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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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旺跑過來,幫林野架住金手指,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他往河堤下跑。

  跑了不到五十步,身後傳來喊聲。

  「有人劫轎!」

  換班的人上來了,不是半炷香時間,怎麼會這麼快?

  林野來不及算了,換班的村民提前上來了,他們得趕緊帶著金手指跑掉。

  林野加快了腳步,金手指的身體很重,壓在他和鄭旺的肩膀上,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才能邁出去。

  身後的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雜,有火把的光從後面追上來,晃得林野的影子在前面的地上亂竄。

  他們跑下了河堤,很快跑到了村口那棵大樹下面。

  念生站在那裡,棺材還在她腳邊。

  「快!」念生說,「躲到棺材後面!」

  三個人繞到棺材後面,蹲下來,靠著棺材的背面。

  棺材很寬,能擋住三個人,棺材蓋上的反「卍」字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林野意識到什麼,用眼神詢問念生:這光?

  念生點點頭,算是肯定了林野的想法,他這才放下心來。

  村民們追到了大樹下面,火把的光把整棵樹照得像著了火。

  「人呢?」有人喊。

  「往那邊跑了!」有人指著相反的方向。

  「分開找!別讓他們跑了!」

  腳步聲往四面八方散開了,河堤方向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火把插在土裡發出的嗤嗤聲。

  林野靠在棺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金手指靠在他身上,呼吸很弱,但還在。

  念生蹲在旁邊,伸手摸了摸金手指的額頭,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

  她把粉末倒進手心裡,湊到金手指嘴邊,說:「張嘴。」

  金手指張開嘴,念生把粉末倒進他嘴裡,又從他手裡拿過那面銅鏡,在棺材蓋上敲了一下。

  銅鏡發出清脆的聲響,金手指咽了一下,嘴裡的粉末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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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秒後,他的臉色好了很多,嘴唇上有了一點血色,呼吸也平穩了一些。

  「那是什麼?」林野問。

  念生把銅鏡還給金手指,把小布包重新系好,收進懷裡。

  「是那個女人留下來的。」念生說,「她說,如果有人被嫁衣燒了,就用這個,能救一命。」

  林野看著念生,突然問了一句:「你到底是什麼人?」

  念生抬起頭,看著林野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滄桑突然變得很深很深,深到像兩口井。

  「我是她女兒。」念生說,「親生的。」

  林野愣住了。

  「她是幾百年前的人。」林野說,「你怎麼可能是她親生的?」

  念生低下頭,看著棺材,伸手摸了摸棺材蓋。

  「她怎麼會是幾百年前的人。」念生嘆了口氣。

  念生繼續說道:「這口棺材,她在裡面躺了不過百年,她不是鎮壓河神的存在,她是被河神壓在河底的,河神怕她,因為她活著的時候,比河神更厲害。」

  「她活著的時候,叫柳葉。」

  林野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柳葉?

  棺材裡的女人不是張念河,是柳葉。

  「張念河呢?」林野問。

  「張念河是她的女兒。」念生說,「張念娣是她的孫女,大牛是她的曾孫。」

  林野的腦子徹底亂了。

  「你聽我說。」念生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柳葉是第一個被扔進去的新娘,她被扔進井裡的時候,已經懷了孩子。」

  「她在井底生了那個孩子,給孩子取名叫念河,念河在井底長大,並學會了那個女人教她的一切。」

  「後來念河從井底出來,嫁了人,生了念娣,念娣又嫁給張老三,生了大牛。」

  林野仔細的聽著,終於把這條線捋順了。

  柳葉——第一個新娘,被扔進井裡,在井底生了念河。

  念河——從井底出來,嫁人,生了念娣。

  念娣——嫁了張老三,生了大牛。

  大牛也就是金手指,所以金手指是柳葉的曾孫?

  「你不是張念河親生的?」林野問。

  念生搖了搖頭:「我和張念河沒有血緣關係,她救了我,給我取名叫念生,我叫她娘,是因為她救了我的命,不是因為她生了我。」

  林野靠在棺材上,把腦子裡所有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柳葉被扔進井裡,變成了河神?不對,柳葉沒有變成河神,河神應該是別的東西。

  「河神到底是什麼?」林野問。

  念生的眼睛在火光里閃了一下。

  「河神是那口井。」念生說,「是那口井裡的東西。」

  林野:「那口井裡到底有什麼?」

  念生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棺材,伸手摸著棺材蓋上那些已經不再發光的刻痕,手指沿著「卍」字的紋路一遍遍地描摹,像是在撫摸一張久未見面的親人的臉。

  「那口井裡,什麼都沒有。」念生說。

  林野愣了一下:「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念生重複了一遍,「從頭到尾,那口井裡都是一口普通的井,沒有神,沒有鬼,沒有妖,什麼都沒有。」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燒紙的焦味和河水的腥味。

  火把的光在遠處晃動,村民們的叫喊聲此起彼伏,念生抬起頭,直視著林野的眼睛。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滄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原本屬於七八歲小孩的所有天真。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她說,「講完了,你就明白了。」

  林野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棺材上,等著她開口。

  鄭旺架著金手指坐在旁邊,金手指還在喘氣,但呼吸比剛才平穩了很多。

  念生給他的那些黑色粉末像是某種強力藥,把被嫁衣燒傷的皮肉從裡面開始修復。

  「一百多年前。」

  念生開口了,聲音很平淡:「這個村子叫柳樹村,不叫河神村。」

  「村口那棵大樹是一棵柳樹,柳樹下面有一口井,井裡的水很甜,全村人都喝那口井裡的水。」

  「柳樹村裡有一戶人家,姓柳,男人叫柳老實,女人叫柳陳氏,兩口子種著幾畝地,日子雖然不富裕,但也餓不死。」

  「後來柳陳氏懷了孩子,生了一個女兒,取名柳葉。」

  念生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棺材蓋。

  「柳葉從小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

  「她聰明,漂亮,嘴甜,村里人都喜歡她,她五歲的時候就能幫家裡做飯,七歲的時候就能下地幹活,十歲的時候,她已經是村里最能幹的姑娘了。」

  「柳老實和柳陳氏就這一個女兒,把全部的心血都花在她身上,他們省吃儉用,供柳葉念書,讓她認字,教她算帳。」

  「柳葉也爭氣,十四歲的時候,已經能把家裡的帳目算得清清楚楚,比村里那些念了好幾年書的老帳房先生還厲害。」

  林野聽著,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扎著辮子的姑娘,坐在油燈下,手裡拿著毛筆,一筆一划地記帳。

  那個畫面很安靜,很溫暖,和現在這個村子完全不一樣。

  「柳葉十五歲那年。」念生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柳樹村遭了旱。」

  「不是普通的旱,是百年難遇的大旱,連著好幾個月沒下一滴雨,地里的莊稼全死了。」

  「村裡的井也在一夜之間幹了,那天晚上,全村人都聽見井底傳來一聲巨響,像有什麼東西塌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井裡一滴水都沒有了,只有一股黑煙從井底冒出來。」

  「村里人慌了。沒有水,他們就活不下去。」

  「他們開始到處挖井,挖了好幾個地方,都挖不出水來,只有村口那口老井,往下挖了三丈,出水了。」

  「但水是渾的,黃褐色摻了泥巴,喝起來有一股怪味,澀嘴。」

  「有人喝了那個水,拉了好幾天肚子,差點沒拉死,村里人就不敢喝了,又去別的地方挖,但挖來挖去,只有那口老井能出水。」

  林野皺起眉頭:「那口井的水後來是不是出問題了?」

  「是。」念生點點頭,「那井水顏色發黃,味道發苦,若不是被逼到絕境,沒人願意喝。可喝了那個水的人,後來都瘋了。」

  「瘋了?」

  「不是真的瘋。」念生搖了搖頭,「是變得不一樣了。」

  「喝了那個水的人,脾氣越來越大,越來越暴躁,動不動就打人罵人,以前和和氣氣的鄰居,喝了水之後像換了個人,見誰都瞪眼睛,看什麼都不順眼。」

  「村里人怕了,覺得那口井被什麼東西詛咒了,他們不敢再喝那口井的水,但又找不到別的水源,只能去十幾里外的河裡挑水喝。」

  「挑一趟水要大半天,累死累活的,一天也挑不了幾擔。」

  「那年莊稼全死了,顆粒無收,村里人餓肚子,餓得眼睛發綠,柳老實家的地也在那年旱死了,和所有人一樣,家裡斷了糧。」

  念生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林野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

  「柳老實家隔壁住著一戶人家,姓王,王家有三兄弟,王大、王二、王三,都是壯勞力。」

  「王家在村里是數一數二的富戶,家裡有好幾十畝地,旱年之前存了不少糧食。」

  「旱年來了,王家不但沒餓肚子,還趁著別人家揭不開鍋的時候,低價買了好幾家的地。」

  「王家的地就在柳老實家地旁邊,旱年之前,兩家地中間有一條田埂,分得清清楚楚。」

  「旱年之後,那條田埂還在,但王家人說,柳老實家的地越界了,占了他家三分地。」

  「柳老實不服,拿出地契去對,地契上寫得明明白白,地界在哪裡,但王家人不看地契,說地契是假的,是柳老實自己畫的。」

  「柳老實氣不過,去找村長評理,村長姓李,是王家的親戚,他看了地契,說地契是真的,但地界可能因為旱年地裂挪動了,要重新量過。」

  「重新量的時候,王家人動了手腳,把地界往柳老實家那邊挪了三丈,三丈地,擱在往年不算什麼,但旱年的時候,三丈地種出來的莊稼,就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糧。」

  林野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柳老實不認這個結果,去縣裡告狀,王家人在縣裡有人,狀紙遞上去就沒了下文。」

  「柳老實不甘心,又去告,這次在路上摔了一跤,摔斷了腿,被人抬回來的。」

  「腿斷了,幹不了活,柳陳氏一個人撐著,又要照顧柳老實,又要照顧柳葉,還要下地幹活,沒多久就累倒了。」

  「柳老實家的日子,從旱年之前的勉強餬口,變成了吃了上頓沒下頓。」

  「那一年,柳葉十六歲。」

  念生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河堤,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動,此刻的村民們還真是像一群急瘋了的無頭蒼蠅。

  「王大家的大兒子,王大柱,那年二十歲,還沒討到媳婦,他看上了柳葉,托人來提親。」

  「王家說,只要柳葉嫁過去,以前的事一筆勾銷,地還給柳老實,還給柳老實出錢治腿。」

  「柳老實不同意,他知道王家是什麼人家,王大柱是什麼人。」

  「王大柱脾氣暴躁,喝醉了就打人,他前頭已經娶過兩個媳婦了,一個被打跑了,一個被打死了。」

  「王家往外說是病死的,但村里人都知道,是被打死的。」

  「柳老實不同意,王家人就不高興了。」

  「他們開始頻繁找柳老實家的麻煩,今天說他家的雞吃了王家的菜,明天說他家的狗咬了王家的人。」

  「後來,柳老師家雞被毒死了,狗被打死了,菜地也被踩爛了,連柳老實家的茅房都被人半夜推倒了。」

  「柳老實拖著斷腿去村長家討說法,村長不管,去鎮上報官,官差的根本不收他的狀紙,柳老實沒辦法,只能忍。」

  「柳葉不忍。」

  念生的聲音突然有了一絲波動,那是從故事開始以來,她第一次流露出情緒。

  「柳葉去找王家人理論。」

  「她站在王家門口,當著全村人的面,把王家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數落出來。」

  「從占地說到買地,從買地說到提親,從提親說到毒雞、打狗、踩菜地、推茅房,她說了整整一個時辰,說得王家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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