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車上坐著三年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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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讓她上車。」

  黑色驛車裡傳出的聲音,和寧照夜一模一樣。

  臨河縣剛剛恢復的晨光暗了一層。

  車停在城外官道中央,車輪陷進灰塵,卻沒有留下碾過來的痕跡。車廂兩側掛著七十二塊木牌,其中七十一塊寫著姓名,最後一塊空著。

  每一塊有名木牌下方,都墜著一小截白布。

  像是給死人戴的孝。

  謝無咎站在城門內,沒有立刻靠近。

  他先看了一眼車輪。

  車輪還在緩慢轉動。

  不是向前轉,而是在倒轉。輪軸每轉一圈,官道上的晨光便暗一分,城門上剛剛重新出現的「臨河縣」也跟著模糊一下。

  唐小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這車要是再倒一會兒,咱是不是又得回昨晚?」

  「看著像。」

  「那能不能讓它先倒到飯點?昨晚忙一宿,我一口熱乎的都沒吃。」

  「你上車問問,看它管不管飯。」

  「我就隨口一說,你咋總讓我拿命試服務?」

  寧照夜沒有理會兩人。

  她盯著車廂深處,斷裂的司律令被她握得咯吱作響。

  「出來。」她說。

  車內的人沒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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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盞青色燈籠先從門後亮起。

  燈下坐著一個身穿天律司黑衣的年輕女子。她的眉眼、身形,甚至握刀時拇指壓住刀鐔的習慣,都與寧照夜完全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她腰間掛著一枚完整的司律令。

  令牌上刻著兩個字。

  【照夜。】

  車內的寧照夜抬起頭。

  「我已經說過,別讓她上車。」

  唐小樓看看車內,又看看身邊。

  「你們倆誰先解釋一下?」

  城門邊的寧照夜冷聲道:「三年前,青崖驛發生甲等詭災。七十二名旅客死在驛站,我趕到時已經沒有活人。」

  「錯。」車內的寧照夜說,「七十二名旅客死於封驛。執行封驛的人是我。」

  「我沒有下過封驛令。」

  「因為你不記得。」

  「你已經死了。」

  「死的是你現在記得的那版歷史。」

  兩人說話的語氣都很平靜。

  越平靜,唐小樓越不敢插嘴。

  他挪到謝無咎旁邊,小聲問:「你能看出哪個是真的嗎?」

  「看不出。」

  「你不是剛升了命格?」

  「升命格又不是換眼珠子。」

  「那你這第一境有啥用?」

  謝無咎也想知道。

  空白命書上剛剛出現的【第一境:觀字】,除了名字,沒有任何解釋。他看向驛車,試著將注意力放在車門上方那塊落滿灰塵的木匾。

  木匾原本什麼都沒有。

  在他眼裡,灰塵下面卻逐漸浮出一行字。

  【州城至青崖驛,單程。】

  字跡下方,另有一層被刮掉的舊墨。

  謝無咎眯起眼。

  被覆蓋的文字一點點顯露。

  【青崖驛至三年前,單程。】

  他手腕上的硃砂輕輕發熱。

  觀字不是看見規則。

  是看見一條規則曾經寫過什麼。

  「這車不是從州城來的。」謝無咎說。

  兩個寧照夜同時看向他。

  「它從三年前來的。」

  車內的寧照夜點頭。

  城門邊的寧照夜卻問:「目的地呢?」

  「青崖驛。」

  「既然從三年前來,為何現在才到?」

  謝無咎看向倒轉的車輪。

  「因為它一直沒坐滿。」

  話音剛落,車廂旁邊最後一塊空木牌晃了一下。

  上面慢慢出現一撇。

  像有人正從寧照夜的名字開始寫。

  車前的馭手也在此時抬起頭。

  它穿著一身褪色驛卒服,臉被斗笠遮住,手裡握著一條由車票擰成的長鞭。

  「誤點三年,缺一名乘客。」

  「乘客歸位,即刻發車。」

  它揮動長鞭。

  啪。

  七十一塊姓名牌同時翻面。

  每塊木牌背後都寫著同一個狀態。

  【已到站。】

  只有空木牌下面掛著一張尚未打孔的車票。

  車票無風自起,飄向城門邊的寧照夜。

  她抬手接住。

  票面寫著:

  【乘客:寧照夜。】

  【上車時間:大玄承天三千一百六十九年。】

  【到站時間:大玄承天三千一百七十二年。】

  唐小樓掰著手指算了一遍。

  「上車是三年前,到站是今天。」

  「這不挺準時?」

  「驛車走了三年。」寧照夜說。

  「坐這車腿都得麻。」謝無咎說。

  唐小樓看向他:「重點是腿嗎?」

  「不是。重點是她還沒上車,票卻已經記著她三年前上過。」

  車內的寧照夜忽然站起身。

  「把票撕掉。」

  城門邊的寧照夜沒有動。

  「為什麼?」

  「驛車只承認完整的乘客記錄。票在,它就會不斷回到臨河找你。」

  「撕了呢?」

  「乘客缺失,整車退回三年前。」

  「包括你?」

  車內的寧照夜沉默。

  寧照夜盯著她。

  「你不想回去。」

  「三年前已經沒有地方可回。」

  「那你想去哪兒?」

  「下車。」

  車內的女子伸手按住完整司律令。

  「只要現在的我上車,我就能下去。」

  唐小樓聽明白了。

  「你們倆只能留一個?」

  馭手替她們回答。

  「同名乘客,不得同時下車。」

  「重複身份,只留原件。」

  車門內側,一行行乘車規則隨之浮現。

  【一、持票者必須上車。】

  【二、驛車到站以前,乘客不得離座。】

  【三、同名乘客不得同時下車。】

  【四、請將座位讓給真正的寧照夜。】

  最後一條出現時,兩個寧照夜腰間的司律令同時亮起。

  完整的令牌說車內是真。

  斷裂的令牌說城門邊是真。

  謝無咎看向第四條規則。

  觀字之下,「真正」二字周圍浮出一圈反覆修改的痕跡。

  它原本寫的不是「真正」。

  舊字被颳得很深。

  謝無咎看了許久,才辨出原文。

  【請將座位讓給活著的寧照夜。】

  「這條規則被改過。」他說。

  城門邊的寧照夜問:「誰改的?」

  謝無咎看向車內。

  三年前的寧照夜已經拔出長刀。

  「我改的。」

  「因為活著的那個,未必是真的。」

  她說完,一刀斬斷車門旁的繫繩。

  黑色驛車猛地向前滑動。

  車票在城門邊寧照夜手中燃起青火,火焰順著她的手腕向上纏繞。她腳下出現一道看不見的台階,身體被強行拖向車門。

  謝無咎一把抓住她。

  馭手同時揚鞭。

  「乘客寧照夜,歸位。」

  長鞭落下,臨河縣城門被從中間抽開。

  不是打碎。

  是把「臨河縣」三個字從地圖上拖出一道細長裂口。

  驛車一半停在今天,一半已經駛進三年前。

  謝無咎被拉得向前一步,鞋尖踏上車門。

  七十一名乘客同時轉過頭。

  他們沒有臉,每個人懷裡都抱著一塊寫有自己死期的木牌。

  寧照夜袖中的陣亡殘頁自行展開。

  紙上七十二個姓名依次亮起,與車廂中的座位一一對應。藥商、驛卒、進京趕考的書生、帶著孩子回鄉的婦人,沒有一個名字缺席。

  唯獨第七十二行仍是寧照夜。

  更奇怪的是,七十一人的死亡時間並不相同,木牌上的到站時間卻全都被改成了同一刻。

  三年前,青崖驛封閉的那一刻。

  最後一排,留著兩個相鄰的空座。

  座位上分別寫著:

  【寧照夜。】

  【謝無咎。】

  謝無咎看見自己的名字,反而鬆開眉頭。

  「行。」

  唐小樓在後面喊:「行啥?」

  「它連我的票都提前買了。」

  謝無咎抓緊寧照夜的手腕,一步踏上驛車。

  「那就上去看看。」

  車門在兩人身後轟然關閉。

  驛車開動以前,車內與車外的寧照夜同時開口。

  說的是同一句話。

  「別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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