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活著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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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來了。」

  話音落在大廳里,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李飛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顧異那張臉,忽然往前跨了一大步,滿是血污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顧異的大衣衣袖。

  指節捏得發白,布料被攥得死緊,似乎是在確認眼前這人到底是不是個一碰就碎的幻影。

  李飛死死攥著顧異的袖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布料的粗糙觸感、顧異身上沉穩的體溫,真真切切地傳到了掌心裡。

  少年通紅的眼眶劇烈顫抖著,胸膛急促起伏,喉嚨里像是卡著一塊滾燙的鉛,幾次張嘴都沒能發出聲音。

  在廢土上,死在污染區裡的人從來沒有「回來」的道理,他們見過太多被怪物偽造的幻相,也收過太多冰冷的陣亡名單。

  眼前的活人,擊碎了他這幾個月來構建的一切認知。

  「……阿異?」李飛的聲音徹底啞了,帶著一股難以置信的恍惚,「你……你真活著?」

  「大活人,活著。」顧異看著他,手掌在少年緊繃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後方的陳浩依然僵在工作檯旁。

  他右手還搭在那把短管霰彈槍上,指節因為脫力而在微微發顫。

  陳浩沒有坐下,就這麼隔著裂了縫的鏡片,死死盯了顧異足足半分鐘,直到嘴唇徹底咬出了血印子,這位平時最冷靜的技術員才猛地吐出一口長氣。

  「媽的……」陳浩的聲音帶著抖,抬手死死抹了一把臉,眼眶周圍一片通紅,「真回來了。」

  地下室里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安靜,只有角落裡排毒儀運轉的嗡鳴聲。

  屋裡很亂。

  工作檯上堆滿了拆空的強效免疫抑制劑空瓶、帶血的骨鋸和高純度鎮痛針管,空氣里充斥著焦糊的血肉腥氣與電火花的臭氧味。

  這些東西在黑市上價格昂貴,足以證明兩人現在的進項不菲,但滿地的血跡與狼藉也說明,他們的日子過得有多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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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飛那股強撐著的凶勁終於垮了。

  他鬆開手,腳步踉蹌著後退,整個人脫力般地跌坐在那張沾滿污血的手術床上,額頭滲出的冷汗直接淌進了眼睛裡,殺得生疼。

  顧異走到床邊,看了看李飛的後背。

  那根本不是什麼機械外骨骼,而是一整條被生生植入皮下的異化感電脊骨。

  深黑色的異獸骨骼與少年的脊椎強行咬合在一起,暗藍色的電芒在皮下如活物般亂竄,傷口周圍的血肉大面積紅腫潰爛,正處於極度暴烈的排異狀態。

  顧異不懂這種複雜的詭異手術,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體內那股近乎自毀的痛苦。

  「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顧異拉過旁邊的鐵皮凳子坐下,聲音發沉,「不要命了?」

  「……命算個屁。」

  李飛雙手撐著床沿,疼得渾身肌肉都在抽搐,卻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顧異看著他沒吭聲,只是伸手揉了一把少年的頭髮。

  陳浩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才像大夢初醒一樣,有些手忙腳亂地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被壓癟的鐵煙盒。

  他的手指抖得厲害,連抽了兩下才把一支捲菸夾出來,遞到顧異面前。


  顧異以前從不碰這東西。

  但看著眼前這兩張滿是血污與後怕的臉,他伸手接了過來,叼在嘴邊。

  「啪。」

  陳浩划動打火機,湊上前點燃。

  火苗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晃動。

  顧異吸了一口。

  辛辣嗆人的煙霧順著喉嚨灌進胸膛。

  然而,還沒等菸草的毒素擴散,他體內蛻變完成的萬象神體便自發運轉,瞬間將吸入的焦油與雜質分解吞噬得乾乾淨淨,連半點嗆咳或微醺的感覺都沒留下來。

  顧異吐出一口淡淡的灰白煙霧,神情平靜地看著對面的陳浩。

  陳浩自己也點上一支,深吸了一口,隔著裊裊升起的煙氣,聲音終於沉了下來:

  「西區之後,到底怎麼回事?軍方給的撫恤通報上,寫的是下落不明。我和猴子都以為你死了。這大半年……你到底去哪了?」

  顧異彈了彈菸灰,背靠著生鏽的儲物櫃。

  「被那東西的餘波卷進了荒野,後來稀里糊塗去了關東。」顧異咬著菸嘴,語氣平靜。

  他沒有提圖鑑和RSCP的事,只是順著這幾個月的見聞,挑能說的講給兩人聽。

  講了關東那動輒零下七八十度的白毛風,人走在風裡只要停下幾秒鐘就能凍成硬條。

  講了荒野上那些沒有高牆庇護的村落,當地人怎麼把開了靈智的變異野獸請進地窖當大仙供著,靠著借來的法門在泥水裡搏命。

  還講了寒淵市那座直接坐落在地底高爐上的鋼鐵巨城,滿城都是轟鳴的蒸汽管道和掛著重甲的機械獵犬。

  李飛聽得連後背的劇痛都忘了,手肘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往前傾著。

  「不建高牆,把變異獸當祖宗供著?」李飛眼神里透著一股望川人本能的不理解,「那幫野獸真能聽人使喚?不怕半夜睡著了被一口把腦袋給啃了?」

  「只要香火和血肉供得足,按規矩辦事,它們比荒野上的強盜講信用。」顧異隨口回了一句。

  陳浩吐出一口濃煙,推了推鼻樑上裂了縫的眼鏡,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能在零下幾十度的冰原上維持一座幾百萬人的重工城市,那個叫寒淵的地方,能源核心絕對是個怪物級別的大傢伙。」

  「確實是個大傢伙。」顧異沒細說霍川的底細,只是笑了笑。

  屋裡的煙味濃重,但隨著這些遠方風物的展開,地下室里原本冰冷僵死的氣氛終於被徹底衝散。

  顧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伸手拉過旁邊那個沾滿風霜的黑色戰術背包。

  拉鏈滑開。

  他借著背包的遮掩,從貪婪囊獸的空間裡摸出幾個用防潮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硬物,放在了滿是油污的手術台上。

  油紙剝開,裡面滾出三個拳頭大小、表皮黑得發亮的硬疙瘩,表面還凝著一層細密的白霜。

  李飛和陳浩同時愣了一下,目光警惕地盯住那幾個黑疙瘩。

  「這啥玩意兒?」李飛伸手想去摸,又縮了回來,「某種變異獸的毒囊?還是哪種新型的手雷?」

  「吃的。」

  顧異抓起旁邊一個還算乾淨的鋁製飯盒,倒了半盒溫水進去,把那三個黑疙瘩扔進水裡:「關東那邊的特產,凍秋梨。在寒淵的黑市上順手買的。」

  黑色的梨子泡進溫水裡,表層瞬間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透明冰殼。

  顧異伸手把冰殼捏碎、剝掉,挑了一個最大的遞給李飛,又扔了一個給陳浩。

  「咬個小口,吸裡面的汁。」顧異自己拿起最後一個,咬破薄脆的黑皮。

  李飛滿腹狐疑地接過來,看著這黑不溜秋的東西。

  在C環區長大的人,日常主食除了灰撲撲的合成營養膏就是發苦的營養塊,連新鮮的脫水蔬菜都是緊俏貨,更別提這種完整的水果。

  他學著顧異的樣子,試探著把嘴湊上去咬開一個小破口,用力吸了一口。

  「嘶——!」

  李飛猛地打了個激靈,整個人僵在原地。

  極度冰涼、甘甜且帶著濃郁果香的汁水順著喉嚨一路衝進胃裡,凍得他後腦勺的神經一陣發炸,連後背那股火燒火燎的劇痛都被這股透心涼的甜意強行壓了下去。

  「操……」李飛瞪大眼睛,看著手裡那顆黑梨,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這他媽……怎麼這麼甜?!」

  陳浩也咬了一口,冰涼的汁水在嘴裡化開。這位平時冷淡的技術員,拿著梨子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低著頭慢慢吸著,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里泡了幾個月,這口突如其來的甜味,真實得讓人鼻子發酸。

  不知不覺,掛在牆上的機械鐘錶指針已經滑過了凌晨兩點半。

  李飛三兩口把梨肉嚼碎咽下去,連手上的果汁都沒捨得擦,撐著床沿站起身:「阿異,走,去東區醫院。小柒在特護區躺著,你回來了,得讓她知道。」

  「這個點,醫院重症區早就全封閉了。」顧異看了眼時間,語氣沉穩,「我們三個帶著一身血腥味和槍過去,門口的城衛軍直接就得拉防暴警報。」

  李飛動作一僵,眼裡的急切稍微退了退。

  陳浩把菸蒂按在鐵盒裡,抬頭看向顧異:「說起小柒……前陣子醫院那邊突然把小柒轉進了最高級別的獨立監護艙,門口還多了幾個穿便衣的暗哨。當時我和猴子還以為是哪家對頭要對她動手,查了幾天也沒查出是誰在背後打招呼。」

  陳浩盯著顧異的眼睛:「那條專線……是你搞定的?」

  「算是我從上面要來的籌碼之一。」顧異沒有否認,「今晚有最好的醫療組盯著,她很安全。不用急在這一兩個鐘頭。」

  顧異站起身,把身上的黑色大衣重新披好,掃了兩人一眼:

  「把身上的血擦乾淨,換身能見人的衣服。」

  顧異偏了偏頭,視線投向緊閉的捲簾門外:

  「大半年沒回來了。走,先去喝兩杯。」

  ……

  出了黑市的廢品堆放區,順著下水管道旁的碎石路往南走,兩旁的街景漸漸變了模樣。

  路面坑窪得更厲害,積水在車轍印里凍成了薄薄的脆冰。

  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積著泛黑的雪水,兩旁矮樓的屋檐下掛著幾盞忽明忽暗的破舊霓虹燈。

  李飛把一件寬大的帆布夾克套在身上,遮住後背突出的金屬導軌,陳浩把雙手插在棉服兜里,走在左側。

  街邊蹲著幾個裹著破軍大衣的拾荒者,正借著油桶里的篝火取暖。

  路過街角時,一個靠在廢棄鐵皮箱旁抽菸的黑幫打手漫不經心地抬起頭。

  等那人看清走在前面的李飛,以及少年領口偶爾竄出的幽藍電火花時,打手的臉色變了變,默默往後退了兩步,把整個人縮回了陰影里。

  整條巷子裡,原本幾個打量過路人的視線,全都在李飛走近時悄無聲息地避開。

  顧異走在兩人中間,把這些動靜收在眼裡,沒出聲。

  轉過兩道被燒塌的矮牆,前方出現了一條斜插向下的老街。街口的鐵皮路牌歪斜地插在土裡,上面隱約能辨認出三個掉漆的字——鏽骨街。

  走到這裡,李飛的腳步慢了半拍。

  街角那棟原本是雜貨鋪的小平房早就成了一片黑乎乎的瓦礫堆,再往前幾百米,第11號育幼院的舊址被黃黑相間的警戒帶封得死死的。

  大半年裡,他們兩個很少踏進這條街。

  陳浩把棉服的領口往上拉了拉,沒往育幼院的方向看,只是低頭盯著腳下的碎石子。

  李飛也收斂了臉上的表情,雙手插在寬大的帆布夾克兜里,悶著頭往前走。

  穿過半截被鐵皮草草補上的垮塌商鋪,三人拐進巷尾的一處下沉式台階。

  巷口上方掛著一個由橙色發光管扭成的機械橘子圖案,在夜霧裡發出低沉的嗡鳴。

  發條橘子。

  李飛抬手推開那扇油膩的防風皮門帘,邁步走了進去。

  地下酒吧里灌滿了暖風,混雜著烈酒發酵的酸氣和烤菸葉的味道。

  由於接近凌晨三點,吧檯前空蕩蕩的,只有靠牆的卡座里癱著兩個喝得不省人事的拾荒客。

  吧檯後方,留著棕色大波浪捲髮的老闆娘正靠在水槽邊,用白毛巾擦著手裡的玻璃杯。深褐色的皮夾克敞著懷,裡面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緊身背心。

  聽到門帘摔在門框上的動靜,女人頭也沒抬。

  「橘子姐。」李飛走到吧檯前,拉開高腳凳坐下。

  陳浩也跟著拉開旁邊的椅子。

  聽到這聲招呼,橘子姐手裡的毛巾頓了頓。她抬起眼皮掃了李飛一眼,嘴角掛著一抹見慣風浪的懶散笑意:

  「喲,稀客啊。平時請都請不來,今天怎麼捨得從黑市鑽出來了?」

  女人聽出了李飛嗓音里的變化。

  往常這小子偶爾過來買兩瓶烈酒,整個人繃得像根拉滿的弓弦,眼神凶得恨不得把人活剝了。今天坐下時,肩膀明顯鬆了幾分。

  「老規矩。」李飛揉了揉有些發乾的鼻尖,「三杯黑水。」

  「三杯?」

  橘子姐抓起一瓶深褐色的蒸餾酒,正要倒,視線順著陳浩身側往後一滑。

  這一滑,她捏著瓶頸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陳浩身後,還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高大個子。

  橘子姐把手裡的酒瓶慢慢放在鋅鐵檯面上,擦杯子的毛巾扔進水槽。她兩手撐在吧檯上,身子微微往前探,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顧異那張臉。

  吧檯周圍安靜了三四秒。

  橘子姐挑起細長的眉毛,從胸口口袋摸出一支細煙咬住,抄起打火機「咔噠」一聲點著。

  青白色的煙氣吐出來,她眯著眼笑了一下:

  「喲。死人真能爬回來。」

  顧異拉開李飛另一側的凳子坐下:「命硬,沒死成。」

  「沒死成好啊。」

  橘子姐彈了彈菸灰,上下打量著顧異身上那件明顯不是本地款式的防寒大衣,語氣帶著熟悉的調侃:「那天借走老娘那輛皮卡,後門那會兒怎麼跟我保證的?」

  顧異看著她:「記著呢。連本帶利,一定賠你。」

  旁邊的陳浩吐出一口濁氣,插了句嘴:「這趟他要是敢賴帳,我拿黑市庫房裡的零件抵給你。」

  「得了吧,你那些拆下來的破銅爛鐵老娘可看不上。」

  橘子姐白了陳浩一眼,嘴裡咬著煙,轉身彎腰從酒櫃最底層的木箱裡翻出一瓶沒有任何標籤的磨砂玻璃瓶。

  軟木塞被拔開,一股純正的糧食酒香氣在吧檯周圍散開。

  她抓出三隻厚底的大玻璃杯,將透明的烈酒倒得齊平杯口,重重推到三人面前。

  「車的事往後放。」

  橘子姐靠回吧檯邊,眼神里的鋒芒軟化了下來:「今天這頓算老娘的。」

  李飛端起杯子,喉嚨動了動,側頭看了看身邊的顧異和陳浩。

  經歷了這幾個月的風刀霜劍,他那張過早變得陰鬱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屬於年輕人的鬆弛。

  「碰一個。」李飛低聲說。

  三隻厚玻璃杯在泛著黃光的檯面上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烈酒灌進喉嚨,像一條火線燒穿胸膛。

  陳浩被辣得眯起眼睛,低頭看著杯底殘存的酒液。

  李飛大口喘著氣,靠在冰冷的吧檯沿上。

  顧異咽下烈酒,轉頭看著門帘外漆黑的夜色。

  鏽骨街的寒夜很深,但這間地下酒吧的燈光,總算是把他們三個人重新攏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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