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是不是一個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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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人惱羞成怒,說柳葉敗壞他們家的名聲,要告她。柳葉不怕,說你們去告,我正好把你們家幹的事全都抖出來,看官老爺是信我還是信你們。」

  「王家最終沒去告,但他們記恨上了柳葉。」

  念生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很小,手指細長,骨節突出,像一截枯木。

  「那年冬天,柳老實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從山坡上推下去的。

  「那天晚上,有人看見柳老實拄著拐杖在村口走路,第二天早上,他的屍體在山坡下面被人發現,頭磕在一塊石頭上,磕了一個大洞,血流了一地。」

  「村里人說他是自己摔死的,柳陳氏不信,柳葉更不信。」

  「柳老實腿斷了之後,走路從來不往山坡那邊去,他知道自己走不穩,怎麼會在半夜三更往山坡上跑?」

  「但沒有人願意幫她們查,村長不管,官差不管,村里人也不敢管。」

  「王家在村裡的勢力太大了,誰幫柳家,誰就是跟王家過不去。」

  「柳老實死後,柳陳氏就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來。」

  「柳葉一個人撐著一個家,又要伺候病重的娘,又要下地幹活,又要去鎮上給人洗衣裳掙錢買藥。」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半夜才能躺下,累得不成人樣。」

  「但她一直咬牙堅持著。」

  念生的聲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攢力氣。

  「那年冬天特別冷,雪下得特別大,柳陳氏的病情越來越重,吃藥已經不管用了。」

  「鎮上大夫說,柳陳氏這個病,要用人參吊著,不然撐不過這個年。」

  「人參貴,柳葉把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了,湊的錢還是不夠,她去找村里人借,沒有人肯借。」

  「最後實在是沒辦法,求去了王家,王家說借可以,但要柳葉寫一張借據,借一文要還十文,柳葉寫了。」

  「借了錢,買了人參,柳陳氏喝了半個月,還是沒能撐過那個年,她死在臘月二十九的晚上,就在柳葉懷裡。」

  念生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

  「柳陳氏死之前,跟柳葉說了一句話。她說,閨女,走,離開這個村子,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回來。」

  「柳葉沒有走。」

  「她把她娘埋在了山坡上,就在她爹旁邊,兩塊木板當墓碑,刻了兩個字——柳老實、柳陳氏。」

  「刻完之後,柳葉跪在墳前,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膝蓋陷進了凍土裡,拔都拔不出來。」

  「她想走,但她走不了,她欠王家的債,一文還十文的月息。從借的那天到柳陳氏死的那天,不過兩個月,那點錢已經滾成了一個她一輩子都還不完的數字。」

  「王家來催債,說還不上就拿地抵,柳老實家的地,旱年之前是五畝,旱年之後被王家占了三畝,還剩兩畝。」

  「王家說,兩畝地不夠,還要柳葉自己來王家做工抵債。」

  「柳葉去了,她沒有辦法,不去不行。」

  「她在王家做了三個月的工,這三個月里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柳葉從來不跟別人說,王家的人也從來不提。」

  「但三個月後,柳葉從王家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變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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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生說到這裡,停了好一會兒。

  林野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等著。

  「她懷孕了。」

  念生的聲音很平靜,但林野莫名打了一個寒顫。

  「村里人開始說閒話,說柳葉不要臉,沒出嫁就有了孩子,說她跟她娘一樣,是個狐狸精,說她肚子裡的孩子不知道是誰的野種。」

  「王家說,柳葉在他們家做工的時候勾引王大柱,不守婦道,要把她趕出村子。」

  「柳葉說她從來沒有勾引過任何人,她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是王大柱的,是王大柱逼她的,但沒有人信她。」

  「王大柱說,柳葉是想賴上他們王家,想借著肚子裡的孩子騙王家的錢,他不認這個孩子,說柳葉在王家做工的時候就喜歡跟人眉來眼去,跟了好幾個男人,肚子裡的孩子指不定是誰的。」

  「柳葉跪在村長家門口,跪了一天一夜,求村長給她做主,村長連門都沒開。」

  「她又跪在王家門口,跪了兩天兩夜,求王家認下這個孩子,王家開了門,王老大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柳葉,說了一句話。」

  念生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他說,你要是清白的,就從村口那口井上跳下去,井裡有河神,河神會保佑清白人。你跳下去不死,我們就信你。」

  林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柳葉信了。」念生說,「她真的信了,她以為井裡真的有河神,河神會還她清白。」

  「她走到村口那口井旁邊,站在井沿上,回頭看了一眼村子,看了一眼山坡上她爹娘的墳,然後跳了下去。」

  「她死了。」

  念生的聲音碎了,像一塊被摔在地上的瓷碗,碎成了好幾片,每一片都扎在聽眾的心上。

  「那口井裡什麼都沒有,她跳下去,撞在井底的石頭上,頭破血流,當場就死了。」

  「她死的時候,肚子裡還懷著孩子,那個孩子在井底生了下來,活了。」

  「在那口冰冷的、乾涸的、什麼都沒有的井底,一個還沒足月的孩子,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念生抬起頭,看著林野,那雙眼睛裡的滄桑碎了一地,露出下面藏了一百多年的東西。

  是悲痛。

  是那種被埋在時間最深處,以為永遠不會被人翻出來的悲痛。

  「那個孩子,就是我的母親,張念河。」

  【直播間】

  「我操,我操,我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他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所以沒有河神?從頭到尾都沒有河神?」

  「是王家逼死柳老實,逼死柳陳氏,逼死柳葉,編了一個河神的謊話,把柳葉逼跳了井。」

  「他們把柳葉逼死了還不夠,還要讓她背上一個不清白的名聲,跳井證明清白,這是什麼狗屁邏輯!」

  「那個孩子在井底活下來了,在死去的母親身邊活下來了,張念河,念河,記住這條河,記住這口井,記住這一切。」

  「所以後來的河神娶妻,不是給什麼河神娶的,是王家為了掩蓋真相,繼續編下去的謊話?」

  「他們殺了一個人,怕屍體被人發現,就編了一個神出來,然後為了圓這個謊,一年又一年地往井裡扔人,扔到自己都信了。」

  「這就是念生說的,井裡什麼都沒有。」

  「從頭到尾,都是人性的惡。」

  「野哥說得對,他們餵的不是神,是他們自己的惡。」

  「我他媽想吐。」

  ……

  林野:「後來呢?張念河是怎麼活下來的?」

  念生說:「她喝井底滲出來的水,吃井壁上的青苔和蟲子,在那口井裡活了三年。」

  「三年後,有人路過那口井,聽見井底有哭聲,往下看了一眼,看見了張念河,那個人把她從井底撈了上來。」

  「張念河被撈上來的時候,三歲,她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

  「因為和井有緣,那家好心人給她取名叫念河,後來她就在那口井旁邊住了下來,住在那棵柳樹下面。」

  「村里人覺得她可憐,給她吃的穿的,但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也沒有人知道她娘是柳葉,因為村民們堅信一個早在三年前就失蹤的人,是不會留下這麼大一個孩子的。」

  「只有王老大一個人知道這個孩子是柳葉的,知道這個孩子在井底活了三年,知道她回來是要幹什麼。」

  「王老大覺得這個孩子是一個從死人肚子裡爬出來的怪物,哪有人剛生下來沒有大人的照顧能在井底存活三年?」

  「這不是怪物又是什麼!」

  「所以王老大迫切地想除掉她,但張念河那個時候就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了。」

  「她在井底活了三年,早就學會了怎麼在黑暗中活下來,怎麼在人吃人的世界裡保護自己。」

  「王老大幾次想害她,都沒有得手,後來王老大出意外死了,他的兒子王大柱繼承了家產。」

  「王大柱還記著柳葉的事,看見張念河就害怕,覺得她是柳葉的鬼魂回來索命。」

  「他想把張念河趕出村子,找了好幾個藉口,都沒有成功。」

  「張念河安穩地在柳樹村住了下來,在那裡長大,又在那裡嫁人,最後生了張念娣。」

  「本以為她這一輩子可以順遂安康地度過,可惜天不遂人願。」

  念生的聲音又開始發抖了。

  「柳葉死後,天降大雨,苦熬了許久的大旱終於過去。」

  「王家為了不讓柳家的故事鬧大,只好編了一個河神的故事,他們說柳葉跳井是因為河神選中了她當新娘,她是心甘情願的。」

  「他們說河神保佑了村子,井裡才重新有了水,他們說河神每年都要娶一個新娘,不給新娘,河神就會發怒,就會讓河水泛濫,莊稼絕收。」

  「村里人信了,不是因為他們傻,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解釋。」

  「為什麼旱年那麼久?為什麼莊稼都死了?為什麼井幹了又出水了?為什么喝了井水的人會發瘋?」

  「為什麼柳葉一死,這一切又都結束了?」

  「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把這些事情串起來的理由,河神就是那個理由。」

  「有了河神,就有了儀式,有了儀式,就有了新娘,有了新娘,就有了每年都可以扔進井裡的人。」

  「一開始,被選中的新娘是王家看不順眼的人,後來,是村里最窮最弱的人。再後來,是誰都可以,只要不是自家的人。」

  「張念河看著這一切發生,她想去阻止,但她阻止不了,她一個人,打不過一村人。」

  「她不厭其煩地去找村長和王家理論,王家說這是河神的旨意,誰敢違抗,她去攔轎子,被人打出來,打得渾身是血。」


  「每一年,新娘被沉河的時候,她都去河邊守著,她在河底救人。」

  「她學會了閉氣,學會了在水下待很久,學會了在黑暗裡找到掉下去的人,她救了一個又一個新娘,把她們從河底送到岸邊,讓她們逃走。」

  「但她救不了所有人,有些人沉下去太快,她來不及救,有些人被村民發現,抓回去重新沉,有些人被救上來已經死了。」

  「她救了很多人,包括我。」

  念生看著林野,那雙眼睛裡的悲痛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我被沉河的那年,七歲,王家的孫子看上了我家的一塊地,我爹不肯賣,王家就編了一個藉口,說我衝撞了河神,要拿我獻祭。」

  「我被扔進河裡的時候,張念河在水下接住了我,她把我帶到岸邊,讓我沿著河往下遊走,走到天黑不要停,我走了三天三夜,走到另一個村子,活了下來。」

  「後來我又回來了,我放不下她。我要回來幫她。」

  念生伸手摸了摸棺材蓋,動作很輕很輕:「她在河底救人的時候,被河底的東西傷了。」

  「河底沒有神,但有一樣東西——村民們的怨恨。」

  「幾十年來,那些被沉下去的人的怨氣,積在河底,沉在淤泥里,變成了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它像毒氣一樣,吸多了就會中毒。」

  「張念河在河底吸了太多那個東西,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就在那口井旁邊挖了一個洞,把那口棺材放進去,自己躺了進去。」

  「她說,她要等一個人來,等一個能改變這一切的人。」

  「她還說,等那個人來的時候,就讓我把柳葉的故事講給他聽。」

  林野看著念生,看了很久:「那個人是不是一個和尚?」

  念生詫異地抬起了頭,那錯愕的神情仿佛在說:你怎麼知道?

  夜風又吹過來了,這次沒有腥味,只有燒紙的焦味和泥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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