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兌·誤落幽墟
與忘川之南不同，黃泉兩岸儘是蕭索之色。
外有滾滾黃沙，內有濤濤黃泉。抬頭望去，不見星辰，只見一輪孤月掩在塵沙之下，暗淡而模糊。兩岸黃沙瀰漫的原野上，偶爾有幾棵枯樹，剛硬地歪擰著，顯得有些猙獰。
風沙很大。黃泉路上，無數鬼魂艱難地前行著。
還有一群身影來往忙碌，皆是素白衣袍、麻色巾帽、臉上著詭異猙獰的面具，仿佛出席一場極為盛大的喪禮。
對面又來一船，遙見船頭站著一個丰神朗俊的少年。兩船稍近些，那少年看清了他的腰牌，縱身躍上這船上來。原先的船轉瞬化入清泉去了。
「七司新鬼差范無救前來請前輩指教。」那少年穩穩落定，躬身行禮。
他看上去十七八歲模樣，兩道修長的劍眉，一雙微翹的丹鳳眼，身著一襲肅殺的玄衣，偏又俯身拱手一副謙卑的姿態，稍稍掩住了些傲氣。
范無救還未起身，白面鬼差手中鎖鏈便已飛出，直朝他掃去。
范無救心中一驚，身形卻未停頓半刻。
他側身避過攻勢，趁著勾魂索收勢迴旋的空隙，右手順勢一揮，手中散出幾縷白霧，又在空中絞旋，轉瞬凝成一柄利劍，掃向那白面鬼差。
白面鬼差一個後仰躲過。范無救利劍剛掃過，他那勾魂索就追了上來。范無救早聽聞勾魂索收魂的神通，急忙回劍與它拉開距離。
二鬼打得你來我往，卻未聽見外界的騷動，反而是一片寂靜無聲。再環顧四周景物，似是靜止一般，來往忙碌的其它鬼差一時間也無影無蹤。
「這可不是考驗新手的姿態，我的『好前輩』。在結界中與我打鬥，你覺得你有幾分勝算？」范無救手中的利劍忽然化作長槍，身法變換也愈加膽大起來，頃刻間竟在魂力不沾勾魂索的前提下占了上風。
那白面鬼差不知怎的，忽然收了勾魂索，站在原地。范無救的長槍直追勾魂索而來，一時收不住，瞬間將那白面鬼差刺穿。
那不是打碎命魂的質感，更像是撕開一張薄薄的畫卷。
刺穿的地方，白面鬼差的身形漸漸散開，他的神情卻好似無事發生一般。
范無救卻頓時失色：「分魂術！」
「夠近了。」白面鬼差淡淡地說。
他輕輕勾手，只見一團黑霧從范無救左側中府之處湧出。一陣綿延的痛感向身體各處滲去，范無救只覺得自己渾身的氣力也與白面鬼差的身形同時消散了。
一股酸澀灌入七竅，范無救落入黃泉之中。
恍惚間，他又看見了掙扎著倒戈的士兵、如血雨般墜落的紅色花瓣，還有瘋狂燃燒著的、被水剝離出的烈焰。
只一瞬，伴隨著額心一股陌生的酥軟感，那烈焰連同諸多疑慮和猜測一併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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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化開，那白面鬼差分明仍站在舟上，手中捧著一個布滿符文的罈子。
「我當然打不過你，所以只能比你多算幾步。對不住了小范將軍，我也只是為了……求生啊。」他面向著黃泉之水，輕輕地說。
·
千里之外，酆都北城，鎮魂司。
「大人，代總旗謝必安求見。」
「讓他進來。你們先都出去吧。」崇陽端坐案前，著深紅色官服，前襟上有重明紋樣，神色肅穆。
「我上次遇到可以控制心智的那種血色花瓣，應當就在第七重，可是……那個地方找不到了。」
「一個空間不會憑空消失。那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你沒有找到它的入口，」崇陽皺了鄒眉，「它壓根就不存在。這是你需要首先佐證的，萬一飛花只是表象……」
「明白，我這就去調暗探。還有，紅蓮閣上……」
「謝必安。」眾鬼去後，崇陽的目光緩緩移開案前起伏錯落的山河影像，抬起眼斜向上看去，露出些許無奈的笑容，「紅蓮閣一案與飛花案併案之事失敗了。地府給出的說法是酆都司玩忽職守，節慶樂舞表演者失誤，致使失火。現懲戒相關鬼差，由鎮魂司代理收整殘局，安撫民眾。」
謝必安吃了一驚：「燃魂之火、還魂崖水、鎮魂司鬼差，這些說成表演，鬼民能信？」
崇陽淡淡答道：「前兩者他們先前從未見過，如何辨識得出？至於鬼差，列陣者尚著白衣，也可當做舞者。你與鄒瑓皆是本欲與民同樂，遇到此事挺身而出……地府不缺會編故事的魂，也不缺有效的散播者。不過還是說說紅蓮閣案吧，再遲些，若是被別的事干擾了記憶，線索可就岔了。」
謝必安目光瞥到一邊：「紅蓮閣案，從哪開始說呢？我一時竟有些理不清了。」
「先從，鄒瑓的死開始吧。」崇陽沉思片刻後說道。
「陣法尋常不會致死，它們只是通過一定魂力啟動、調用自然之勢而已。引還魂崖水的陣法也不例外。
「我親眼所見，鄒瑓應當是被紅衣舞者所殺，但他卻驚愕地盯著另一個方向。且尋常被陣法圍困時大多先破陣，紅衣舞者卻放任陣法運轉，先殺陣外的鄒瑓，鄒瑓也能給我指生門的方向，很不尋常。
「若是先除首領，從形式來看也該先對我下手才是。」謝必安眼神空洞，似乎半刻不敢留意周遭的環境，一口氣說了許多才停住，生怕遺忘了什麼。
「不排除這個陣法的特殊之處。還魂崖下之水雖是目前已知澆滅魂火的唯一材料，卻也能極快侵蝕魂魄。」崇陽提筆，在懸空的卷宗下寫下幾個字，「這個陣法使用難度極高，使用頻次極低，其中結構及成陣之法我亦不甚清楚。如此看來，這陣法也必須要查清楚了。」
謝必安忙向前湊了湊：「成陣鬼差可有倖存者？他們或許多少知道些。」
「有，我已派鬼追查了。但願當時倖存的三位能活著回到鎮魂司吧。」崇陽嘆道，「死去的三位皆被一擊抽出命魂，也不是尋常手法。你既與鄒瑓配合，他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謝必安回想了一下：「他是溟水案的目擊者，後調任鎮魂司，並未清除相關記憶。
「他沒來得及向我交代太多，我只知道他在來紅蓮閣之前就推斷出那紅衣舞者與飛花有關，似乎是早已關注很久了。
「而據他所言，唯一已知能消滅飛花的方法就是燃魂之火。但是魂火難以控制，就提出再以還魂崖水構築結界的法子。沒想到在我消滅飛花後，那紅衣舞者自己竟然選擇燃魂了。」
「這麼說，」崇陽平靜地望向影像邊的一卷名單，「鄒瑓，早就打算好在此魂飛魄散了？」
恍惚間，謝必安眼前浮現出高層雕欄間隙中的紅蓮盛景，左側那手端著酒碟，碰了過來。
視野沒有移過去，只是微微向下，再注視著自己的左手端起與之相碰的酒碟，一飲而盡。
「若前輩真能官復原職，還請准許鄒某繼續協助前輩調查此案。」那聲音從左側傳來，竟有些隨性的笑意，「當然，鄒某也有私心。想為遇害的戰友討回公道嘛。」
「他當時，絕沒有料到自己會犧牲於此。」謝必安也注視向那捲名單，鄭重回答，「他們，在計劃里，沒有一個需要犧牲。」
「這就奇怪了。」崇陽摸著下巴，沉思道，「燃魂……怎麼會沒有犧牲呢？還是等等那些倖存者們吧。那個紅衣舞者應當不是燃魂，從殘留的痕跡來看，他最多失去了一魂二魄……對於他，你了解多少？」
「在找到鄒瑓之前，我親自前去試探過。『祂』似乎對鬼界情形並不甚了解，甚至認為紅蓮夜宴是權貴歡聚之所。不過有一點，我不敢確定真假，」謝必安遲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據『祂』透露，『祂』……來自無間地獄。」
「如此看來，此案事關一殿罰惡司，鎮魂司不可輕舉妄動。——不過……」
「報！」一個手持令牌的鬼差突然沖了進來，「鄒瑓直轄的小旗倖存鬼差均在我們趕到之前被殺。也是被一擊抽出命魂，不是尋常的打散魂魄。其中一個案發就在鬼差衙署聚集之地！」
就連崇陽似乎也吃了一驚，又很快鎮定下來道：「知道了，這件事先放一放，下去吧。」
待那鬼差退出去後，謝必安問：「前輩真打算放棄這條線索嗎？」遲疑了一下又小聲接了一句，「是不是也沒有辦法入手了啊？」
崇陽起身：「我先親自回棲鳳原查找這個陣法的記載，在此之前，我不希望讓任何魂知道我們還在追查知情者。」
謝必安皺眉：「我還大致記得紅衣鬼出招方位的順序、我和鄒瑓的站位，若是知道陣法各位點的順序，或許能推測紅衣鬼的動機，間接猜測誰對飛花案有更大威脅。可是若想得到有效的案件信息……」
「還魂崖水腐蝕魂魄，極其危險。這種級別的陣法都以某種形式在暗處多重保險，如果遠遠偏離列陣者的預料，怕就是這裡出的問題。我想賭，」崇陽凝望著名單，深吸一口氣，「還有知情者。」
遲了片刻，崇陽又叮囑道：「線索、甚至你自己真正的行蹤，越少鬼知道越好。先是無間地獄出事，又是鎮魂司鬼差在這種地方被殺，鬼差中必有內應。」
·
光，一點一點從陰冷的沉悶中漏出來。
——我是落入黃泉之中了嗎？
范無救略微恢復了些意識。手中又凝出利劍，遲疑了片刻，朝著前方盡力揮去。
黃泉之水忽然化開。翻滾濃厚的雲層間氤氳著橙黃色的光，緩緩流動的、濕冷的雲霧在天上、在街市樓台之間、在雙腳之下，遮蔽住了或許不存在的日月，也不知腳下是否存在大地。
刻滿歲月痕跡的街市之上鬼來鬼往。他們大多帶著各異的面具，或有獠牙、或有犄角、或青面紅髯，鮮艷而各有怪異之處，仿佛妖魔。眾鬼就這樣向自己的前方走著，似乎沒有任何一個因范無救的出現而側目。
一切卻都靜默著。聽不到什麼聲音，嗅覺便異常凸顯。周遭的氣息中混雜著線香、食物油脂、隱約的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失落」之氣。
——這裡莫非是傳說中「一步一換天」的……
——枉死城？
——我來這裡做什麼？
范無救雙手抬至額心，如纏弄輕煙扯住什麼，又猛地揮開雙臂。
無數畫面瞬間鋪張成懸空的綾羅，盤繞地籠在他身側。其中有幾處斷裂、空缺、或如打翻水墨般模糊不清，甚至有的扭纏在一起。
——如此看來，更麻煩的是……有魂動了我的記憶啊。
范無救握起自己的腰牌。
——對一個七司鬼差下手，會是誰呢？
外有滾滾黃沙，內有濤濤黃泉。抬頭望去，不見星辰，只見一輪孤月掩在塵沙之下，暗淡而模糊。兩岸黃沙瀰漫的原野上，偶爾有幾棵枯樹，剛硬地歪擰著，顯得有些猙獰。
風沙很大。黃泉路上，無數鬼魂艱難地前行著。
還有一群身影來往忙碌，皆是素白衣袍、麻色巾帽、臉上著詭異猙獰的面具，仿佛出席一場極為盛大的喪禮。
對面又來一船，遙見船頭站著一個丰神朗俊的少年。兩船稍近些，那少年看清了他的腰牌，縱身躍上這船上來。原先的船轉瞬化入清泉去了。
「七司新鬼差范無救前來請前輩指教。」那少年穩穩落定，躬身行禮。
他看上去十七八歲模樣，兩道修長的劍眉，一雙微翹的丹鳳眼，身著一襲肅殺的玄衣，偏又俯身拱手一副謙卑的姿態，稍稍掩住了些傲氣。
范無救還未起身，白面鬼差手中鎖鏈便已飛出，直朝他掃去。
范無救心中一驚，身形卻未停頓半刻。
他側身避過攻勢，趁著勾魂索收勢迴旋的空隙，右手順勢一揮，手中散出幾縷白霧，又在空中絞旋，轉瞬凝成一柄利劍，掃向那白面鬼差。
白面鬼差一個後仰躲過。范無救利劍剛掃過，他那勾魂索就追了上來。范無救早聽聞勾魂索收魂的神通，急忙回劍與它拉開距離。
二鬼打得你來我往，卻未聽見外界的騷動，反而是一片寂靜無聲。再環顧四周景物，似是靜止一般，來往忙碌的其它鬼差一時間也無影無蹤。
「這可不是考驗新手的姿態，我的『好前輩』。在結界中與我打鬥，你覺得你有幾分勝算？」范無救手中的利劍忽然化作長槍，身法變換也愈加膽大起來，頃刻間竟在魂力不沾勾魂索的前提下占了上風。
那白面鬼差不知怎的，忽然收了勾魂索，站在原地。范無救的長槍直追勾魂索而來，一時收不住，瞬間將那白面鬼差刺穿。
那不是打碎命魂的質感，更像是撕開一張薄薄的畫卷。
刺穿的地方，白面鬼差的身形漸漸散開，他的神情卻好似無事發生一般。
范無救卻頓時失色：「分魂術！」
「夠近了。」白面鬼差淡淡地說。
他輕輕勾手，只見一團黑霧從范無救左側中府之處湧出。一陣綿延的痛感向身體各處滲去，范無救只覺得自己渾身的氣力也與白面鬼差的身形同時消散了。
一股酸澀灌入七竅，范無救落入黃泉之中。
恍惚間，他又看見了掙扎著倒戈的士兵、如血雨般墜落的紅色花瓣，還有瘋狂燃燒著的、被水剝離出的烈焰。
只一瞬，伴隨著額心一股陌生的酥軟感，那烈焰連同諸多疑慮和猜測一併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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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打不過你，所以只能比你多算幾步。對不住了小范將軍，我也只是為了……求生啊。」他面向著黃泉之水，輕輕地說。
·
千里之外，酆都北城，鎮魂司。
「大人，代總旗謝必安求見。」
「讓他進來。你們先都出去吧。」崇陽端坐案前，著深紅色官服，前襟上有重明紋樣，神色肅穆。
「我上次遇到可以控制心智的那種血色花瓣，應當就在第七重，可是……那個地方找不到了。」
「一個空間不會憑空消失。那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你沒有找到它的入口，」崇陽皺了鄒眉，「它壓根就不存在。這是你需要首先佐證的，萬一飛花只是表象……」
「明白，我這就去調暗探。還有，紅蓮閣上……」
「謝必安。」眾鬼去後，崇陽的目光緩緩移開案前起伏錯落的山河影像，抬起眼斜向上看去，露出些許無奈的笑容，「紅蓮閣一案與飛花案併案之事失敗了。地府給出的說法是酆都司玩忽職守，節慶樂舞表演者失誤，致使失火。現懲戒相關鬼差，由鎮魂司代理收整殘局，安撫民眾。」
謝必安吃了一驚：「燃魂之火、還魂崖水、鎮魂司鬼差，這些說成表演，鬼民能信？」
崇陽淡淡答道：「前兩者他們先前從未見過，如何辨識得出？至於鬼差，列陣者尚著白衣，也可當做舞者。你與鄒瑓皆是本欲與民同樂，遇到此事挺身而出……地府不缺會編故事的魂，也不缺有效的散播者。不過還是說說紅蓮閣案吧，再遲些，若是被別的事干擾了記憶，線索可就岔了。」
謝必安目光瞥到一邊：「紅蓮閣案，從哪開始說呢？我一時竟有些理不清了。」
「先從，鄒瑓的死開始吧。」崇陽沉思片刻後說道。
「陣法尋常不會致死，它們只是通過一定魂力啟動、調用自然之勢而已。引還魂崖水的陣法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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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先除首領，從形式來看也該先對我下手才是。」謝必安眼神空洞，似乎半刻不敢留意周遭的環境，一口氣說了許多才停住，生怕遺忘了什麼。
「不排除這個陣法的特殊之處。還魂崖下之水雖是目前已知澆滅魂火的唯一材料，卻也能極快侵蝕魂魄。」崇陽提筆，在懸空的卷宗下寫下幾個字，「這個陣法使用難度極高，使用頻次極低，其中結構及成陣之法我亦不甚清楚。如此看來，這陣法也必須要查清楚了。」
謝必安忙向前湊了湊：「成陣鬼差可有倖存者？他們或許多少知道些。」
「有，我已派鬼追查了。但願當時倖存的三位能活著回到鎮魂司吧。」崇陽嘆道，「死去的三位皆被一擊抽出命魂，也不是尋常手法。你既與鄒瑓配合，他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謝必安回想了一下：「他是溟水案的目擊者，後調任鎮魂司，並未清除相關記憶。
「他沒來得及向我交代太多，我只知道他在來紅蓮閣之前就推斷出那紅衣舞者與飛花有關，似乎是早已關注很久了。
「而據他所言，唯一已知能消滅飛花的方法就是燃魂之火。但是魂火難以控制，就提出再以還魂崖水構築結界的法子。沒想到在我消滅飛花後，那紅衣舞者自己竟然選擇燃魂了。」
「這麼說，」崇陽平靜地望向影像邊的一卷名單，「鄒瑓，早就打算好在此魂飛魄散了？」
恍惚間，謝必安眼前浮現出高層雕欄間隙中的紅蓮盛景，左側那手端著酒碟，碰了過來。
視野沒有移過去，只是微微向下，再注視著自己的左手端起與之相碰的酒碟，一飲而盡。
「若前輩真能官復原職，還請准許鄒某繼續協助前輩調查此案。」那聲音從左側傳來，竟有些隨性的笑意，「當然，鄒某也有私心。想為遇害的戰友討回公道嘛。」
「他當時，絕沒有料到自己會犧牲於此。」謝必安也注視向那捲名單，鄭重回答，「他們，在計劃里，沒有一個需要犧牲。」
「這就奇怪了。」崇陽摸著下巴，沉思道，「燃魂……怎麼會沒有犧牲呢？還是等等那些倖存者們吧。那個紅衣舞者應當不是燃魂，從殘留的痕跡來看，他最多失去了一魂二魄……對於他，你了解多少？」
「在找到鄒瑓之前，我親自前去試探過。『祂』似乎對鬼界情形並不甚了解，甚至認為紅蓮夜宴是權貴歡聚之所。不過有一點，我不敢確定真假，」謝必安遲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據『祂』透露，『祂』……來自無間地獄。」
「如此看來，此案事關一殿罰惡司，鎮魂司不可輕舉妄動。——不過……」
「報！」一個手持令牌的鬼差突然沖了進來，「鄒瑓直轄的小旗倖存鬼差均在我們趕到之前被殺。也是被一擊抽出命魂，不是尋常的打散魂魄。其中一個案發就在鬼差衙署聚集之地！」
就連崇陽似乎也吃了一驚，又很快鎮定下來道：「知道了，這件事先放一放，下去吧。」
待那鬼差退出去後，謝必安問：「前輩真打算放棄這條線索嗎？」遲疑了一下又小聲接了一句，「是不是也沒有辦法入手了啊？」
崇陽起身：「我先親自回棲鳳原查找這個陣法的記載，在此之前，我不希望讓任何魂知道我們還在追查知情者。」
謝必安皺眉：「我還大致記得紅衣鬼出招方位的順序、我和鄒瑓的站位，若是知道陣法各位點的順序，或許能推測紅衣鬼的動機，間接猜測誰對飛花案有更大威脅。可是若想得到有效的案件信息……」
「還魂崖水腐蝕魂魄，極其危險。這種級別的陣法都以某種形式在暗處多重保險，如果遠遠偏離列陣者的預料，怕就是這裡出的問題。我想賭，」崇陽凝望著名單，深吸一口氣，「還有知情者。」
遲了片刻，崇陽又叮囑道：「線索、甚至你自己真正的行蹤，越少鬼知道越好。先是無間地獄出事，又是鎮魂司鬼差在這種地方被殺，鬼差中必有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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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一點一點從陰冷的沉悶中漏出來。
——我是落入黃泉之中了嗎？
范無救略微恢復了些意識。手中又凝出利劍，遲疑了片刻，朝著前方盡力揮去。
黃泉之水忽然化開。翻滾濃厚的雲層間氤氳著橙黃色的光，緩緩流動的、濕冷的雲霧在天上、在街市樓台之間、在雙腳之下，遮蔽住了或許不存在的日月，也不知腳下是否存在大地。
刻滿歲月痕跡的街市之上鬼來鬼往。他們大多帶著各異的面具，或有獠牙、或有犄角、或青面紅髯，鮮艷而各有怪異之處，仿佛妖魔。眾鬼就這樣向自己的前方走著，似乎沒有任何一個因范無救的出現而側目。
一切卻都靜默著。聽不到什麼聲音，嗅覺便異常凸顯。周遭的氣息中混雜著線香、食物油脂、隱約的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失落」之氣。
——這裡莫非是傳說中「一步一換天」的……
——枉死城？
——我來這裡做什麼？
范無救雙手抬至額心，如纏弄輕煙扯住什麼，又猛地揮開雙臂。
無數畫面瞬間鋪張成懸空的綾羅，盤繞地籠在他身側。其中有幾處斷裂、空缺、或如打翻水墨般模糊不清，甚至有的扭纏在一起。
——如此看來，更麻煩的是……有魂動了我的記憶啊。
范無救握起自己的腰牌。
——對一個七司鬼差下手，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