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重返人間的清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飛這一腳踹得極重。

  木板門「咣當」一聲被生生踹開,正在簡易行軍床上閉目養神的陳浩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手裡的軍刺下意識往前一遞。

  「別刺了!是我!」

  李飛衝上去一把扯住陳浩的領口:「別睡了!拿上終端!小柒找著了!現在去醫院!」

  陳浩手裡的短刃猛地一頓,鏡片後的眼珠瞬間收縮。

  他根本沒問第二句廢話,翻身下床,一手抓起旁邊裝滿軍用公文的手提箱,另一手胡亂套上厚棉服,抓起桌上的通行證就往外沖。

  三個人衝出三層洋樓的大門。

  天剛蒙蒙亮,街道兩旁的廢墟還浸泡在一層泛青的冷霧裡。

  顧異走到路口,抬手對著街角那輛熄了火的黑色防爆越野車敲了兩下車窗。

  車門當場彈開。

  負責守候的夜沙特工迅速探出身子:「顧長官,有什麼指示?」

  「車徵用了,現在去東區第一醫院。」

  顧異拉開後排車門跨了上去。李飛和陳浩緊跟著鑽進車廂。

  特工甚至沒多問半句,反手拉死車門,一腳將油門踩到底。

  重型越野車的引擎爆發出一陣凶暴的低吼,厚重的防彈輪胎碾碎路面的爛冰,車頂的內務部特通紅燈瞬間打亮,刺耳的鳴笛聲撕裂了清晨破敗的街道。

  一路橫衝直撞。

  沿途設在各主要路口的鐵絲網與城防哨卡,在識別到車載終端那道最高級別的數字密鑰後,防爆欄杆全部在三秒內升起,一路綠燈放行。

  半小時後,車胎在東區第一醫院的地下專用月台上擦出兩道長長的黑印。

  電梯直通頂層特護區。

  值班的軍醫主任正端著不鏽鋼茶杯走過走廊,迎面看到電梯門滑開,顧異帶著滿身冷氣大步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殺氣騰騰的年輕人,嚇得手裡溫水差點潑在白大褂上。

  「顧顧問?您這……」

  「退出去。」

  顧異腳步沒停,徑直走向走廊盡頭那間全封閉的獨立監護艙:「關閉艙內所有的外部監控和遠程診斷迴路。沒有我的允許,任何醫護人員不准靠近門線兩米以內。」

  軍醫主任愣了一下,但視線掃過陳浩手裡那台亮著防務委員會最高執行權限的黑色終端,立刻咽回了勸阻的話,迅速打手勢讓走廊里的護士全員撤離。

  防爆隔離門「嗤」地一聲鎖死。

  寬敞的特護艙里只剩下儀器有規律的低鳴。

  正中央的透明維生艙內,林小柒安靜地仰躺在淺藍色的營養液中。

  女孩臉色蒼白,原本靈動的五官透著一股沉寂,長長的眼睫毛垂在眼瞼下方,氧氣面罩邊緣偶爾浮起一兩個微弱的氣泡。

  李飛快步走到艙體邊,兩手按在厚重的有機玻璃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抖。

  「阿異……怎麼弄?」李飛轉過頭,眼裡全是不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往後站兩步,別擋著。」

  顧異走到維生艙正前方,低頭打量著女孩毫無生氣的面孔。

  他伸出右手,掌心貼上了冰冷的艙體外殼。

  識海中,屬於紅星齒輪廠的暗紅色微光無聲流轉。

  顧異意念微動,鎖定了被收納在零件倉庫里的那道意識體。

  同時,左眼瞳孔深處的異能迴路悄然咬合。

  【局部裝載:洞察者之瞳】。

  「小柒,到家了。」

  顧異低語了一句。

  在身旁李飛和陳浩的肉眼看來,顧異只是安靜地按著玻璃艙壁。

  但在洞察者之瞳的視野里,一縷淡粉色、微弱到近乎透明的氣流,正從顧異的掌心順著金屬縫隙緩緩滲出。

  那團光芒在空氣中微微搖曳,化作一道模糊纖細的少女虛影。

  虛影在半空中盤旋了半圈,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磁場吸引,輕飄飄地穿透了維生艙厚重的防護玻璃。

  光影沉降。

  淡粉色的光暈在接觸到女孩額頭的剎那,無聲無息地融了進去,迅速順著她乾涸的神經末梢向下鋪開。

  三秒鐘的死寂。

  「滴——滴——滴——」

  旁邊原本維持在極低頻率的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蜂鳴!

  屏幕上那條幾近拉平的腦電波折線猛地向上竄起,跳出了密密麻麻的劇烈波動。緊接著,原本處於待機狀態的強效營養泵轟然啟動,大股純淨的高能液體順著靜脈針管瘋狂壓入女孩體內。

  「動了……眼皮動了!」陳浩在旁邊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維生艙內。

  林小柒的眼睫毛劇烈顫動了幾下。

  她的呼吸變得沉重、雜亂,嘴唇在透明面罩底下艱難地張合,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在牽扯著長期休眠的肌肉。

  站在艙邊的李飛渾身猛地一震。

  可就在他要撲上去的當口,腳下的步子卻突兀地僵住了。

  李飛下意識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縫裡全是洗不乾淨的黑色機油,手背粗糙發青,身上的破棉服散發著難聞的汗酸和鐵鏽味。

  出門太急,這大半年裡成天在黑市泥坑裡打滾搏命,他早就忘了自己是個什麼邋遢模樣。

  眼看病床上的女孩即將睜眼,少年心底突然竄出一股難以名狀的慌亂。

  他怕自己現在這副灰頭土臉、滿身煞氣的難看樣子,直接撞進女孩甦醒後的第一眼視線里。

  他有些難堪地把手往後縮了半寸,腳步甚至下意識地想往陰影里退。

  「嗤——」

  維生艙頂蓋泄壓滑開。

  面罩底下,女孩艱難地撐開了一條細微的眼縫。那聲帶著長久休眠後的微弱抽氣聲,像柄鈍錘狠狠砸在李飛心口。

  什麼形象,什麼難堪,在這一瞬間被沖得乾乾淨淨。

  李飛再也顧不上別的,整個人踉蹌著撲到床沿旁。

  他的兩隻手抖得不成樣子,懸在女孩臉龐上方幾厘米處,想碰又怕指尖的硬繭刮疼了她,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哽咽:

  「小柒……小柒!能聽見我說話不?!是我啊!」

  林小柒的眼珠艱難地轉動了一下。

  視線穿透模糊的水霧,慢慢聚焦在面前這張泛紅、滿是汗漬與污跡的年輕面孔上。

  「李……飛?」

  面罩底下傳出一聲乾癟沙啞的虛弱呼喚,細若遊絲。

  幾個月沒開口說話,女孩的聲帶發頭髮澀。

  李飛眼裡的淚水猛地砸在被單上。

  他手掌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用力,只是弓著背貼在床沿前,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哽咽:

  「是我……小柒,是我。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這大半年裡在黑市里殺出來的兇橫和暴躁,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林小柒的指尖在床單上吃力地蜷縮了一下。

  視線慢慢聚焦,她看著近在咫尺的李飛。

  在她的記憶里,李飛總是一副精力旺盛的跳脫模樣,喜歡吹牛,臉上乾乾淨淨,眼裡帶著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

  可眼前的少年大變了樣。

  兩頰凹陷發青,下巴上冒著凌亂粗硬的胡茬,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滿了熬出來的暗紅血絲。他身上的舊夾克油跡斑斑,領口歪斜,散發著一股濃重的刺鼻藥水味和隱隱的焦糊氣。

  更讓小柒揪心的是,李飛弓著背的時候,後頸處隱隱透著一股怪異的僵直,渾身肌肉不自然地緊繃,像是一直在咬牙忍著什麼深可見骨的痛楚。

  那股少年氣,被磨得一絲不剩。

  小柒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漫了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進髮絲里。

  她極其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發顫的指尖緩緩挪動,輕輕碰到了李飛滿是污跡的衣袖。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小柒的嘴唇顫抖著,眼淚糊滿了視線:「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是不是很疼啊?」

  李飛再也撐不住,雙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女孩冰涼無力的手指,把額頭抵在床沿上,拼命搖頭:

  「不疼,真的不疼……只要你醒過來,我怎麼都行……」

  病房角落裡,陳浩轉過身去,抬手摘掉滿是裂紋的眼鏡,用粗糙的袖口重重按了按眼角。

  顧異看著病床邊的一幕,胸腔里那塊懸了幾個月的巨石,總算踏踏實實落了地。

  他抬手拍了拍陳浩的肩膀,朝門口揚了下下巴。

  「行了,別在這兒當電燈泡了。」

  陳浩戴上眼鏡,用力吸了下鼻子,跟著顧異走出特護艙。

  沉重的隔離門在身後合攏。

  走廊里,軍醫主任帶著幾名護士正緊張地候在一旁。

  顧異停下腳步,看向主任:「人已經醒了。意識沒問題,但肌肉和神經躺了太久,虛弱得很。用最好的營養方案,後續的生理監護和恢復治療盯緊點,別出紕漏。」


  顧異點點頭,沒再多交代,領著陳浩朝走廊盡頭的通風露台走去。

  穿過長長的走廊,兩人順著消防樓梯推開一道沉重的鐵門,來到了醫院後側一處狹窄的採光天井。

  這裡堆著幾個生鏽的空鐵桶和破爛的木箱,四周是高聳的水泥外牆,冷風順著天井口呼呼往下灌,把屋裡那股濃重的藥水味吹散了大半。

  清晨的天光泛著青灰,地面上的雪水結了一層脆冰。

  陳浩把凍得發紅的雙手插進棉服兜里,縮著脖子走到牆角避風處。

  他下意識摸出那個壓扁了的鐵煙盒,抖出一支帶褶皺的捲菸,習慣性地遞向身旁的顧異。

  剛遞出一半,陳浩動作突然僵住了。

  他拍了下自己的額頭,有些自嘲地準備把煙抽回來:「瞧我這腦子,忘了你平時不碰這玩意兒。」

  顧異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順勢把那支捲菸抽了出來,夾在指尖。

  「拿都拿出來了,收回去算怎麼回事。」

  顧異低頭看了看手裡這根粗糙發黃的劣質捲菸,咬在嘴邊:「以前在第七小隊的時候,老王抽菸你都嫌嗆,身上連個火機都不裝。現在看著,動作比老王還熟練。」

  陳浩愣了下,嘴角牽起一抹有些複雜的淡笑。

  他沒接這話茬,只是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打火機。火石摩擦,火苗在清晨的冷風裡晃動了幾下。

  陳浩先給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菸草焦味在兩人中間散開。

  接著他把火機遞了過去。

  顧異湊近火苗,吸了一口。菸頭泛起一點暗紅的微光。

  雖然體內的萬象神體在瞬間就將焦油和尼古丁分解得無影無蹤,但那股粗糲嗆人的熱氣順著喉管淌下去,感覺依然十分真切。

  顧異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煙霧,動作透著生澀。

  兩人靠著冰冷粗糙的水泥牆根蹲了下來。

  風從頭頂吹過,菸頭忽明忽暗,誰都沒急著說話。

  過了片刻,顧異把菸灰彈在積雪裡,隨口開了腔:

  「主街那棟三層洋樓,後面帶了個開闊的副樓。我打算改出一間專門研究機械構造和做武器改件的工作室。」

  顧異轉頭看著他:「你有沒有興趣過來干?」

  陳浩捏著菸捲的手指頓了頓,轉過臉看著顧異,有些發怔:「我?」

  他推了推鼻樑上裂紋的鏡片,眼神裡帶著幾分不確定:「阿異,這段時間我天天在黑市里倒騰二手零件、修修線路,正經的車床加工和機械圖紙,我有陣子沒正經碰過了。你現在拿的是防務委員會的特勤編制,接觸的都是高檔貨,我這點三腳貓功夫,未必幫得上忙。」

  「你的底子我清楚,要是連你都算三腳貓,黑市里那些技師全得去要飯。」

  顧異吐出一口煙,語氣平穩:「好天賦別浪費在倒騰二手破爛上。」

  陳浩失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我能有什麼天賦。」

  「不用妄自菲薄。」

  顧異看著他,收斂了閒聊的散漫,語氣認真起來:「這事就這麼定了。地方我留著,材料和設備我去想辦法弄。武器研究和技術這塊必須是自己人掌舵,換了外人,我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說到這,顧異把嘴裡的菸頭吸到了底,隨口笑了笑:「眼下是小打小鬧。以後等底子厚了,說不定哪天還得讓你照著圖紙,給我手搓一艘飛船出來。」

  陳浩被這句異想天開的話逗樂了,吐出嘴裡的煙霧:「飛船?你怎麼不乾脆讓我手搓個高牆出來算了。」

  他把燃盡的菸頭按在發黑的凍冰上碾滅,低頭看著那點碎屑。

  幾個月來一直像鋼絲一樣死死繃在心口的焦慮,在這一刻無聲地鬆弛了下來。

  小柒醒了。顧異活生生地站在身邊。

  原本以為早就散架的第七小隊,好像又回來了。

  陳浩整個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角的疲態里多了一分久違的精氣神。

  「行吧。」陳浩重新揣起雙手,笑了笑,「既然你敢把材料交給我禍害,我就陪你折騰到底。」

  「一言為定。」

  顧異滅掉菸頭,扔進旁邊的鐵桶里。

  晨光慢慢鋪開,驅散了天井裡的暗青色。

  兩個穿著舊大衣的男人並排蹲在掉漆的水泥牆角下,周圍空無一人。

  冷風吹過破舊的巷口,新升起的薄煙在冰冷的空氣里打著旋,慢慢散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