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頂天立地
張維明那句話撂在桌上，沒人接茬。
於花兒攥著趙紅的胳膊，張維軍捏著筷子不敢動，滿屋人齊刷刷看老太爺。
老太爺耷拉著眼皮不開口，空氣沉得能擰出水。
門口忽然衝進來一個人影。
「太爺爺！」
張燦書包還挎在肩膀上，臉跑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十三歲的姑娘，兩條腿跟裝了彈簧似的，站那兒直喘氣。
屋裡一屋子大人全扭頭看她。
於花兒第一個反應過來，趕緊走過去攔她：「哎喲，我的小祖宗，大人說話你跑進來幹啥？出去出去，別添亂！」
她伸手去拽張燦胳膊。
張燦往後一躲，甩開她奶的手，嗓門比剛才還大：「我不出去！我有話要說！」
趙紅也站起來，幾步過去拉她：「燦兒！這不是你小孩家該摻和的事，快回屋去！」
張燦又往後一躲，臉漲得通紅。
「我不回！你們大人一個個都在，我也說兩句！」
老太爺的拐杖橫在膝蓋上，眼皮抬了抬，看著這個重孫女。
「太爺爺，我爸當這個局長，不容易。他腿上的傷，陰天下雨就疼，我給他貼過膏藥，一道一道的疤。」
老太爺眼皮動了動。
「可我想問問，學校建在家門口，對咱家是好事還是壞事？」
沒人接話。
「我每天上學，來回走十幾里地。冬天早上五點半出門，天還黑著，路上沒一個人。夏天回來的時候，衣服能擰出水。下雨天土路變成泥塘，自行車推都推不動。」
她頓了頓。
「班裡好幾個同學，就是因為路太遠，家裡不讓上了。女娃更多。我同桌，上半年就不來了，她媽說反正是丫頭，跑那麼遠念書不值當。」
趙紅聽到這兒，扭頭看著閨女，眼淚又下來了。
「太爺爺，您剛才說祖墳供著我爸當官。那我問一句，祖墳供的是我爸，那以後供誰？供我弟？我弟以後要念書，要走我這條路，天天跑十幾里？」
她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兩個小的，堂弟堂妹縮在門框邊上。
「咱家這幾個小的，以後都得上學。學校建在跟前，他們就不用遭這個罪。國家掏錢建學校，占的是咱家一塊坡地。先人有靈，看見後輩不用再跑那麼遠的路，是高興還是生氣？」
她喘了口氣，轉頭看向張維明和張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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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三叔，我爸當這個局長，你們光想著讓他辦事。現在國家給咱村建學校，你們又當釘子戶。這是好事啊，為啥不能遷？」
張維明嘴張了張。
「這道理多簡單啊！你們想想自己孩子。現在有機會讓他們不用吃苦了，你們非得攔著。你們咋就不知好歹呢？」
於花兒趕緊嘴裡念叨著壓場：「真是人小不知事大！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出去出去！」
趙紅衝上來，一把拉住她閨女，聲音都劈了：「張燦！這話是你該說的嗎？你一個丫頭片子，輪得著你在這兒插嘴？趕緊回屋！」
張燦甩開她媽的手：「媽，我又沒說錯了，我還沒說完呢？」
張維國幾步走過去，一把把張燦從趙紅手裡拽過來，臉色沉得嚇人。
「張燦，給你大伯和三叔道歉。」
張燦仰頭看她爸，嘴還硬著：「爸，我——」
「道歉。」
她頓了一下，又說道：「但我說的沒錯，我就是說話急了點。」
張維國眉頭擰緊了，把她往身後一拉，沖老太爺低了低頭。
「爺爺，孩子小，嘴上沒把門的，胡說八道。您別往心裡去，回頭我好好收拾她。」
老太爺眼皮抬起來，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還童言？」
他嗓門不大，但屋裡誰都聽得清楚。
「都上初三了不小了，長大了。能說二兩重的話了。」
張維國嘴唇動了動，剛要接話。
老太爺擺了擺手，沒讓他開口。
「童言無忌，但童言無欺。」
他目光落在張燦臉上，那丫頭眼圈還紅著，腰板挺得筆直，站在她爸身後，一聲不吭。
「孩子說得對。是我老糊塗了，想窄了。」
屋裡安靜了一拍。
老太爺轉頭看向張維國，拐杖在桌面上點了點。
「簽吧。」
張維國愣在那兒，沒反應過來。
「咋，不願意？」
老太爺眼皮撩了一下。
張維國張了張嘴：「爺，您是說……」
「簽了吧！」老太爺把拐杖往桌上一擱，「回頭看個日子，準備收殮。把這個單子趕緊給信子遞上去，別再拖了。」
張維國立馬說道：「爺，你一點都不糊塗。」
老太爺擺擺手：「你們吃飯吧，我先回去了。」
張有福站起來：「爸，您不吃了？」
老太爺搖搖頭，撐著拐杖往門口走。
「不吃了。我去先人跟前告個罪。」
「爸，您等等我。」
張有福追上老太爺，伸手扶住他胳膊。拐杖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屋裡幾個人看著門口，誰也沒吭聲。
於花兒轉頭沖桌上幾個說道：「吃吧，沒事。吃完該幹嘛幹嘛去。」
氣氛還是擰著，這頓飯也吃不出滋味。
張維明和張維軍兩口子草草坐了一陣，沒再多說什麼，起身告辭，各自回去了。
人走乾淨了，屋裡就剩張維國一家三口。
趙紅在收拾碗筷。張燦趴在桌上寫作業，本子攤開，筆尖沙沙響。
張維國坐在旁邊，翻著那本《毛選》，翻到《矛盾論》那頁，折了個角。
看了兩眼，他把書合上，扭頭看閨女。
「我家燦燦啊，厲害。」
張燦筆沒停：「怎麼了？」
「你爹我辦了幾天的事都沒辦妥，你幾句話就唬得一愣一愣的。」
張燦嘴角翹了一下，沒抬頭。
「還是得讀書啊。」
張維國感慨了一句，「說不定還真能考上大學呢，燦燦。」
趙紅在旁邊聽見這話，嘴一撇：「你就慣著她吧！還大學呢，女孩子家家能這麼說話嗎？我看我這些年供她念的書，都讀狗肚子裡去了。」
張燦抬起頭，沖她媽眨眨眼。
張維國擺擺手：「別聽你媽瞎說。」
他頓了頓，又看著閨女，語氣正經了幾分：「不過燦燦，以後不能這麼跟長輩說話。」
張燦點點頭：「知道了爸。」
她把作業本合上，湊近了一點，壓著嗓子：「爸，你今天這以退為進，玩得溜啊。」
這話讓趙紅聽見了。轉頭盯過來：「你說啥？什麼叫以退為進？」
張燦吐了吐舌頭。
張維國趕緊站起來，把媳婦往灶房方向推：「沒啥沒啥，刷碗去，你忙你的。」
趙紅狐疑地看了父女倆一眼，到底還是轉身回了灶房。
張維國坐回來，從桌上拿起那本《毛選》，翻了翻，遞給閨女。
「這本書，是縣裡蘇書記送我的。你拿去，好好看看。」
張燦伸手接過來，指尖蹭過書頁，抬著眼問：「是那個蘇藍書記？」
「嗯，你知道她？」
「我咋不知道！縣委書記誰不知道。開學的時候，我們學校專門請她過來演講的！」
張燦眼睛亮晶晶的，滿臉嚮往：「她說，女孩子不是只有早早嫁人，相夫教子這一條路。好好讀書，未來由自己選！想當幹部就當幹部，管事辦事，為老百姓出力；想發財就去做生意，闖蕩四方！女性頂天立地站在世上，想幹啥就幹啥！而且——」
她頓了頓，「她好美啊，就算懷著孩子，也一樣好看。女孩可以擁有柔軟的特質，但絕不止於此，女孩同樣代表冒險、智慧與無畏。一個人的價值，由自身的行動來定義。」
張維國望著閨女發亮的眼睛：「是啊，就是她。」
張燦把書緊緊抱在懷裡，下巴微微一揚，眼神格外堅定：「她就是我的目標。我以後也要活成她這樣。」
張維國稍稍一怔，隨即低低笑出聲，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有想法。不愧是我閨女。」
於花兒攥著趙紅的胳膊，張維軍捏著筷子不敢動，滿屋人齊刷刷看老太爺。
老太爺耷拉著眼皮不開口，空氣沉得能擰出水。
門口忽然衝進來一個人影。
「太爺爺！」
張燦書包還挎在肩膀上，臉跑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十三歲的姑娘，兩條腿跟裝了彈簧似的，站那兒直喘氣。
屋裡一屋子大人全扭頭看她。
於花兒第一個反應過來，趕緊走過去攔她：「哎喲，我的小祖宗，大人說話你跑進來幹啥？出去出去，別添亂！」
她伸手去拽張燦胳膊。
張燦往後一躲，甩開她奶的手，嗓門比剛才還大：「我不出去！我有話要說！」
趙紅也站起來，幾步過去拉她：「燦兒！這不是你小孩家該摻和的事，快回屋去！」
張燦又往後一躲，臉漲得通紅。
「我不回！你們大人一個個都在，我也說兩句！」
老太爺的拐杖橫在膝蓋上，眼皮抬了抬，看著這個重孫女。
「太爺爺，我爸當這個局長，不容易。他腿上的傷，陰天下雨就疼，我給他貼過膏藥，一道一道的疤。」
老太爺眼皮動了動。
「可我想問問，學校建在家門口，對咱家是好事還是壞事？」
沒人接話。
「我每天上學，來回走十幾里地。冬天早上五點半出門，天還黑著，路上沒一個人。夏天回來的時候，衣服能擰出水。下雨天土路變成泥塘，自行車推都推不動。」
她頓了頓。
「班裡好幾個同學，就是因為路太遠，家裡不讓上了。女娃更多。我同桌，上半年就不來了，她媽說反正是丫頭，跑那麼遠念書不值當。」
趙紅聽到這兒，扭頭看著閨女，眼淚又下來了。
「太爺爺，您剛才說祖墳供著我爸當官。那我問一句，祖墳供的是我爸，那以後供誰？供我弟？我弟以後要念書，要走我這條路，天天跑十幾里？」
她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兩個小的，堂弟堂妹縮在門框邊上。
「咱家這幾個小的，以後都得上學。學校建在跟前，他們就不用遭這個罪。國家掏錢建學校，占的是咱家一塊坡地。先人有靈，看見後輩不用再跑那麼遠的路，是高興還是生氣？」
她喘了口氣，轉頭看向張維明和張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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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三叔，我爸當這個局長，你們光想著讓他辦事。現在國家給咱村建學校，你們又當釘子戶。這是好事啊，為啥不能遷？」
張維明嘴張了張。
「這道理多簡單啊！你們想想自己孩子。現在有機會讓他們不用吃苦了，你們非得攔著。你們咋就不知好歹呢？」
於花兒趕緊嘴裡念叨著壓場：「真是人小不知事大！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出去出去！」
趙紅衝上來，一把拉住她閨女，聲音都劈了：「張燦！這話是你該說的嗎？你一個丫頭片子，輪得著你在這兒插嘴？趕緊回屋！」
張燦甩開她媽的手：「媽，我又沒說錯了，我還沒說完呢？」
張維國幾步走過去，一把把張燦從趙紅手裡拽過來，臉色沉得嚇人。
「張燦，給你大伯和三叔道歉。」
張燦仰頭看她爸，嘴還硬著：「爸，我——」
「道歉。」
她頓了一下，又說道：「但我說的沒錯，我就是說話急了點。」
張維國眉頭擰緊了，把她往身後一拉，沖老太爺低了低頭。
「爺爺，孩子小，嘴上沒把門的，胡說八道。您別往心裡去，回頭我好好收拾她。」
老太爺眼皮抬起來，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還童言？」
他嗓門不大，但屋裡誰都聽得清楚。
「都上初三了不小了，長大了。能說二兩重的話了。」
張維國嘴唇動了動，剛要接話。
老太爺擺了擺手，沒讓他開口。
「童言無忌，但童言無欺。」
他目光落在張燦臉上，那丫頭眼圈還紅著，腰板挺得筆直，站在她爸身後，一聲不吭。
「孩子說得對。是我老糊塗了，想窄了。」
屋裡安靜了一拍。
老太爺轉頭看向張維國，拐杖在桌面上點了點。
「簽吧。」
張維國愣在那兒，沒反應過來。
「咋，不願意？」
老太爺眼皮撩了一下。
張維國張了張嘴：「爺，您是說……」
「簽了吧！」老太爺把拐杖往桌上一擱，「回頭看個日子，準備收殮。把這個單子趕緊給信子遞上去，別再拖了。」
張維國立馬說道：「爺，你一點都不糊塗。」
老太爺擺擺手：「你們吃飯吧，我先回去了。」
張有福站起來：「爸，您不吃了？」
老太爺搖搖頭，撐著拐杖往門口走。
「不吃了。我去先人跟前告個罪。」
「爸，您等等我。」
張有福追上老太爺，伸手扶住他胳膊。拐杖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屋裡幾個人看著門口，誰也沒吭聲。
於花兒轉頭沖桌上幾個說道：「吃吧，沒事。吃完該幹嘛幹嘛去。」
氣氛還是擰著，這頓飯也吃不出滋味。
張維明和張維軍兩口子草草坐了一陣，沒再多說什麼，起身告辭，各自回去了。
人走乾淨了，屋裡就剩張維國一家三口。
趙紅在收拾碗筷。張燦趴在桌上寫作業，本子攤開，筆尖沙沙響。
張維國坐在旁邊，翻著那本《毛選》，翻到《矛盾論》那頁，折了個角。
看了兩眼，他把書合上，扭頭看閨女。
「我家燦燦啊，厲害。」
張燦筆沒停：「怎麼了？」
「你爹我辦了幾天的事都沒辦妥，你幾句話就唬得一愣一愣的。」
張燦嘴角翹了一下，沒抬頭。
「還是得讀書啊。」
張維國感慨了一句，「說不定還真能考上大學呢，燦燦。」
趙紅在旁邊聽見這話，嘴一撇：「你就慣著她吧！還大學呢，女孩子家家能這麼說話嗎？我看我這些年供她念的書，都讀狗肚子裡去了。」
張燦抬起頭，沖她媽眨眨眼。
張維國擺擺手：「別聽你媽瞎說。」
他頓了頓，又看著閨女，語氣正經了幾分：「不過燦燦，以後不能這麼跟長輩說話。」
張燦點點頭：「知道了爸。」
她把作業本合上，湊近了一點，壓著嗓子：「爸，你今天這以退為進，玩得溜啊。」
這話讓趙紅聽見了。轉頭盯過來：「你說啥？什麼叫以退為進？」
張燦吐了吐舌頭。
張維國趕緊站起來，把媳婦往灶房方向推：「沒啥沒啥，刷碗去，你忙你的。」
趙紅狐疑地看了父女倆一眼，到底還是轉身回了灶房。
張維國坐回來，從桌上拿起那本《毛選》，翻了翻，遞給閨女。
「這本書，是縣裡蘇書記送我的。你拿去，好好看看。」
張燦伸手接過來，指尖蹭過書頁，抬著眼問：「是那個蘇藍書記？」
「嗯，你知道她？」
「我咋不知道！縣委書記誰不知道。開學的時候，我們學校專門請她過來演講的！」
張燦眼睛亮晶晶的，滿臉嚮往：「她說，女孩子不是只有早早嫁人，相夫教子這一條路。好好讀書，未來由自己選！想當幹部就當幹部，管事辦事，為老百姓出力；想發財就去做生意，闖蕩四方！女性頂天立地站在世上，想幹啥就幹啥！而且——」
她頓了頓，「她好美啊，就算懷著孩子，也一樣好看。女孩可以擁有柔軟的特質，但絕不止於此，女孩同樣代表冒險、智慧與無畏。一個人的價值，由自身的行動來定義。」
張維國望著閨女發亮的眼睛：「是啊，就是她。」
張燦把書緊緊抱在懷裡，下巴微微一揚，眼神格外堅定：「她就是我的目標。我以後也要活成她這樣。」
張維國稍稍一怔，隨即低低笑出聲，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有想法。不愧是我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