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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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們把地圖畫了出來。

  不是真的地圖。是陳默在一本書的扉頁上,用一截鉛筆頭畫的兩條街。

  「這邊是西。「他說,「這邊是東。中間這條是線。「

  他在東邊那條街上點了一個點。

  「五金店。「

  又點了一個。

  「那個阿姨家,三樓。「

  「還有?「

  我把鉛筆接過來,在五金店那個點旁邊畫了一個小圈。

  「這兒。「我說,「早上七點四十,那個瘦高個會從這個方向跑進來。我要在他跑進去之前,堵住他。「

  書店裡安靜了兩秒。

  周維山開口了。

  「你怎麼知道他從哪個方向來。「

  我不知道。

  我盯著那張紙。

  「我不知道。「我說。

  「那你怎麼堵。「

  「我在店門口等。「

  「你在店門口等,那你就是在周老頭眼皮底下等。「沈知遙說。

  「我知道。「

  「他一看見你,他就會跟你嘮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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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嘮嗑,那個瘦高個就跑進來了。「

  「我知道。「

  我把鉛筆放下。

  「我全都知道。「我說,「我想了一天了。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這是我這幾天最難受的一件事。

  我一直覺得,只要我想得夠久,總能找到那個縫。規則從念出口才生效,我找到了。報名字才能跟這邊的人說話,我找到了。兩座城是同一個地方,我找到了。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的問題不是找縫。是我手裡的東西不夠。

  我只有一樣能力,我不知道我還能用幾次。我不能打,我不能跑,我在那座城裡,是個隨時會被人撂倒的普通人。

  陳默小聲說:「要不我跟你去。「

  「你去幹什麼。「

  「我影子啊。「他說,「我那三個影子會自己亂跑。我上次在那個老頭面前用過一次,他真愣了一下。「

  對。

  那天要不是陳默那三個影子,我撲不上去。

  我看著他。

  「陳默。「

  「哎。「

  「你用一次少一次。「

  「我知道。「

  「你現在剩幾次你不知道。「

  「我知道。「

  那孩子低下頭,用手指摳著書頁。

  「可我在這兒待著也不能幹什麼。「他說。

  「我這兩天。「

  他頓了一下。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那個走進屋裡沒出來的人。「

  書店裡安靜了。

  他們四個人來的時候,一個餓瘋了去敲門,走進去就沒了;一個被三個人殺了。只剩他和周維山。

  「他餓的時候我在旁邊。「陳默說。

  「他說他要去敲那個門,我攔了一下。我就攔了一下。「

  「我說別去,他說我餓,然後他就去了。「

  那孩子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要是再攔一下就好了。「

  我伸手在他頭上按了一下。

  「跟你沒關係。「我說。

  「有關係。「

  「沒關係。「

  我不知道這句話對不對。

  可這句話現在得有人說。

  第二天早上,我們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三個人。我,沈知遙,陳默。

  沈知遙不能進城。這個我們前一天晚上吵了很久。

  最後是周維山定的。

  「她送到線那邊。「老人說,「她不過去。她在線這邊站著。「

  她在線這邊站著。

  我當時聽見這句話,心裡「咯噔「了一下。

  我看了沈知遙一眼。她也在看我。

  我們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可我知道我們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上一次,就是在那兒站著的。站了十幾天,每天早上問同一句話。

  我開口了。

  「我不用她送。「

  「我送。「沈知遙說。

  「你——「

  「我送到線那兒。「

  她看著我。

  「顧言,我不進去。我就在線這邊。你回來的時候,我在那兒。「

  我張了張嘴。

  我想說你別在那兒等。我想說你回書店等。

  可我說不出口。

  因為我知道她為什麼非要站在那兒。

  她要證明一件事。她要證明這一次,從那邊過來的人,有一個。

  我點了點頭。

  「行。「

  我們到那條線的時候,天剛亮。

  東邊那座城已經醒了。隔著一條線,我能聽見車聲、人聲、捲簾門被拉起來的嘩啦聲。

  沈知遙在我旁邊站住了。

  「顧言。「

  「嗯。「

  「你帶表了嗎。「

  我抬起手腕。那塊磨花了的電子表。

  「帶著。「

  「幾點了。「

  「六點五十一。「

  「那你還有四十九分鐘。「

  七點四十。

  沈知遙抬起頭看我。

  她的臉很白。

  可她的語氣特別硬。

  「你聽著。「她說。

  「我聽著。「

  「第一,你別貪。「

  「嗯。「

  「你就改那一段。你別在他腦子裡翻別的東西。「

  我心裡一震。

  她說到點子上了。

  我昨天躺在那兒想了半宿,我就在想這個。

  那個瘦高個現在是僕從。他腦子裡除了那三句話,還有別的嗎。他還記得他自己是誰嗎。

  我要是翻進去,我可能會看見一樣很難受的東西。

  我要是看了,我會想救他。

  我一救,我就得多用一次。

  沈知遙盯著我。

  「你答應我。「

  「嗯。「

  「你說出來。「

  「我就改那一段。「我說。

  「第二。「她說。

  「你說。「

  「你要是撐不住了,你就跑。你別管什麼委託,你別管什麼五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

  「你跑到這條線這兒。「

  「我在這兒。「

  我看著她。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那座城的聲音。

  她站在這條線的西邊,穿著那件寬得像偷穿了別人的黑外套,頭髮那一撮還翹著。

  她昨天剛知道,她上一次在這個地方站了十幾天。

  十幾天,一個人都沒有過來。

  我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

  「沈知遙。「

  「嗯。「

  「我會回來。「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跟第一天她從我背後冒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眉眼彎彎的。

  「廢什麼話。「她說。

  「趕緊的。「

  我和陳默跨過了那條線。

  聲音「轟「地一下灌進耳朵。

  我回頭看了一眼。

  沈知遙站在線的那一邊。灰濛濛的一片裡,一個黑色的影子。

  她沖我揮了揮手。

  我轉過頭,往那條街上走。

  七點零三分。

  我們沒有直接去五金店。我們繞到了那條街的另一頭。

  我昨天晚上想通了一件事。

  那個瘦高個是僕從。僕從跟在主人身後半步。我前天看見他的時候,他跟在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身後。

  那他今天早上七點四十跑進五金店,是他一個人跑的嗎。

  還是那個穿制服的人放他出來的。

  我們在街角那家早點鋪對面蹲下了。從這個位置,能看見五金店的門口。

  陳默蹲在我旁邊,緊張得手心都是汗。

  「顧言哥。「

  「嗯。「

  「要是他不來呢。「

  「那更好。「我說。

  這句話我說得一點都不真心。

  他要是不來,那說明這件事沒有規律。沒有規律,就意味著我永遠堵不到他。

  那沈知遙就永遠不能進這座城。

  七點三十一分。

  早點鋪的白霧在冒。賣橘子的男人推著車過來了,開始擺他的攤子。一個一個,按大小,從左到右。

  七點三十六分。

  兩個穿校服的學生從街那頭跑過去,其中一個在啃包子。

  七點三十八分。

  我的心跳開始快了。

  七點三十九分。

  沒有人。那條街上什麼都沒有。

  七點四十分。

  我攥緊了拳頭。

  沒有。

  七點四十一分。

  還是沒有。

  陳默在我旁邊小聲說:「是不是。「

  我抬手讓他別說話。

  冷靜。

  周老頭說的是今兒早上。他沒說具體幾點。七點四十是我腦子裡的東西,是我從他記憶里看見的。

  記憶里的時間未必准。

  七點四十三分。

  七點四十五分。

  我的手心全是汗。

  七點四十七分。

  街那頭有動靜。

  我猛地繃緊了身體。

  一個人影從街角拐了出來。

  跑得很快。很快。快得不講道理。

  是他。

  我一把按住陳默的肩膀。

  「準備。「

  那個瘦高個沿著街跑過來。他的胸口,那張白色標籤被塗得漆黑。

  他跑得筆直。他沒有看任何人。他直直地朝著五金店的方向。

  然後我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我的手指頭一下子扣進了地縫裡。

  他身後。隔著大概二十米。

  一個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正在不緊不慢地往這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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