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骨頭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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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能感覺到他心裡的那根細針又扎深了一些,鐵砧的計劃比疤臉的更複雜。

  疤臉想的是截心臟,鐵砧想的是利用脾去牽動心臟然後讓骨頭騰出右手,霧趁機取走短骨。

  但每一個機會都在針對骨頭,比起燈籠他們似乎更忌憚骨頭。

  「如果我把脾往骨頭方向推,骨頭會發現是我在動。」線軸說。

  「骨頭不會發現。」鐵砧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計算過很多次的事。

  「脾離開本體的時候會帶著一層薄薄的白光,那層光會遮住你的手形,骨頭只會看到一顆脾在靠近,它看不清誰在推。」

  線軸想了很長時間,林野感覺到他手指在膝蓋上的握力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然後線軸說了一句話:「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在動手的時候配合你們。」

  「對。」

  「配合的結果是什麼?」

  「你和你的那位朋友不會被燈籠清理掉。」

  原來如此,燈籠如此「大方」,就沒想過讓他們活。

  鐵砧從桌子後面站起來,它走到門口的時候側了一下頭:「你還有幾天可以決定,力量波動日之前你如果想通了,從北牆外面那塊鬆動的磚下面塞一張紙條進去。」

  它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它身後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磕碰。

  線軸在窄桌前面坐了很久。

  鐵砧的腳步聲已經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但他沒有立刻站起來。

  林野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壓在桌面上,指腹摩著桌面邊緣那道細長的磨損痕跡。

  他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走廊里空無一人,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經過岔道口的時候故意放慢了步調。

  他往東側通道深處看了一眼,霧的那扇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的暗綠色光比早上迴廊里看到的更淡。

  線軸沒有停步,他走過了那段走廊,拐過轉角回到自己的房間。

  關門落閂之後他站在門口沒有動,背靠著門板,眼睛看著窗外的鐘樓出神。

  「鐵砧讓我推脾去觸發共振。」線軸開口了,自言自語道,「它說骨頭不會發現。」

  林野在線軸的感知里沉默著。

  他能聽到線軸在自言自語,自顧自地梳理著一件事的思路。

  「鐵砧說脾離體的時候會帶白光遮住手形。但骨頭站在燈籠右後方,它的右眼雖然存在盲區,耳朵卻不是盲區。如果脾離開本體的方向跟預定的方向有偏差,骨頭不需要看,它能聽出推力的來源方向。」

  線軸從門板上直起身來走到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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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砧的方案有一個漏洞。脾離開本體的白光確實能遮住手形,但白光遮不住我肩膀移動的方向。骨頭只要聽到響聲從它左側傳來,它就會知道推力來自那個方向,就算它不轉頭它也知道是誰。」

  線軸的圈畫到第十五圈的時候停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從一隻灰布包裹里翻出一塊灰白色的舊布,布面粗糙,邊緣脫了線。

  他把那塊布摺疊了幾層,用細繩扎在右肩上,然後走到門邊側過身,模擬從某個角度轉身的動作。

  林野通過他的眼睛看到他反覆試了幾次不同角度的轉身,每次試完就解開繩子重新調整布片的位置。

  他試到第七次的時候停住了——他在那個角度側過身的時候右肩的布片恰好擋住了肩膀輪廓,從外面看過去只能看到一個平滑的圓弧,分辨不出肩胛骨移動的方向。

  「用一塊布擋住肩膀的形狀。」線軸喃喃了一句,然後把布片拆下來收進了長袍內袋裡。

  「光有這個還不夠,還需要一個替死鬼……」

  天亮後,線軸出了門,方向是公共飯堂。

  飯堂里人不多,鉤子坐在角落的矮凳上,鐵皮箱子擱在腳邊,正在喝一碗灰白色的湯。

  瓦罐坐在另一側的桌邊,手指還在搓著空氣,其他人並不在。

  線軸在飯堂里站了片刻,目光從鉤子的鐵皮箱子表面掃過,落在瓦罐不斷搓動的手指上。

  它坐在那張桌子邊上已經有一陣了,碗裡的湯沒有動過,灰白色的液面已經凝了一層薄皮。

  線軸走過去在瓦罐對面坐下來。

  瓦罐的手指停了。

  它抬起頭,那張沒什麼輪廓的臉上只有兩條深色的縫,縫裡的光比霧的暗綠更淡一些,像隔著一層髒玻璃在看人。

  「你的手閒不下來。」線軸說。

  瓦罐沒有說話,但它的手指又開始搓了,這次節奏比剛才快了一點點。

  線軸把面前那隻空碗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細響:「鉤子昨天傍晚在井邊,你也在那一片。」

  瓦罐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後恢復了節奏。

  「你看到骨頭蹲在井邊了?」線軸問。

  瓦罐的嘴動了,是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橫向裂縫,聲音從縫隙里擠出來:「骨頭和我中間只隔了十幾步遠。」

  「那你看出了什麼?」

  「沒有。」

  線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瓦罐的目光在線軸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後它的手指也變了節奏,跟線軸的敲擊錯開半個拍子。

  線軸說:「你那天是特地在等骨頭離開。」

  瓦罐的裂縫嘴往兩邊咧了一下,幅度極小:「你看到我了?」

  「我沒看到你,但我看到你從井邊回來之後手上多了一道灰白色的細痕,那東西是井沿上的苔蘚蹭上去的,只有跪著的時候才會蹭到那個位置。」

  瓦罐的手指徹底停了,變態吧,這都能感知到?

  「你觀察得夠細的。」

  線軸靠回椅背上:「你跪在井沿上摸了一圈,應該是在找東西,這東西應該是你的,怕被骨頭發現。」

  瓦罐沉默了幾秒:「為什麼不能是骨頭的?」

  線軸笑了一下:「它是我們中間最強的,你才不會蠢到去偷它的東西,而且還這麼……明顯。」

  「很可惜,你猜錯了。」

  「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瓦罐的語氣變得硬了一些。

  線軸的目光沒有移開:「你來飯堂坐了一早上,湯卻沒喝一口,你也在等人?」

  「我在等你。」

  「等我?」

  「鉤子跟我說你最近每天早晨都會經過飯堂門口,我在飯堂里坐了三天了。」

  線軸的眉心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野感覺到了。

  瓦罐的手指重新開始搓動,這次節奏更快了一些,像在緊張:「鉤子跟我吵了一架之後,我往北邊走了,骨頭在井邊蹲著,我看到了它右手裡攥著的東西。」

  「什麼?」

  「心臟的一部分碎片。很小,顏色偏暗,但確實是心臟表面的那層膜邊緣脫落下來的。它把那片東西泡進了井水裡,又撈出來,反覆泡了三次。」

  線軸的呼吸節奏出現了變化。

  「哪來的?」

  「不知道,」瓦罐的笑容帶著暗嘲,「誰知道呢。」

  「也許是無意間得到的,也許是燈籠給的,或者是臥底也說不準。」

  林野同樣心驚,他們已經動手了嗎?

  這根本不是一場公平的合作和交易,而是一場利用信息差互相謀利,甚至……致對方於死地的算計!

  線軸垂下眼睛看著桌面上的木紋,過了幾息才重新抬起頭:「骨頭在淨化那層膜。」

  「對,那層膜脫離本體之後帶著怨念,骨頭怕怨念影響心臟的純度,所以在動手之前先用井水把怨念洗掉。」

  「你來告訴我是為了什麼?」線軸問。

  瓦罐的手指搓得越來越快了:「骨頭浸泡的那口井不是普通的水,那口水有壓制怨念的作用,但同時會削弱被泡過的東西的穩定性,那片膜被泡過三次之後,表面會出現極細的裂紋。」

  「你想讓我在動手的時候盯著那片膜的位置。」

  「你取脾的位置最靠近心臟的右側,可以隨時關注到骨頭的動向,你覺得它用這個膜是為了什麼?」

  頓時,線軸茅塞頓開:「為了威脅燈籠?」

  「對。」瓦罐眼神一暗,「如果骨頭在取出心臟的時候用了這塊膜,裂紋就會瞬間擴展到一半的心臟表面,心臟內部的力量就會從裂紋處泄漏。」

  線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它明白這是骨頭威脅燈籠的重要一步。

  貪婪如燈籠,是絕對不會放任心臟受損。

  就算它執意要對骨頭動手,那骨頭可能更狠,直接摧毀掉整個心臟。

  線軸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瓦罐那張模糊的臉上停了一瞬:「你這樣出賣骨頭,你想要的是什麼?」

  瓦罐的手指搓動的速度驟然加快了,然後又猛地停下來。

  「我要……骨頭左手腕上那根灰白色的繩圈,那截短骨就拴在繩圈上。短骨可以被拿走,但如果繩圈還在骨頭的左手上,骨頭隨時可以再系一截別的骨頭上去。」

  線軸明白了。

  瓦罐要的是骨頭系短骨的那個繩圈本身,那截短骨只是附帶品。

  「鉤子知道你想要那個繩圈?」線軸問。

  瓦罐的裂縫嘴再次咧了一下:「鉤子只想搶短骨,它不知道繩圈的事。」

  線軸的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敲了一下,霧要短骨,瓦罐要繩圈,疤臉要截心臟……

  那鐵鑽和鉤子呢?鐵鑽真的只是為了和霧合作,沒有其他底牌嗎?

  不,它一定有。

  還有鉤子,他也一定在謀劃著名什麼……

  林野可以肯定,每個人都在盯著骨頭身上不同的東西。

  「你給我這麼精確的信息,你想讓我做什麼?」線軸問。

  瓦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站起來走了。

  它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聲音比之前更悶:「線軸,短骨和繩圈你都可以不要,但你得記住一件事。」

  「骨頭在井邊泡著的那半刻鐘里,鉤子一直蹲在井邊那棵枯樹後面看了很久。」

  瓦罐推門出去了,線軸坐在桌前沒有動。

  這是一場誰也不信任的互相算計,最後誰會贏呢……

  線軸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鐘樓的方向,暗色紋路收得更緊了,尖頂根部那些紋路幾乎已經貼在了一起,像一圈勒進皮肉里的細繩。

  林野能感覺到線軸心裡的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他回了房間,沒有再出門,在房間裡坐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早晨,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

  線軸站在門後面沒有開門,只是聽著那腳步聲從他門口經過,沒有停,一直往通道盡頭走去了。

  線軸開門出來了。他走的方向跟腳步聲的去向一致,走到通道盡頭的時候看到燈籠站在那扇雙開的銅門前面。

  燈籠穿了一件新的深灰色長袍,袍子上沒有褶皺,袖口扎得很緊。

  燈籠沒有回頭,聲音從它站的位置傳過來:「今晚。」

  線軸在通道盡頭停住了。

  他身後陸續有人從不同的岔道口走出來,疤臉從線軸身後走上來跟他並肩站著。

  八個老詭在銅門前聚齊了。

  燈籠側過身,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最後落在骨頭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力量波動會在今晚第三個時辰開始,持續到第五個時辰結束。」燈籠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刻意說得很清楚,「鐘樓底層的儲藏室鎖會在第三個時辰初鬆開一刻鐘,我們從北側地下通道進去,走舊管道。」


  「跟我走吧,我們先過去。」

  林野心裡咯噔一聲,沒想到這麼突然就來了。

  這就準備好了,要開始了嗎?

  可是看線軸的反應,它明明也很震驚。

  「通道入口在石台廣場東側的第三根柱子底下,我昨晚已經提前把封口鬆開了。」燈籠說著轉過身推開了銅門。

  銅門後面是一條往下的階梯,階梯比線軸之前記憶里的更窄,兩側的牆壁上沒有任何晶石照明,只有燈籠掌心那塊扁石的紅光照亮了腳下三四步的距離。

  林野在線軸的感知里跟著這具身體往下走。

  腳下的台階比普通台階陡,每一級都窄得只能放下半隻腳掌。

  他踩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台階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踩下去是軟的,像鋪了一層舊絨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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