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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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籠說完那句話之後,周圍安靜了很長一段。

  鐘樓就在他們前面不足百米的距離,可誰也不敢再次靠近。

  燈籠正想開口說什麼,他抬起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整個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開關一樣僵住了。

  線軸剛站穩就感覺到了異樣,他後頸那一小片皮膚驟然發涼,那感覺跟在夾層里被血霧壓住之前一模一樣。

  他猛地抬頭往鐘樓的方向看過去,其他人幾乎在同一瞬間都抬了頭。

  鐘樓頂層站著一個穿紅嫁衣的身影。

  暗紅色的布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極深的色調,衣袖寬大垂下來遮住了手。

  她的頭頂蓋著一塊同樣暗紅色的蓋頭,蓋頭邊緣垂下來的流蘇一動不動。

  那個身影站在窗洞前面,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所有人的後背都在那一瞬間緊了一下。

  林野在線軸的感知里抬著頭,透過線軸的眼睛看著那個暗紅色的身影。

  那一刻他的心跳憑空跳了一拍——跟這具身體的恐懼不同,是另一種完全獨立於線軸身體之外的心臟在跳動。

  鉤子走在最前面,鐵皮箱子被它換到了左手夾著,右手空出來垂在身側。

  瓦罐走在鉤子後面,手指搓動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但一直沒停。

  霧走在瓦罐後面,走路沒有腳步聲,骨頭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麻布袍子下擺拖在台階上發出細密的摩擦聲。

  線軸和疤臉走在骨頭後面,再後面是鐵砧和燈籠。

  走台階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才到底。

  底部是一條橫向的通道,地面是壓實的泥土,兩側的牆壁用灰白色的磚石砌成,磚縫裡嵌著暗色的沉積物。

  通道里沒有風,空氣又干又冷,吸進喉嚨裡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

  燈籠特意來到最前面,用手裡的扁石照了照通道兩側的牆壁。

  暗紅色的光照到左側牆壁的一處磚面上,那面磚的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邊緣有一道細長的裂縫。

  「舊管道的入口封在這面磚後面。」燈籠說,「砌這面牆的時候用了三層磚,最裡層是空的,鉤子,把磚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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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鉤子把鐵皮箱子放在地上,蹲下來用手掌貼著那面深色磚面的邊緣,指尖沿著裂縫走了一遍。

  它的手指很粗,但動作細得像在做一件精巧的活,沿著裂縫把磚縫裡的沉積物一點一點剔出來。

  剔了大約十幾息,它把指尖插進磚縫裡往外一撬,第一塊磚鬆了。

  它把磚整塊抽出來放在腳邊,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

  第三塊磚被抽出來之後,磚面後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不大,勉強夠一個人側著身子鑽進去。

  洞口邊緣的磚茬是新鮮的,斷口處顏色發白,確實是最近才被撬開過的。

  燈籠側過身用扁石照了一下洞口裡面的情況,暗紅色的光照進去照亮了一小截管道內壁。

  管道內壁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層乾裂的泥殼,泥殼上布滿了細密的紋路。

  燈籠說,「管道一直通到鐘樓底層儲藏室的北牆外側,出口是一扇鐵柵欄,柵欄上有鎖,簧片會在第三個時辰初鬆開。」

  燈籠先側身鑽進了洞口,然後是鉤子,夾著鐵皮箱子側身擠了進去。

  瓦罐跟在後面,霧進去的時候身體直接壓縮成一道薄薄的霧氣從洞口邊緣滲了進去。

  骨頭側身鑽進去的時候動作很慢,駝背的弧度讓它進洞口的時候卡了一下,它硬擠過去,袍子下擺蹭掉了一塊泥殼。

  線軸跟在骨頭後面側身鑽進去,管道內壁的泥殼蹭到了他的肩膀和後背,冰涼又粗糙。

  疤臉跟在後面,鐵砧跟在最後。

  管道里比入口處稍微寬一些,勉強可以彎腰行走。

  燈籠手裡的扁石照亮了前方幾步的距離,管道內壁那些乾裂的泥殼在暗紅色的光下呈現出一種暗褐色的色調,像乾涸的血跡混著灰泥。

  管道是緩慢向下傾斜的,每走一段就能感覺到坡度在變陡。

  線軸的腳踩在管道底部的泥殼上,泥殼很脆,踩上去會碎,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林野通過他的腳底感受到了那種觸感——像踩在鋪了一層薄冰的干土上。

  走了大約兩刻鐘,管道前方出現了一個彎道。

  燈籠在彎道處停下來,蹲下身用扁石照著管道底部的地面。

  那裡的泥殼被蹭掉了一塊,露出底下一小塊暗色的東西,是一塊嵌在管道底部的金屬片。

  「這是舊管道的里程標記。」燈籠說,「走到第三塊標記的時候儲藏室的北牆就到了。」

  燈籠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又走了一段,他手裡的扁石照亮了前方管道盡頭的一堵灰白色牆體。

  燈籠在鐵柵欄前面停下來,把扁石舉高了一些。

  暗紅色的光照亮了柵欄上掛著的鎖,那把鎖比普通的鎖大一圈,鎖體是灰黑色的,表面沒有鏽,鎖孔邊緣有一圈細密的金屬齒。

  燈籠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長的灰白色鐵片,插進鎖孔里,手腕輕輕轉了一下。

  鎖體內部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彈簧片彈開了。

  燈籠把鎖摘下來掛在自己手腕上,推開鐵柵欄,柵欄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鉸鏈處乾燥但順滑。

  燈籠走進儲藏室站在中央,把手裡的扁石收回了內袋。

  其他人陸續從管道口鑽出來,八個人站在儲藏室里。

  房間不大,八個人站在一起幾乎把空間占滿了,肩膀和肩膀之間只有一拳的距離。

  線軸甚至能感覺到骨頭駝背的弧度就在自己右手邊不遠的地方。

  燈籠站在最前面,它抬手指了一下房間正上方。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石面,中央有一塊方形的石板,石板邊緣有一道細縫,縫裡透出來的光比牆壁上晶石的光更亮,偏淡金色。

  「從這裡上去就是鬼新娘的臥室正下方。」燈籠的聲音壓到了最低,「石板上面是地板的夾層,夾層上面是她的床。」

  「鬼新娘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的內臟就在床板正上方不到三尺的位置,我們可以直接下手。」

  燈籠從內袋裡掏出了第二樣東西,是一截灰白色的細杖,拇指粗細,半臂長,表面纏著暗色的絲線。

  「這根杖可以短暫地壓制她的感知,我用杖抵住石板的時候,她上方三尺以內的感知會被壓制兩息。兩息之內你們必須完成取內臟的動作。」

  所有人的表情在那一刻都變得凝重。

  林野在線軸的感知里能感覺到身邊所有老詭的氣息都在收縮,像動物在捕獵前壓低了脊背。

  骨頭的手已經從袍子底下伸出來了,那隻皺巴巴的右手攥著什麼東西攥得很緊。

  燈籠舉起了那截細杖,杖頭的冷白色光在暗紅色的儲藏室光線里格外顯眼。

  它把杖尖抵住了頭頂那塊石板的邊緣縫隙,杖頭的絲線在觸到石板的一瞬間開始快速纏繞,像活物一樣鑽進了縫隙里。

  石板發出了一聲極低的響,然後石板中間的那道細縫開始擴大,緩慢地向兩側分開。

  淡金色的光從縫隙里傾瀉下來,照在所有人的頭頂上。

  石板完全打開之後,露出上面的夾層空間。

  夾層不高,只能容一個人半蹲著在裡面移動。

  燈籠第一個爬進了夾層,鉤子把鐵皮箱子遞了上去,然後也跟著爬了上去。

  線軸半蹲在夾層里,身邊擠著其他老詭,每個人的肩膀都挨著,動作被壓縮到了最小。

  燈籠蹲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把短刀,它用刀尖抵住了頭頂地板的縫隙中心,手腕輕輕一擰。

  地板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響,然後一股溫熱的氣流撲在所有人的臉上。

  燈籠的手往上推了一下,頭頂那塊地板鬆動了一角。

  然後所有的事情都在同一瞬間發生了。

  地板上方那道被推開的縫隙里湧出的光突然從淡金色變成了一種近乎粘稠的血霧,整個夾層里所有的輪廓都在那一瞬間被血霧吞掉了。

  線軸的眼睛被刺得本能地閉上,所有人都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

  像有一股力量從上方壓下來,壓在每個人脊背上,甚至壓得骨頭駝背的弧度又彎下去一截。

  然後是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地板上方傳下來。

  那個聲音壓過來的感覺像一塊巨大的石板從頭頂落下來,整個夾層里的空氣都在那個聲音響起的瞬間凝成了固體。

  「你們在底下做什麼?」

  那個聲音落下來的同時,血霧從縫隙里瘋狂地灌進儲藏室,堵死了所有人來的後路。

  血霧裡帶著一種刺骨的陰冷,恐懼不知覺地爬滿心頭。

  林野卻下意識鬆了口氣。

  燈籠第一個被拋了出去。

  它的身體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住後頸甩出去,後背撞在夾層側壁上又彈回來砸在鉤子身上,兩個人疊在一起滾在夾層底面上。

  然後鉤子也被甩出去砸在瓦罐腿上,瓦罐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被血霧推著往儲藏室的方向滾落。

  霧的反應最快。

  它在血霧灌進來的一瞬間把身體壓縮成了一道極細的暗綠色絲線,貼著夾層底面邊緣往外退。

  但血霧像長了眼睛一樣追著它卷過去,把它的絲線纏在一起掰斷。

  霧發出一聲慘叫,絲線斷開成幾截散落在儲藏室地面上,過了好幾息才重新聚攏成人形。

  骨頭被血霧推得往後滑了半步,駝背的弧度頂住了夾層後壁,它用右手撐著地面才穩住了身體。

  線軸因為沒有反抗,只是被血霧壓趴在夾層底面上,臉貼著溫熱的底板,眼角餘光看到疤臉就在他旁邊。

  不多時,那股力量一瞬間從所有人身上抽走了,血霧也在極短的時間內消散。

  但所有人依舊動不了,每個人的身體都僵在原地,像被凍住了一樣。

  頭頂的縫隙里那個女人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輕一些,像在自言自語:「你們是從下面摸上來的,是誰挖的?「

  燈籠靠在夾層側壁上,嘴角有一道暗色的東西滲出來,那是它體內某種物質被震裂了以後滲出的顏色。

  燈籠沒有想要回答的意思,而是轉身準備跑路,但是血霧更快的包裹住了所有人。

  然後穿過儲藏室,撞開鐵柵欄,在管道里彈了幾次,最後從入口處那個撬開的洞口裡被拋了出去。

  線軸的後背撞在洞口的磚茬上,鈍痛從脊背擴散到整個上半身。

  他滾落在通道的泥地上,臉朝下趴著,灰白的苔蘚蹭滿了他的臉頰和額頭。

  他撐著地面翻身坐起來,左手摸著後背被硌到的地方,指尖碰到一片濕黏的黏液。

  他身邊散落著其他幾個老詭。

  骨頭側身躺在幾步遠的地方,麻布袍子撕開了一條口子,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殼面,殼面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裂縫邊緣正在緩慢地合攏。

  疤臉靠在牆上,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右肩的衣物被扯破了。

  鐵砧蜷在通道拐角處,黑袍兜帽翻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肩膀在微微發抖。

  燈籠最後一個從洞口被拋出來。

  它滾在地上翻了兩圈才停下來,手裡的短刀已經不見了,只剩那截細杖還攥在手裡。

  它的臉在落地的時候擦過地面,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跡。

  燈籠撐著地面站起來,它在站起來的時候腿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控住了。

  它的目光從每個人身上掠過又收回來,臉上被擦傷的那道痕跡正在緩慢地癒合。

  「該死,她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醒過來。」燈籠咒罵著,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痕跡。

  鐵砧從拐角處站了起來,它的腳踝在站起來的時候發出了骨頭摩擦的聲音。

  它看著燈籠問了一句:「我們徹底被發現了?」

  燈籠臉色陰沉:「她剛才那一下把所有人的氣息都記住了,下一次我們再靠近鐘樓,她會在我們踏入鐘樓外圍一步以內直接出手。」

  「還能再試一次嗎?」霧的聲音從它凝聚的位置傳過來。

  燈籠的目光掃過所有人,在骨頭胸口那道正在癒合的裂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現在恐怕不行了,她想捏死我們易如反掌,必須想其他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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