第一千八百九十七章 自絕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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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遊艇靠岸。

  年京被兩個陪侍的女人攙扶著走進岸上的高檔酒店套房,渾身酒氣、心緒飄搖。

  他剛躺倒在床,剛想喝點水,手邊的大哥大便突兀響起,刺耳的鈴聲劃破曖昧慵懶的氛圍。

  他眉頭瞬間皺緊,心底滿是不耐。

  此刻的他左擁右抱、縱情享樂,滿心都是即將暴富的美夢,根本不想被任何瑣事打擾。

  磨蹭許久,他才不情不願地接起電話,語氣敷衍慵懶。

  「喂,你誰啊?」

  沒想到電話那頭,居然是他遠在京城的妻子江惠。

  「年京,女兒一直念叨你,我希望你元旦的時候能夠提前回家陪她。還有,我有正事跟你說,你好好聽著,一定要放在心上。」

  她語速急促,字字懇切,句句都是保命的忠告。

  年京卻只顧著讓身邊的兩個女人噤聲,不想讓老婆聽出異常。

  「……我最近聽到很多風聲,京城要出大政策了!有國資背景的企業已經緊急通知海南所有下屬公司,全面清退地產項目,在建的停工,能賣的趕緊套現離場。」

  「我剛才跟我哥也說過這事兒了,江浩居然還滿不在乎。你明天幫我勸勸他。你們可千萬別再擴盤,別重倉押注了!我不是和你們開玩笑。」

  「尤其是你,手上的資金能撤就趕緊撤出來一些,千萬不要孤注一擲啊,一旦資金鍊斷了,到時候說什麼都晚了。」

  江惠心思通透、嗅覺敏銳,早已察覺到危機,拼盡全力想要拉丈夫和哥哥回頭。

  可這番苦口婆心的肺腑之言,落在飄飄然的年京耳里,只覺得是婦人之見、杞人憂天。

  他嗤笑一聲,滿臉不屑與膨脹,語氣里滿是顯擺與傲慢。

  「你們女的可真是的,聽風就是雨,瞎緊張!海南樓市現在穩得很,天天漲價,誰賣誰傻,我根本沒發現有什麼不對的苗頭啊?」

  他刻意抬高聲調,炫耀自己的大手筆。

  「既然你打電話來了,我再跟你說個好事,那個王紅星,他把手上最賺錢的渠道全盤轉給我了,我明天就全款接手!以後每個月我公司的利潤直接翻倍,就是海南樓市真出了問題。也不影響我這方面的事兒!等我忙完這陣回去啊,給你們娘倆買輛汽車,再買個別墅,讓你們徹底享福!」

  江惠聞言瞬間急了,聲音發顫。

  「年京!王紅星的生意可沒那麼好做!你知道他為了在海南建立渠道和關係花了多少錢?怎麼他平白無故就轉給你了?這事不正常,你可千萬別碰!你聽我的,先別管別的,趕緊把你公司的資產賣出一半換成現金再說。別太貪心了!」

  無休止的勸說,徹底惹怒了心性浮躁的年京。

  他早已被財富美夢沖昏頭腦,又被身邊兩個專業級別的妖精纏得心神蕩漾,慾火難耐。

  哪裡聽得進半句逆耳忠言?

  「行了行了,別嘮叨了!」

  他粗暴打斷妻子的話,滿心煩躁,「你的話我記住了。我明天就按你說的辦,行了吧。我知道,你擔心我從你單位支的那點貸款,不就二百萬嘛。又不是沒給你們利息。你真要不放心,等過幾天我把眼下的一筆大生意做完了,馬上就匯給你。這樣總行了吧?行了行了,我在陪客戶呢,沒時間跟你囉嗦!」

  話音落下,他毫不留情地掛斷電話,隨手將大哥大扔在床頭柜上。

  身旁的兩個妖精順勢依偎上來,柔聲撒嬌、百般溫存,用專業技能,瞬間撫平了他最後的一絲煩躁。

  年京徹底沉溺溫柔鄉,縱情聲色、忘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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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卻不知道,他所掛斷的一通電話,其實是他最後一次逃生的機會。

  江惠作為妻子,甚至不惜違背工作原則的提前預警,給他絕境求生打開的最後一條可能安全退出的生路,被他的自負、貪心、好色與傲慢,親手掐斷、徹底葬送。

  窗外的海口依舊燈火璀璨、歌舞昇平,泡沫最後的狂歡仍在繼續。

  可一張冰冷的命運大網,已經徹底鎖緊了海南島,貪心之人,註定在劫難逃。

  …………

  1993年10月中旬,一紙冰冷的紅頭文件從京城轟然落地,瞬間擊碎了全國瀰漫已久的投機狂熱。

  嚴苛的信貸管控、全面收緊的銀根、針對地產熱與走私熱的專項整治同步鋪開,持續數年的經濟高熱被自上而下的政策重拳一刀斬斷。

  舉國投機的浪潮驟然退去,而被泡沫裹挾最甚的海南,率先迎來了徹底的崩盤。

  短短數日,海口這座烈火烹油的淘金之城,徹底換了人間。

  此前寸土寸金、日日漲價的地皮變得無人問津,前赴後繼搶單簽約的投資商一夜之間盡數消失。

  銀行全面停貸、資本瘋狂出逃、項目緊急叫停,整條地產產業鏈徹底癱瘓停工。

  街頭再也看不到提著密碼箱、意氣風發的炒房客,只剩下滿目倉皇、人人自危。

  遍地未完工的樓盤裸露著鋼筋水泥,一座座爛尾樓孤零零佇立在海濱街頭,蕭瑟冰冷,像無數投機者破碎的暴富美夢,靜靜矗立在秋風裡,見證著貪婪的終局。

  這一場時代清算,從不偏袒任何人。

  有人一夜負債數十萬,上百萬,上千萬,抵押全部身家依舊資不抵債。

  有人借貸重倉崩盤,連夜收拾行囊倉皇跑路。

  更有人扛不住傾家蕩產的重擊,徹底消失在人海。

  所有那些靠著時代紅利、運氣風口賺來的浮財,最終在政策落地的瞬間,盡數吐還給了市場。

  全民投機的狂熱,終究被時代狠狠反噬,繁華落盡,只餘下滿地狼藉。

  而傾盡所有身家、孤注一擲押注海南樓市與灰色生意的年京,毫無懸念地被困死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時代崩塌之中,再也無從脫身。

  踏入十一月,年京的資金鍊徹底繃斷。

  他此前掏空所有積蓄、四處拆借拼湊的一千五百萬巨款,一分不剩全部砸進了王紅星轉手的走私貨源與渠道之中。

  而他手裡攥著的數套海景地皮、優質樓盤,瞬間淪為燙手的死資產。

  無論降價拋售、掛牌轉讓,始終無人接盤,徹底陷入有價無市的絕境。

  銀行的催收電話晝夜不停,逾期罰息層層疊加、越滾越多,公司帳戶被徹底凍結,名下所有資產被列入清算名單,破產清算的命運近在眼前。

  比起冰冷的銀行追責,更讓年京恐懼的,是海南本地那群靠灰色生意謀生的亡命之徒。

  王紅星留下的走私上下遊人脈,個個都是刀口舔血、不講規矩的狠角色。

  如今貨物積壓無法出手、回款徹底斷絕,這幫人求財心切、兇狠暴戾,哪裡會講什麼情面。

  他們日日堵在年京的公司門口、住宅樓下,圍堵糾纏、惡語相向,步步緊逼討要貨款,威脅恐嚇不絕於耳。

  無休止的施壓與逼迫,讓年京日夜驚懼、寢食難安,徹底活在了無盡的恐慌之中。

  禍不單行,絕境之上更添死局。

  全國嚴查走私、整頓灰色產業的專項行動全面鋪開,執法稽查的視線從一開始就精準鎖定了海南這條混亂的走私鏈條。

  作為全盤接手生意、明面之上最大的操盤人,年京成了悄悄跑路的王紅星最完美的替罪靶子,稽查的調查與監控早已悄然落在他的身上。

  直到此刻,四面楚歌、走投無路的年京,才後知後覺地撕開了所有假象,看懂了那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他終於意識到,王紅星當初所謂的轉戰北海,忍痛轉讓優質生意,根本不是提攜後輩、讓利兄弟。

  而是對方早察覺到了不對,把所有滯銷的貨源、緊繃的債務、違法的風險,全部打包甩給了自己。

  然後拿著他的千萬現金瀟灑離場、遠赴他鄉,留他一人困在海南,承接所有毀滅與災難。

  無盡的悔恨瞬間吞噬了年京。

  深夜,他蜷縮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一遍遍回想妻子江惠半個月前那苦口婆心的勸阻。

  想起她提前察覺風聲,再三提醒他收緊資金、撤離地產、遠離灰色生意。

  想起她語重心長預警行情有變、資金鍊承壓的風險。

  想起她拼命拉住貪念上頭的自己,勸他切莫賭上全部身家。

  那些溫柔懇切的字字句句,全是保全家庭、保全他的救命良言。

  可彼時的他,被暴富的虛榮沖昏頭腦,被膨脹的自負蒙蔽雙眼,沉溺聲色享樂、輕視枕邊忠言,固執地將妻子的擔憂當成婦人之見,親手斬斷了自己的生路。

  而這些還不算什麼,其實年京最可悲的是他的心智早已在貪慾與恐慌中徹底糊塗,走投無路的他,哪怕到了這個份兒上也不知道真正的坑了自己的人是誰,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懷疑過親手布局的江浩。

  在他偏執又愚蠢的認知里,背信棄義、陰狠算計的只有王紅星一人。

  而自己的大舅哥江浩,沉穩仗義、重情顧家,是他從小到大最信任的靠山,是妻女最穩妥的底氣。

  他天真地認定,這場災禍是自己背著江浩私下合作的惡果,江浩全然不知情,只要自己誠懇懺悔、低頭求助,對方定然會念及親情,出手拉自己一把。

  於是懷著滿心的愧疚、惶恐與最後的希冀,狼狽不堪的年京找到了江浩。

  而一見到江浩,他再也撐不住最後的體面,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聲音哽咽顫抖,淚水洶湧而出。

  「哥,我錯了,我真的徹底錯了!」

  他死死攥著江浩的褲腿,姿態卑微又絕望,一邊痛哭懺悔,一邊痛罵王紅星的陰險狡詐。

  他不停訴說自己的愚蠢貪心,訴說自己被王紅星花言巧語矇騙,稀里糊塗接手了對方的爛攤子,直到崩盤之後才幡然醒悟。

  「我不該背著你私下跟他合作,不該鬼迷心竅貪那點暴利!我現在徹底完了,錢虧光了,債壓身了,稽查也盯上我了,四面八方都是要債的,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他哭得肝腸寸斷,滿心都是對自己的懊悔、對王紅星的怨恨。

  唯獨對身前冷眼旁觀的江浩沒有半分猜忌。

  而江浩靜靜佇立在原地,垂眸看著跪地痛哭、卑微哀求的妹夫,眼底卻沒有半分憐憫,沒有一絲動容,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可他的臉上,卻精準堆砌出痛心惋惜、體恤親人的神情。

  眉眼間滿是無奈,語氣溫柔寬厚,將偽善與大度演繹得淋漓盡致。

  「我知道你是被人算計了,也知道你現在難。換成任何人,被人這樣精心下套,都很難躲開。」

  江浩緩緩俯身,輕輕將年京扶起。

  這番安撫,瞬間讓崩潰的年京找到了一絲慰藉,愈發篤定江浩重情重義,心中愧疚更甚,哽咽著一遍遍道歉。

  可不等他再次開口求助,江浩話鋒一轉,語氣染上幾分身不由己的沉重,不動聲色地堵死了他所有生路。

  「但你也清楚,現在政策一刀切,各行各業人人自危,我的情況未見得就比你強多少。我手上的樓盤全線滯銷,資金牢牢套死,實在沒有多餘的財力幫你兜底。我不是不願幫你,是真的無能為力。」

  年京臉上的希冀瞬間僵住,眼底的光亮一點點熄滅,慌亂地抓住江浩的手臂,急切地哀求。「哥,求求你,幫幫我,我真的不想坐牢,我不能出事,我還有老婆孩子啊!」

  看著他徹底慌亂、心智崩塌的模樣,江浩輕輕拍了拍年京的手背,看似客觀公允地為他剖析利弊、指點出路。

  但實則字字誅心,步步將他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折中周旋的餘地,你只有兩條路可選。」

  「第一條,主動自首,坦白所有經過,全額承擔罪責。主動投案或許能從輕處罰。

  你別怕坐牢,只要人沒事兒,我有機會還能幫你減刑。托人撈你。」

  「第二條,連夜出逃,走得越遠越好,徹底離開國內,永遠不要再回來。只要你人不在境內,很多事情無從追責。」

  兩條路,看似給了抉擇,實則全是死路。自首便是認罪伏法,牢獄之災無可避免。

  出逃便是亡命天涯,終生漂泊無依、有家不能回。

  可徹底陷入絕望、心智大亂的年京,早已看不清這層層算計,分辨不出眼前人的歹毒用心。

  此刻的他,滿心都是對妻女的愧疚,最怕的就是自己出事,連累家人受盡非議與磨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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