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夜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傍晚時分,情報總署辦公樓頂層。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辦公室里只亮著桌上一盞舊檯燈。

  一名身穿深灰色常服的情報官站在桌前,將一份剛送來的簡報遞了上去。

  「長官,夜沙外勤組送來了顧異今天的動向。」

  林指揮官放下鋼筆,翻開文件看了一眼。

  「今天清晨,東區第一醫院特護病房傳回消息,林小柒順利甦醒,腦電波與各項生命體徵正在恢復。」

  情報官語氣平穩,簡明扼要地匯報著:

  「中午顧異離開醫院,返回主街三層洋樓。下午他一直在現場盯著地下冷庫的改造,中間獨眼商會派人送過兩批密封箱過去,具體貨物不清楚,外圍人員沒有靠太近。整整一天,他基本上沒怎麼歇過腳。」

  林指揮官聽完,把文件夾合上放在一邊。

  「知道了。」林指揮官靠在椅背上吩咐道,「讓夜沙的人繼續撤遠一點,留足空間,不要讓他覺得我們在監視他。」

  「明白。」

  情報官敬了個禮,轉身退出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房門。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林指揮官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看著桌上那份簡報。

  在情報部門待了大半輩子,他見過太多掌握超凡力量之後逐漸失控的人。那些人最明顯的特徵就是越來越脫離普通人的社會,變得冷血、古怪,對身邊的一切都失去興趣。

  顧異倒是反了過來。

  這年輕人剛回望川,腳底板就沒停過。忙著給兄弟找退路,忙著跑醫院救同伴,下午又親自在廢墟里盯著倉庫通水電、搞裝修。

  整天圍著身邊這幾個人打轉,有脾氣,有煙火氣。

  對人聯來說,一個實力強悍、卻依然像個普通人一樣活著、有血有肉有牽掛的人,遠比那些冷冰冰的怪物讓人放心得多。

  林指揮官收斂心神,戴上眼鏡,繼續翻閱手頭幾份邊防防區的物資調配文件。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筆尖在紙面上划過,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牆上的掛鍾指過八點,外面的走廊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篤、篤、篤。」

  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被敲響,聲音不高,節奏很穩。

  林指揮官停下手裡的筆,抬頭看向門口,坐直了身子:

  「進。」

  門把手轉動,門被推開。

  顧異裹著那件黑色長風衣走進來,身上帶著夜晚室外的絲絲涼意。他隨手把門關嚴,邁步走到辦公桌前,拉開對面的扶手椅坐下。

  林指揮官看著他,臉上露出一抹早有預料的神色。

  顧異拉開桌前的實木扶手椅坐下,身子靠在椅背上,兩手搭著扶手。

  「林指揮,白天手頭事情多,來晚了。」顧異開門見山,「之前說老王有些東西留在這裡,我過來取。」

  林指揮官沒有立刻起身。

  他提起桌角的青花瓷茶壺,倒了半杯冒著熱氣的白茶,推到顧異手邊。

  「小柒醒了?」林指揮官語氣溫和,像是在聊家常。

  顧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醒了。身體在維生艙里躺太久,有些肌無力,精神狀態倒還算平穩。陳浩和李飛在醫院守著。」

  「那就好。」林指揮官點了點頭,「醫療組那邊我已經簽了特批文件,所有高規格的神經修復補劑管夠。」

  幾句寒暄過後,林指揮官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那台厚重的嵌入式鋼質保密櫃前。

  轉盤轉動,電子鎖接連彈出兩道綠光。

  伴隨著氣壓閥的低鳴,櫃門拉開。

  林指揮官彎腰,從最底層的格子裡端出一個大約一尺見方的舊雪茄木盒。

  盒子有些年頭了,紅木漆面磨損得厲害,銅鎖扣上帶著暗綠色的銅鏽。

  林指揮官走回桌前,將木盒穩穩放在顧異面前。

  「老王出事後,按規矩要封存他在第七小隊留下的私人物品。」

  林指揮官拉開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個木盒上:「除了一些換洗衣服,隨身的零碎全在這裡。我以內部審查的名義把它截了下來,一直鎖在柜子里,沒人動過。」

  顧異伸手解開銅扣,掀開盒蓋。

  裡面碼放著幾樣舊物件:一塊邊緣磨禿了的磨刀石,半盒停產的廉價捲菸,一本記著日常開銷的薄皮線裝本,以及一隻表殼滿是劃痕的老式黃銅煤油打火機。

  顧異低頭看著這些帶著老兵生活痕跡的遺物,目光在打火機上停了停。

  林指揮官伸出右手食指,在那個生鏽的銅火機外殼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王活著的時候有個怪毛病。」

  林指揮官語調很輕,像是在隨口閒聊:「執行完高危任務心煩的時候,總喜歡一個人摸出這個破火機擺弄。打火輪早就磨禿了,擦不出火星,底下的螺絲也擰得死緊。他生前總念叨著老物件得回老地方修,裡面的老棉花也該換一換。你拿回去之後,自己一個人慢慢拾掇,多摸摸裡頭的零碎,能留個念想。」

  顧異手指在盒沿上頓了半秒。

  他聽出了話里的深意,收回手,合上木盒,將銅扣按緊。

  「我會收好。」

  顧異把木盒往身前收了收,看著林指揮官,語氣平穩:

  「林指揮,我還想順便打聽個事。西區紅圈那場災難,過去了這麼久,到底是什麼勢力在背後撐腰,軍方摸清底細了嗎?後續如何呢?」

  林指揮官兩手交疊在桌面上,神色沉了下來:

  「有些事原本定著戰略保密級,但你現在拿著特勤長官的權限,遲早也要接觸。」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緩緩開口:

  「西區和南區打掃戰場的時候,夜沙抓了一批沒徹底畸變的高階信徒。從那些人的嘴裡撬出了一些口供,再加上戰備醫療組解剖屍體時,在他們皮下剝離出了帶有特殊防偽標識的生物接駁件。」

  林指揮官屈起食指,往西邊點了點:

  「放眼整顆藍星,有能力把這種高階血肉改造做成半制式化、還能跨過荒野運到東亞來的,總共就那麼兩三家。天命科技走的是純機械路子,看不上這些血肉玩意兒;實安協整天忙著到處抓捕收容,沒閒心幹這種粗糙的滲透。線索一層層排查下來,源頭基本鎖死在西大陸——舊日教廷同盟。」

  顧異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關東親手碾碎過夏主教的殘魂,那老神棍死前念叨的正是「歸一教會」與「歐洲琥珀聖堂」。

  「教廷那邊認了?」顧異問。

  「認?他們推得一乾二淨。」

  林指揮官搖了搖頭:

  「天都的最高防務局直接發了三道質詢函過去。對面那些樞機主教在跨洋頻段里顧左右而言他,甚至反咬一口,把事情全推給不受管束的流浪異端,咬死跟教廷本部沒有半點牽連。」

  「不過根據總署技術科的排查,這事八成是教廷底下那個叫歸一教會的極端派系搞出來的。兩片大陸隔著漫長的無人區,我們對他們內部的權力架構了解得有限,只知道這幫人行事極其偏激,經常搞一些沒人見過的降神儀式。」

  顧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著對面的中年人:「人聯就這麼咽下去了?」

  林指揮官端著茶壺的手微微一頓。

  「咽下去?防務委員會的決策記錄里,不存在這種先例。」

  他將茶壺放回托盤,陶瓷碰在金屬墊上發出輕微的脆響:「高牆外頭死了幾萬人,西區被打爛成那副樣子,要是靠幾張抗議公函就能了事,天都會被手下十二座城市管理局指著鼻子罵的。」

  林指揮官將兩手平放在辦公桌上:「大洋和荒野深處有很多沒探明的高危區域,兩片大陸之間的常規通訊都難以保障,長距離大部隊投送確實無法實現。但常規軍力無法抵達,不等於這筆帳會被擱置。」

  顧異聽出了話里的深意:「天都動手了?」

  「教廷此前在答覆公函里百般推諉,咬定望川市的事件屬於未歸化的流浪異端擅自越界。」林指揮官神情冷淡,「既然他們給出了這份定性,天都就順理成章地在跨域聯絡頻段發布了清剿通報,立項名義是清除跨區極端污染源。」

  「理由站得住,行動就不會受阻。」

  顧異皺了下眉:「西大陸離這兒隔著幾萬里,會因為一張通緝令傷筋動骨?」

  「平時不會,但趕得巧不如趕得好。」

  林指揮官微微傾身:「西大陸那邊的衝突從未停過。天命科技追求機械意識上傳,教廷則依靠祭祀維持契約。雙方都必須滿足其背後依附的詭異存在設定的規則。恰好兩套體系水火不容,每隔幾年就會爆發大規模戰事。」

  「上個月,教廷在西大陸前線構築了一場極具規模的儀式,天命科技調集重兵阻截,雙方在緩衝區全面僵持。」

  顧異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人聯選在這個時候進場?」

  「對。」

  林指揮官手指點了點桌面,將裡面的條理逐層拆解:

  「當年大斷裂初期,幾大倖存陣營共同簽署過一份《終末異化防擴散公約》。條款里寫得很清楚,凡涉及滅城級生物模因擴散的極端事件,受害城邦有權啟動跨大區強制搜查程序。」

  「既然教廷在答覆里咬定望川的慘劇純屬流浪異端私自越界,天都的情報部門就順著這句話做實了證據鏈。技術組調出望川西區留存的聖子殘骸編碼,通過遠距離同頻波段,直接把搜尋信號定位在教廷前線大營後方。」

  「防務局連夜向教廷駐外部門送達了特級搜查令,限期六小時開放防區、交接防諜權限供人聯特派員核驗。按照公約,一旦逾期拒檢,該防區將被默認定義為被異端污染的失控交火帶,人聯擁有就地採取戰術阻斷的合法權力。」

  顧異聽懂了這套手段:「教廷當時正在舉行大規模祭祀吧?根本不敢開門讓人聯進去搜。」

  「他們連一隻蒼蠅都不會放進去。」

  林指揮官語氣冷淡:「搜查令的時間一到,拒檢程序自動鎖死。天都派出的戰術特勤組以公約授權執法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切進了交火帶。教廷在法理上成了拒絕配合清剿的違約方,只要人聯不主動承認動過手腳,他們就沒有任何向其他城邦申訴的立場。」

  「他們順著地脈走勢,將一處區域徘徊的一頭C級天災級詭異引向教廷的儀式樞紐。」

  「原本嚴密的儀式被外來詭異徹底打亂,規則反噬讓教廷後方直接失去防禦能力。天命科技抓住缺口全線推進,教廷損失慘重,數個常設據點被直接抹平。」

  林指揮官手指在桌面上輕點了一下:「事後教廷的高階神職人員在內部通報里暴怒,但在公開層面,他們連抗議的程序都無法發起。流浪異端是他們白紙黑字認下的定性,人聯依據聯合公約清剿異端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瑕疵。」

  顧異安靜地聽完,把茶杯放回桌面。

  人聯做事,既站得住道義上的大旗,私底下下的黑手又精準狠辣。

  西區這筆爛帳,軍方算是在萬里之外狠狠剜了對方一塊肉。

  顧異低頭看了看放在腿邊的舊木盒,收斂了公事的思緒,略作停頓,問起了最後一件事。

  「劉芳大媽的女兒……李靜雅,現在怎麼樣了?」

  林指揮官拉抽屜的手停了一下。

  他打量了顧異兩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辦公桌最底層的鐵皮格子裡抽出兩份薄薄的牛皮紙夾,扔在顧異面前。

  「你一直在外環和荒野上打轉,對高牆內部的運轉機制了解得不多。」林指揮官靠回椅背,語氣聽不出情緒,「先看第一份。」

  顧異伸手掀開上面的文件夾。

  紙頁抬頭蓋著內政部的黑色條戳——《B環區常態化認知穩定頻段運維備忘錄》。

  內容不多,全是冷冰冰的條例。顧異掃了兩眼,視線停在核心的幾行說明上。

  B環區所有的公共電網和供水管線里,全天候搭載著次級精神沉降頻段。

  這種無形的力場不會損傷肉體,卻會持續淡化居民對廢土、怪物和異化危機的記憶,將不可理喻的恐怖現象,強行替換成符合和平社會邏輯的「天然氣泄漏」或「動力車間安全事故」。

  幾百萬生活在B環區的人,就是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濾網底下,過著自以為秩序井然的日子。

  顧異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停下了動作。

  他想起之前每次路過B環區時,窗外那些亮著暖光的街燈、提著紙袋散步的普通人,還有路口抱著皮球打鬧的小孩。

  那種跟廢土格格不入的安詳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難怪之前他們C環區的人進入B環區走的都是專門通道,和B環區正常生活區是不互通的,只能看卻沒有專門的道路過去。

  要是放在大半年前,他剛在C環區撿垃圾、每天為了一管劣質營養膏打生打死的時候,冷不丁撞見這種把人當成提線木偶來洗腦維穩的黑幕,少說也得後背發涼。

  但這幾個月他在外頭見過的爛事實在太多了。

  樁樁件件,全把人命當成毫無意義的數字在碾碎。

  經歷過那些之後,他的神經早就被磨得有些麻木了。

  跟荒野上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亂象比起來,人聯用這種手段給幾百萬人造一個能安穩睡覺的假象,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甚至算得上是一種仁慈。

  顧異呼出一口氣,心頭沒有泛起太多波瀾,只是把這個信息默默記在腦子裡,順手翻開了壓在底下的第二份檔案。

  那是李靜雅的個人心理監控記錄。

  頁眉別著一張兩寸的黑白登記照,女孩戴著一副金屬邊框眼鏡,頭髮整齊地扎在腦後,眼神透著一股與底層截然不同的書卷氣。

  檔案里的評估結果,被打上了一個扎眼的黃色問號:【認知抗性異常,處於間歇性邏輯錯亂狀態】。

  「她過得算不上好。」

  林指揮官開口打破了沉默:「劉芳死後,撫恤流程走得很合規,內政部給李靜雅在技術學院安排了最好的單人宿舍,免除了所有費用。在官方通報里,她母親死於第七動力站的一場高壓蒸汽閥爆炸。」

  「但那姑娘偷偷通過學院終端調閱當天的管網壓差數據,自己推導出了好幾處物理上不可能成立的疑點。」

  「濾網在拼命覆蓋她的認知,她的理智又在拼命撕開裂口。現在她整個人處於一種拉鋸狀態。清醒的時候到處找人打聽C環區的事,一旦頻段功率加大,她又會突然忘記自己到底在找什麼。」

  顧異捏著紙頁的手指微微收緊。

  「內政部打算怎麼處理?」顧異問。

  「按條例,這種對頻段產生抗藥性、持續尋找現實真相的個體,屬於認知污染隱患。」

  林指揮官看著他:「常規手段是帶去深層洗析室,做一次破壞性的神經阻斷手術,把相關的腦區神經徹底鎖死。要麼就是告訴對方真相,參軍入伍。」

  林指揮官停頓了一下,把話說透:「考慮到第七小隊的功績,加上你的關係,我動用權限把內政部的處置申請壓了兩個月,沒讓他們上門抓人。但這治標不治本,她要是繼續查下去,遲早會引來安全局的強制干預。」

  「望川市不想在這個關頭噁心你。李靜雅的事,人聯交給你來定奪。」

  辦公室里落入一片死寂。

  顧異低頭看著那份布滿紅色警告的心理評估報告。

  母親拿命當墊腳石把女兒送進象牙塔,換來的卻是一座被謊言包裹的鳥籠。

  女孩困在記憶的迷宮裡找不到出路,連悲傷都被迫隔著一層毛玻璃。

  顧異合上文件夾,將兩份材料輕輕推回桌角。

  「李靜雅的事,交給我。」

  林指揮官點了點頭,沒問他打算怎麼做,直接把檔案收回了抽屜里:「人交給你,內政部那邊我會去打招呼,讓他們撤掉門口的暗哨。」

  話已至此,該談的事全談完了。

  顧異站起身,將那個陳舊的紅木雪茄盒夾在臂彎里,順手拉緊了大衣的領口。

  「走了。」顧異朝林指揮官點了下頭,轉身走向大門。

  林指揮官坐在桌後,看著顧異握住門把手,看似隨意地補了一句:

  「老王那個盒子,找個沒人的時候一個人靜下心翻翻。別隨便往角落裡一扔,讓老物件落了灰。」

  顧異腳步沒停,只是背對著他抬了下手,拉開沉重的防爆木門,徑直走進了門外泛著冷光的走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