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喚不醒的沉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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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酒灌進喉嚨,在胃裡燒起一團火。

  顧異放下空玻璃杯,目光落在李飛那件寬大帆布夾克的領口處。

  少年脖頸側面的皮膚透著一股不健康的青灰色,幾顆暗沉的金屬骨釘微微凸起,皮下隱約有細碎的藍芒在閃爍。

  「衛戍部隊的名額,我走之前林指揮就批下來了。」顧異端著酒杯,語氣平緩,「怎麼推了,跑回C環區當賞金獵人?」

  李飛倒酒的手頓了頓。

  他低頭看著流進杯子裡的烈酒,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自嘲的狠勁:「以前拼了命想考進衛戍部隊,是想著拿到B環區的編制,能帶著老王、劉姨、小柒,還有我姐一起搬過去享福。」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嗽了幾聲:

  「結果西區那一仗打完,死的死,躺下的躺下。第七小隊就剩我們三個活蹦亂跳的。人都散了,我一個人住進B環區,每天穿著熨得筆挺的制服在乾淨的大馬路上巡邏看風景?我待不住,想起來就覺得噁心。」

  顧異沒接話,只是提起酒瓶,給三人的杯子重新倒滿。

  酒過三巡。

  幾杯烈酒下肚,地下室里的溫度漸漸升了上來,原本僵硬的氣氛也在酒氣里徹底化開。

  陳浩和李飛你一言我一語,把這幾個月C環區的光景慢慢拼湊了出來。

  西區那一仗把整片街區徹底打爛,軍方直接拉起鐵絲網全域封控,如今那邊基本成了無人區。

  南區雖然沒了屠夫幫,街面上冷清了許多,但獨眼商會、賭場骰子李和紅燈區那些老盤子依然穩穩立著,東區和北區更是沒受太大波及。

  「育幼院剩下那群小的,官方統一遷到了東區的安置點,按人頭按月發放基礎的合成營養膏。」

  陳浩吐出一口煙霧,低聲補充道:「餓是餓不死,但要想吃上一口正經飯菜,根本指望不上公家那點配額。猴子接那些高懸賞的任務,賺來的賞金大半換成了肉罐頭、複合維生素和乾淨衣物送過去,剩下的全砸在黑市買高純度抗排異藥劑,拿來伺候他背上那根骨頭。」

  顧異安靜地聽著。

  「背上這套……找畫師開弄的?」

  李飛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你認得畫師?」

  「縫合者在西區被打散了,整個C環區還能做這種大手術的,就剩那個瘋子技師。」顧異在杯口磕了磕手指,「那傢伙向來只認錢,接你這單,沒少宰你吧?」

  「當初西區出事後,畫師躲進了最底層的地下防空洞。我去找他的時候,他連門都不想開。」

  李飛擦了把嘴角的酒漬:「後來是獨眼出面作保,替我把前期的天價費用全墊上了。獨眼私下跟畫師透了底,說我跟黑市里那個叫『黑箱』的頂級大客戶關係匪淺,是過命的交情。看在黑箱的面子上,畫師才肯接單……」

  說到這裡,李飛的聲音猛地一卡。

  少年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顧異,半晌沒挪開視線。

  「等會兒……畫家說的那個每次出手都是極品材料的黑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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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否認,神色平淡地迎著他的目光。

  李飛愣了幾秒,隨後低下頭,扯著嘴角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容里有幾分自嘲,也有些說不清的釋然。

  原來兜兜轉轉,當初在暗地裡替他撐住退路的,還是自家人。

  「難怪……」李飛放下杯子,指腹擦了擦後頸凸起的金屬骨釘,「當年我姐留給老王、老王后來又轉交給我的那塊雷獸脊骨,被畫師嵌進了合金仿生脊柱里。沒這身骨頭,我在黑市活不到今天。」

  顧異看著他那張過早褪去稚氣的臉,把手裡的空酒杯輕輕放在吧檯上。

  「以後黑市那些賣命的私活,都停了。」顧異看著他的眼睛,「別去接了。」

  吧檯周圍靜了一瞬。

  李飛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乾淨。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地拍桌子,只是坐在高腳凳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神像刀子一樣硬。

  「停不了。」

  李飛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股沉悶的執拗:「育幼院那些孩子每個月要吃要喝。我自己這身骨頭,每隔十天就得打一針高純度的抑制劑。阿異,我退不回去了。」

  他直視著顧異,語調里沒有火氣,卻全是硬邦邦的現實:「我現在能殺變異體,能賺到大筆的賞金。我早就不需要誰護在後頭了。」

  陳浩吐出一口灰白的煙霧,伸手在李飛後背按了按,聲音冷靜:「猴子,聽阿異把話說完。」

  顧異神色沒有任何變化。他伸手把腳邊的銀灰色合金手提箱拎起來,「咔噠」一聲解開鎖扣,推到了吧檯正中。

  箱蓋滑開。

  深黑色的軍用終端、蓋著防務委員會鮮紅鋼印的公文,以及那枚沉甸甸的特勤徽章,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我沒說讓你退回去,也沒打算養著你。」

  顧異把公文往前推了半寸,聲音沉穩有力:

  「在黑市里接散單,賺那點拿命換來的零碎錢,把自己這條命折騰廢了,能解決什麼?」

  李飛和陳浩的視線同時落在那份公文上,目光在【C環區特別清道夫獨立編組】幾個字上停住了。

  「防務委員會直接批的實權。人員招募、武器配額、C環區全域涉詭事件的現場處置權,全在這裡。」

  顧異看著李飛那雙重新泛起波動的眼睛:

  「要干,就正大光明地干。把第七小隊重新拉起來,把C環區的防務和底層所有的詭異材料生意全攥在手裡,立我們自己的規矩。」

  他抬手按在李飛那僵硬發燙的肩膀上,語調放沉:

  「小柒在醫院裡有最高級別的專線吊著,她總有一天會醒。你也不想等她睜開眼,看見你把自己拆成一堆快要報廢的爛鐵吧?」

  「老王當年拿命把你保下來,不是讓你這麼糟蹋自己的。」

  顧異的手掌在少年肩頭用力捏了捏:

  「小柒的事交給我,你背上那根骨頭的排異,我也能給你徹底料理乾淨。信我一次。」

  李飛眼底那層冰冷的防備終於寸寸融化。

  他盯著那枚特勤徽章看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隨後長長地呼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濁氣。

  少年抬手把杯底最後一點烈酒倒進喉嚨,用衣袖擦了把臉,聲音啞得厲害:

  「……行,聽你的。」

  顧異將桌上的任命公文和特勤徽章收回箱內,合上箱扣,推開高腳凳站起身。

  吧檯後面的橘子姐掐滅了手裡的細煙,抱起胳膊看著他們,目光在那個做工考究的軍用手提箱上停了一瞬,嘴角扯起一點笑意:

  「看來這趟回來,底氣硬了不少。」

  顧異提起手提箱,沖她點了下頭:「謝了橘子姐,酒不錯。」

  「少來這套虛的。」橘子姐抓起抹布繼續擦台面,頭也不抬地甩了一句,「下回過來的時候,記得把老娘那輛皮卡連本帶利賠上就行。」

  「忘不了。」

  顧異應了一聲,帶著李飛和陳浩掀開厚重的皮門帘,走出發條橘子。

  凌晨五點,巷子裡的冷風直往衣領里鑽。

  眼下正趕上深冬將盡、初春未至的當口,空氣里那股濕冷比嚴冬還要扎人,坑窪里的污水半化不化,在路面上結成了一層發黑髮脆的薄冰。

  李飛拉緊帆布夾克的拉鏈,哈出一團白汽:「南區離東區第一醫院隔著大半個外環,光靠兩條腿走過去天都得大亮。先回汽修廠,我那兒還停著台改裝過避震的老皮卡……」

  他正要帶路回廢品堆放區取車,顧異卻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左側廢棄水箱的陰影處。

  「別在房頂上蹲著吹風了。」顧異語氣平淡,「調輛車過來,直接送我們去東區第一醫院。」

  巷子裡靜了兩秒。

  水箱後方的陰影里傳來一聲細微的搭扣輕響。一名裹著防熱源偵測斗篷的夜沙特工翻身落地,收起手裡的長槍,快步走到顧異面前立正:

  「明白,顧長官。車就在外頭主路,兩分鐘到位。」

  特工按住耳麥低語了幾句,很快,一輛通體漆黑、掛著防務委員會特通牌照的重裝越野車從霧氣深處開出,穩穩停在三人面前。

  李飛站在車旁,嘴巴微張,有些發愣地看著那個畢恭畢敬替他們拉開車門的精銳特工。

  陳浩推了推鼻樑上裂紋的鏡片,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

  剛才在酒桌上,顧異雖然拿出了公文,但他們只當顧異是靠著軍功混了個級別不低的閒職。

  直到這幫平時神出鬼沒內政部特務像下級一樣聽令,兩人才有了實打實的衝擊感。

  這傢伙在上面拿到的實權,比他自己說出來的還要硬得多。

  「上車。」顧異拍了下李飛的後腦勺。

  重裝越野車一路拉響內線通行頻段,沿途所有的關卡和路障全部綠燈放行。

  只用了不到一小時,就穿過兩條下沉隧道,直接停在了東區第一醫院後方的地下專用站台前。

  車門推開,帶路的夜沙特工最先下車拉開後門。

  站台上早就站著一排人。

  為首的是個戴著金絲眼鏡、頭髮花白的老人,胸口掛著正院長的胸牌。身後跟著四五名穿著白大褂的各科室主任,以及全副武裝的醫院安保主管。顯然是夜沙提前通報了行程,這幫醫院最高層連夜從休息室里趕過來,半點不敢怠慢。

  「顧顧問,接到防務委員會和夜沙的通報,特護組全體專家已經到位。」院長快步迎上前,微微欠身,語氣放得極低。

  跟在後頭的李飛和陳浩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前幾個月雖然人聯看在老王的面子上承擔了小柒的基礎治療,但公事公辦的醫務人員態度向來冷淡,兩人每次來探視都得按規矩在門外排隊登記,甚至連多問兩句病情都會被值班醫生冷著臉打發。

  現在倒好,不僅小柒被直接轉進了最高規格的獨立特護艙,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正院長,還大半夜守在這兒,像下級匯報一樣對著顧異低頭打招呼。

  兩名年輕護士端著銀盤快步上前,動作輕柔地接過李飛和陳浩脫下來的髒外套,甚至還遞上了擦手的溫熱濕巾。

  李飛僵著身子把手擦乾淨,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顧異的後背,這才算對顧異現在的分量有了徹底的實感。

  顧異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確實有些受用。

  望川市高層給他的禮遇給得很足。

  看似身邊沒有成群結隊的隨從,但只要他露面,所有的資源和特權都會像精密齒輪一樣第一時間為他運轉。

  顧異擺了擺手:「不用搞這麼大排場,留個主治醫生帶路,其他人回各自崗位去。」

  「是,全聽顧顧問的。」院長立刻應聲,揮手讓其餘人迅速散開。

  帶路的夜沙特工也識趣地朝顧異敬了個禮,帶著幾名精銳隊員退守到走廊兩側,將整片特護區外圍全方位封鎖,沒有跟著進門。

  在主任軍醫的帶領下,顧異三人穿過除菌通道,走進最深處的無菌特護艙。

  病房裡很靜,充斥著高濃度抗排異藥劑與冷凝水汽的味道。

  正中央的獨立玻璃艙內,林小柒安靜地浸泡在淡藍色的營養液中。女孩戴著呼吸面罩,微卷的短髮在液體裡緩緩漂浮,臉色蒼白,沒有任何聲息。

  李飛三兩步衝到艙體前,雙手貼著冰冷的玻璃壁,眼眶瞬間紅了一圈。陳浩站在一旁,咬著後槽牙,拳頭捏得泛白。

  顧異走到控制台旁,目光落在女孩平靜的睡臉上。

  他抬起右手,指尖輕輕貼在強化玻璃的外壁上。

  識海微動。

  【規則卡:捉迷藏的遊戲】悄然激活。

  一縷微弱的規則絲線順著玻璃滲透進去,試圖捕捉並連結林小柒的意識,將她拉入遊戲規則強制喚醒。

  然而,絲線落入艙體內,仿佛墜入了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連半點阻力都沒遇到,直接潰散在虛無中。

  圖鑑面板在視網膜上彈出一行提示:

  【判定失敗:目標軀體內不存在活躍的自主意識體。】

  顧異眉頭緊緊擰起。

  他收回手指,轉頭看向旁邊站著的主任軍醫,沉聲問道:「小柒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主任軍醫神情一緊,下意識看了一眼站在玻璃艙前眼眶通紅的李飛,以及臉色陰沉的陳浩。

  軍醫面露難色,側過身壓低嗓音:「顧顧問,這事有點複雜,借一步說話?」

  李飛耳朵靈,聽到這話猛地轉過頭,情緒一下子竄了上來:「有什麼話不能當著我們的面說?小柒到底怎麼了?!」

  軍醫被問得有些尷尬,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顧異抬手按住李飛的肩膀:「冷靜點。我跟醫生過去聊兩句,你和陳浩在這兒看著小柒。」

  少年的肩膀緊繃了一下,但在顧異平靜的目光注視下,還是咬著牙把後面的話憋了回去,轉過身繼續守在玻璃艙邊。

  顧異跟著軍醫走到病房外側的隔斷走廊前。

  軍醫劃開手裡的電子病歷板,神色凝重地遞到顧異面前。

  「顧顧問,有些話當著家屬的面確實不好明說。」軍醫嘆了口氣,「林小姐的身體機能非常好,神經系統、器官代謝在營養液的溫養下連一點衰竭的跡象都沒有。如果按普通的醫學標準來看,她根本不能算植物人。」

  顧異掃了一眼上面的監測波形:「直接說結論。」

  「連續觀察了這麼多天,院裡的專家組一致認為,這已經超出常規醫學的救治範圍了。」

  軍醫壓低了聲音,語氣透著嚴肅:「她的腦部神經沒有任何器質性壞死,但所有用於喚醒深層意識的刺激手段全都沒用,反饋回來的神經電位始終處於一種無法解釋的靜止狀態。這種情況,大概率是卷進了某種未知的詭異事件。」

  軍醫抬頭看著顧異,試探著詢問:「她出事那天晚上,有沒有接觸過什麼來路不明的詭異物品?或者遭遇過針對意識層面的特殊異常?如果能順著這條線找到源頭,或許還有一線轉機。但就目前高牆內的醫療技術來看……得做好她可能永遠醒不過來的心理準備。」

  顧異聽完,目光越過走廊玻璃,落在遠處病房裡那個安安靜靜的女孩身上。

  他順著醫生的判斷在腦海里迅速盤查線索。

  西區決戰那晚,小柒在天台上做過最出格的事,就是抱著那把【心跳混響】電吉他硬抗夏主教的猩紅狂想曲。

  如今他手裡就握著完整的【猩紅狂想曲】。

  這套模因的核心能力全在血肉重組和情緒共鳴上,根本不具備強行把活人意識抽離的功能。

  既然狂想曲做不到,那剩下的懷疑對象,就只有那把電吉他了。

  那把吉他是當初在迷迭香之夢的地下黑市里,從畫師手裡收過來的小玩意兒。

  畫師當時說是用某些特殊材料隨手拼出來的廢土樂器,現在看來,那把吉他上附帶的殘存規則,恐怕藏著連畫師自己都沒搞明白的隱患。

  想救小柒,線索八成就在那把樂器上。

  他得去一趟畫師的工坊,把那把吉他的真正來歷打探清楚。

  顧異收斂心思,把病歷板遞還給軍醫:「繼續用最好的專線供能維持住她的身體。今天這番話,不要跟外面的人提。」

  「明白。」軍醫立刻收好文件,點頭應下。

  顧異推開隔斷門,走回特護艙內。

  李飛立刻迎了上來,眼神里滿是不安:「阿異,醫生到底跟你嘀咕啥了?小柒到底能不能醒?」

  顧異看著李飛那張寫滿焦慮的年輕面孔,沒有選擇隱瞞:

  「小柒出事大概率是碰了某些特殊的詭異規則,意識被暫時困住了。」

  李飛的拳頭猛地攥緊,張嘴就要說話。

  顧異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打斷了他即將失控的情緒:

  「急什麼。我心裡大概有數,線索就在當初那把吉他上。等會兒帶你們去一趟畫師那兒,把源頭查清楚。有我在,塌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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