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主次矛盾
張維國低頭看著那本《毛澤東選集第一卷》，愣了兩秒。
矛盾論。
他心裡嘀咕，這跟遷墳有什麼關係？
可再一想，蘇藍這人從來不乾沒用的事。
她讓你看的，肯定不是字面意思。
「拿著啊。」
他這才伸手接過去，隨手翻開掃了眼目錄，《矛盾論》三個字下面，有一道淺淺的鉛筆印，清晰又醒目。
「書記，您這是——」
蘇藍抬眸看他，話不點透，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環境變了，條件變了，人心和難處，自然也就跟著變了。
很多看著解不開的死疙瘩，不是真沒辦法，是人鑽了牛角尖，光盯著眼前一重難處，看不見藏在後頭的另一層利弊。」
頓了頓，語氣清淡：「回去慢慢琢磨，好好跟家裡老人溝通。很多事，換個條件，路子就通了。先看書，琢磨不透，再來找我。」
張維國把書合上，拿在手裡，嘴唇抿得緊緊的。
這一刻，他心裡猛地通透了大半。
他一直死卡在原地，覺得這事是個死局。
家裡老一輩守著宗族規矩，認準祖墳動不得，這是擺在眼前最大的難處。
可他從來沒想過，一件事裡，從來不止一重矛盾。
以前家裡人的心思簡單得很，守好祖墳最重要，別的都次要。
可現在不一樣了，多出了最關鍵的一個條件：
再不帶頭遷墳，他這個民政局局長的位置就保不住。
新舊矛盾一疊加，家裡人的取捨自然就變了。
比起守著一座不動的祖墳，保住他的公職前途，才是真正的大事。
主次一下子就換了。
原來堵死他的人情難關，根本不是無解，只是他自己不懂變通。
張維國心裡翻江倒海，徹底豁然開朗。
他滿肚子想問的話，此刻全都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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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藍已經低下頭，擰開筆帽，專心批閱文件，不再多言。
張維國靜立兩秒，誠心誠意低聲應道：「行，我回去好好研讀。」
說完抱著書，轉身退出辦公室。
走廊的涼風順著窗縫灌進來，吹得他後頸一涼，卻瞬間吹走了滿心的憋悶混沌。
馬駒從隔壁探出頭，悄悄瞥了眼他的背影，又趕緊縮回去繼續忙活。
張維國走到樓梯口，再次翻開書頁，盯著《矛盾論》三個字靜靜看著。
書上字字句句，說得通透直白：
所有矛盾都不是固定的，條件一變，主次就能互換。
一件事裡藏著多重矛盾，舊的難題會催生出新的取捨。
他越看越感慨，心裡暗自嘆服。
果然還是要多讀書。
教員的智慧，真是看得通透，看得長遠。
也難怪書記年紀輕輕就能坐到這個位置，不愧是正經大學生出身，看人看事，一針見血，從不白費一句話。
這下，他是真的徹底懂了。
腳步放慢，一步步下樓，心裡原本壓得死死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張維國推開家門的時候，日頭正當中午，灶房裡飄著蔥花味兒。
趙紅正往桌上端面，看見他進來，把碗一擱：「回來了？正好，面剛出鍋。」
張維國沒接話，把那本毛選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趙紅瞅見那本書，拿起來翻了翻，那表情跟看見太陽打西邊出來似的：「哎喲，這啥玩意兒？」
「毛選，學習的資料。」
「毛選？」
趙紅把書往桌上一拍，「你還有心情看書？我的娘嘞，你的心是多大呀！剛才鎮長又來找你了，家裡都鬧翻了！老大老二老三家不願意，爺爺死不吐口，爸也不願意簽——你倒好，坐這兒看書！」
張維國拿起筷子，低頭扒了口面。
趙紅在對面一屁股坐下，兩條胳膊往胸前一抱：「我跟你說，鎮長走的時候在門口跟我嘀咕了兩句。他說縣裡這回動真格的，你是民政局長，得帶頭。你要是不簽，這局長就當到頭了。」
張維國嚼著面，沒吭聲。
趙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倒是說話啊！」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趙紅嗓門更大了，「鎮長跟我說的時候我腿都軟了。你要是把局長丟了，咱家日子還過不過了？」
張維國放下筷子，看著她。
趙紅往他跟前湊了湊，聲音忽然壓得很低：「簽，這事咱們得簽。爸那邊我去做工作，老大、老三家你不好開口，也交給我。他們要罵就讓他們罵我，我臉皮厚，不怕說。」
她頓了頓，語氣一下子硬了：「你要是不肯帶頭簽，局長的位子保不住，咱們這個家的日子也就到頭了。到時候我帶著孩子走，你就守著祖墳過日子去吧。」
張維國抬眼瞪著她，「你胡咧咧什麼！」
趙紅迎著他的目光：「你也就只會瞪我。有這股勁頭，怎麼不去跟老爺子好好談談？」
張維國長長喘了口氣，低聲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你可別糊弄我。」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
「哐——哐——哐——」
村長張信的嗓門從巷子口一路炸過來：「開會了！開會了！各家各戶，村委會開會！遷墳的事，都來！一個不能少！」
趙紅扭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盯著張維國：「聽見沒？村長敲鑼了。你趕緊去，得簽啊。實在不行我去，我去簽，就說我做主了。」
張維國站起來，把毛選放好，往門口走。
趙紅追到灶房門口：「你倒是給個話啊！」
張維國回頭看了她一眼：「我心裡有數。」
「有數個屁！」
趙紅沖他背影喊，「你要是不簽，我跟你沒完！」
張維國出了院門，巷子裡已經有人往村委會方向走了。
他跟著人流往村委會走，就聽見後面有人叫他。
「維國！維國！」
東子三步並兩步追上來，跟張維國並排走著，胳膊肘碰了碰他，「我叫你兩聲你咋沒聽見？
張維國側頭看了他一眼，是他的本家堂弟，叫張維東。
村里人都喊他東子。
「你今天簽不簽？我可跟著你走啊。」
張維國嗯了一聲，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東子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看著張維國的背影拐進村委會院門，半天沒動。
「嗯……嗯是啥意思？」
旁邊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的張老四站起來，拍了拍東子肩膀：「管他什麼意思呢，咱就看他怎麼辦。他怎麼辦咱怎麼辦，跟著當官走准沒錯。」
東子咂了咂嘴：「也是。」
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拿腳碾了碾，徑直往村委會走。
遠遠就看見村長張信守守在門口，手裡拎著一面銅鑼，噹噹敲著，高聲喊：「快快快！老四、東子，走快點，就差你們兩家了！一天天的跟拉磨的驢似的，三催四請才來。」
矛盾論。
他心裡嘀咕，這跟遷墳有什麼關係？
可再一想，蘇藍這人從來不乾沒用的事。
她讓你看的，肯定不是字面意思。
「拿著啊。」
他這才伸手接過去，隨手翻開掃了眼目錄，《矛盾論》三個字下面，有一道淺淺的鉛筆印，清晰又醒目。
「書記，您這是——」
蘇藍抬眸看他，話不點透，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環境變了，條件變了，人心和難處，自然也就跟著變了。
很多看著解不開的死疙瘩，不是真沒辦法，是人鑽了牛角尖，光盯著眼前一重難處，看不見藏在後頭的另一層利弊。」
頓了頓，語氣清淡：「回去慢慢琢磨，好好跟家裡老人溝通。很多事，換個條件，路子就通了。先看書，琢磨不透，再來找我。」
張維國把書合上，拿在手裡，嘴唇抿得緊緊的。
這一刻，他心裡猛地通透了大半。
他一直死卡在原地，覺得這事是個死局。
家裡老一輩守著宗族規矩，認準祖墳動不得，這是擺在眼前最大的難處。
可他從來沒想過，一件事裡，從來不止一重矛盾。
以前家裡人的心思簡單得很，守好祖墳最重要，別的都次要。
可現在不一樣了，多出了最關鍵的一個條件：
再不帶頭遷墳，他這個民政局局長的位置就保不住。
新舊矛盾一疊加，家裡人的取捨自然就變了。
比起守著一座不動的祖墳，保住他的公職前途，才是真正的大事。
主次一下子就換了。
原來堵死他的人情難關，根本不是無解，只是他自己不懂變通。
張維國心裡翻江倒海，徹底豁然開朗。
他滿肚子想問的話，此刻全都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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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藍已經低下頭，擰開筆帽，專心批閱文件，不再多言。
張維國靜立兩秒，誠心誠意低聲應道：「行，我回去好好研讀。」
說完抱著書，轉身退出辦公室。
走廊的涼風順著窗縫灌進來，吹得他後頸一涼，卻瞬間吹走了滿心的憋悶混沌。
馬駒從隔壁探出頭，悄悄瞥了眼他的背影，又趕緊縮回去繼續忙活。
張維國走到樓梯口，再次翻開書頁，盯著《矛盾論》三個字靜靜看著。
書上字字句句，說得通透直白：
所有矛盾都不是固定的，條件一變，主次就能互換。
一件事裡藏著多重矛盾，舊的難題會催生出新的取捨。
他越看越感慨，心裡暗自嘆服。
果然還是要多讀書。
教員的智慧，真是看得通透，看得長遠。
也難怪書記年紀輕輕就能坐到這個位置，不愧是正經大學生出身，看人看事，一針見血，從不白費一句話。
這下，他是真的徹底懂了。
腳步放慢，一步步下樓，心裡原本壓得死死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張維國推開家門的時候，日頭正當中午，灶房裡飄著蔥花味兒。
趙紅正往桌上端面，看見他進來，把碗一擱：「回來了？正好，面剛出鍋。」
張維國沒接話，把那本毛選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趙紅瞅見那本書，拿起來翻了翻，那表情跟看見太陽打西邊出來似的：「哎喲，這啥玩意兒？」
「毛選，學習的資料。」
「毛選？」
趙紅把書往桌上一拍，「你還有心情看書？我的娘嘞，你的心是多大呀！剛才鎮長又來找你了，家裡都鬧翻了！老大老二老三家不願意，爺爺死不吐口，爸也不願意簽——你倒好，坐這兒看書！」
張維國拿起筷子，低頭扒了口面。
趙紅在對面一屁股坐下，兩條胳膊往胸前一抱：「我跟你說，鎮長走的時候在門口跟我嘀咕了兩句。他說縣裡這回動真格的，你是民政局長，得帶頭。你要是不簽，這局長就當到頭了。」
張維國嚼著面，沒吭聲。
趙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倒是說話啊！」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趙紅嗓門更大了，「鎮長跟我說的時候我腿都軟了。你要是把局長丟了，咱家日子還過不過了？」
張維國放下筷子，看著她。
趙紅往他跟前湊了湊，聲音忽然壓得很低：「簽，這事咱們得簽。爸那邊我去做工作，老大、老三家你不好開口，也交給我。他們要罵就讓他們罵我，我臉皮厚，不怕說。」
她頓了頓，語氣一下子硬了：「你要是不肯帶頭簽，局長的位子保不住，咱們這個家的日子也就到頭了。到時候我帶著孩子走，你就守著祖墳過日子去吧。」
張維國抬眼瞪著她，「你胡咧咧什麼！」
趙紅迎著他的目光：「你也就只會瞪我。有這股勁頭，怎麼不去跟老爺子好好談談？」
張維國長長喘了口氣，低聲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你可別糊弄我。」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
「哐——哐——哐——」
村長張信的嗓門從巷子口一路炸過來：「開會了！開會了！各家各戶，村委會開會！遷墳的事，都來！一個不能少！」
趙紅扭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盯著張維國：「聽見沒？村長敲鑼了。你趕緊去，得簽啊。實在不行我去，我去簽，就說我做主了。」
張維國站起來，把毛選放好，往門口走。
趙紅追到灶房門口：「你倒是給個話啊！」
張維國回頭看了她一眼：「我心裡有數。」
「有數個屁！」
趙紅沖他背影喊，「你要是不簽，我跟你沒完！」
張維國出了院門，巷子裡已經有人往村委會方向走了。
他跟著人流往村委會走，就聽見後面有人叫他。
「維國！維國！」
東子三步並兩步追上來，跟張維國並排走著，胳膊肘碰了碰他，「我叫你兩聲你咋沒聽見？
張維國側頭看了他一眼，是他的本家堂弟，叫張維東。
村里人都喊他東子。
「你今天簽不簽？我可跟著你走啊。」
張維國嗯了一聲，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東子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看著張維國的背影拐進村委會院門，半天沒動。
「嗯……嗯是啥意思？」
旁邊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的張老四站起來，拍了拍東子肩膀：「管他什麼意思呢，咱就看他怎麼辦。他怎麼辦咱怎麼辦，跟著當官走准沒錯。」
東子咂了咂嘴：「也是。」
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拿腳碾了碾，徑直往村委會走。
遠遠就看見村長張信守守在門口，手裡拎著一面銅鑼，噹噹敲著，高聲喊：「快快快！老四、東子，走快點，就差你們兩家了！一天天的跟拉磨的驢似的，三催四請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