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我從天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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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卷著像刀片一樣的冰碴子,狠狠刮擦著防寒服的粗糙布料。

  顧異踩在沒過小腿肚的深雪裡,臉上的皮肉正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密集剝離聲。

  【局部武裝 千面影憐】

  骨骼微調,肌肉纖維重新編織,短短十幾秒,那張稜角分明的臉迅速塌陷、重組,變回了此前在太平鎮一直使用的那副面孔。

  頂著李飛的臉,顧異翻過最後一道雪嶺,太平鎮高大的骨頭拒馬大門終於出現在風雪交加的視野中。

  走到門前,他摸出那枚代表客卿身份的骨扣,屈指一彈。

  灰白色的骨牌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門樓上。

  裹著厚重熊皮、正凍得直跺腳的仙家炮子一把接住骨扣。低頭看清手裡的物件,再對上下面那張臉,守衛渾身一震,立刻站得筆直。

  「李先生!快,開大門!」

  守衛不敢有絲毫怠慢,慌忙招呼同伴推開沉重的拒馬大門。一邊恭恭敬敬地將顧異迎進去,一邊趕緊派人飛奔去鎮中央報信。

  顧異跨進大門,軍靴踩在鎮內的積雪上。

  視線掃過主幹道,這三十天的慘烈根本不需要旁人來解說,全擺在明面上。

  街道兩旁的木屋屋檐下,掛滿了一長溜招魂的白幡,風一吹嘩啦啦直響。

  空氣里聞不到平時大鍋燉肉的油腥味,刺鼻的烈性草藥渣子味混合著濃重的防腐劑和血腥氣,直往人鼻腔里鑽。

  兩輛履帶車停在泥濘的空地上。幾個夥計正踩著結了紅冰的泥水,往下抬擔架。

  擔架上的傷員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肚子上胡亂纏著滲血的髒繃帶,壓抑的痛呼聲在鎮子上空飄蕩。

  沒走多遠,太平鎮的大櫃已經披著件軍大衣急匆匆地迎了出來。

  僅僅一個月沒見,這位原本精神矍鑠的管事人仿佛老了十歲。頭髮白了一大半,眼底全是熬熬出來的紅血絲和深深的疲憊。

  「李先生,您能平安回來,真是咱們鎮子的福分。」大櫃拱了拱手,苦笑著將顧異請進了主事的大屋。

  客卿上門,禮數自然不能廢。顧異坐下,接過夥計遞來的熱茶,順勢問起了鎮上最近的情況。

  大櫃嘆了口氣,滿臉愁容地把這三十天的變故倒了個乾淨。

  老龍破封后,冰屍潮全面爆發,周圍好幾個香火村子連個響都沒聽見就被夷為平地。

  太平鎮雖然地勢高、防線厚,僥倖躲過了滅頂之災,但為了守鎮子也是死傷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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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要命的是,長白山總堂那邊前陣子發了「萬仙大會」的最高召集令。

  鎮子裡凡是能拿刀的、能請神上身的青壯年炮子,全被抽調去了盛京前線填那個無底洞。

  現在鎮子裡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殘,連個像樣的巡邏隊都湊不齊,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每天都在提心弔膽。

  顧異端著茶杯,安靜地聽完。

  三十天的時差,把整個關東的底子都快抽乾了。

  他放下茶杯,把話題自然地轉了過去:「白老三那老少一家子呢?小九那孩子在哪?」


  顧異點點頭,謝絕了大櫃設宴接風的提議。他辭別大櫃,順著指引徑直來到了傷兵營的帳篷區。

  掀開厚重的擋風門帘,混合著血氣和汗臭的悶熱空氣撲面而來。

  顧異在最里側的角落找到了白小九。

  這小子身上那件破棉襖已經被血漿糊成了一塊硬板。

  他正跪在一個大腿被撕裂的漢子身邊,手裡抓著一把混著硃砂的香灰,死死按在漢子那往外冒著黑色死氣的傷口上。

  「撐住!我堂口白太爺的灰能拔毒!」白小九咬著牙,眼珠子裡全是紅血絲。

  但他那點微弱的精神力根本壓不住高階冰屍的死氣。黑氣順著香灰倒灌,白小九的鼻孔里瞬間淌下兩道刺目的鼻血,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一隻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攥住了白小九的手腕。

  顧異拇指一挑,強行切斷了白小九那微弱的氣血連接。

  指尖暗紅色的微光一閃,漢子傷口處那股陰寒的黑氣瞬間被蒸發得乾乾淨淨。

  但人已經沒救了。漢子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腦袋一歪,咽了氣。

  白小九愣了一下。

  他沒有尖叫,只是麻木地鬆開手,在髒棉襖上胡亂擦了擦血,熟練地扯過旁邊一塊沾灰的白布,蓋在了死人的臉上。

  顧異看著他。一個月前那個在荒野上滿嘴跑火車的半大小子,硬生生被這世道磨出了看淡生死的死氣。

  顧異伸手探進防寒服的深兜。

  之前在寒淵市第二物資集散地買凍秋梨的時候,他順手在黑市攤子上抓了一把帶彩色糖紙的水果糖,一直揣在兜里沒動過。

  他摸出一塊,拇指一彈。

  糖塊划過一道精準的弧線,輕輕砸在白小九滿是血污的胸口。

  小九低頭撿起那塊糖,皺著眉頭轉過臉。

  看清顧異那張臉的瞬間,這小子身上那股強撐出來的老成瞬間垮了。

  眼眶唰地一下憋得通紅,他死死咬著乾裂的嘴唇,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臉,拖出一道刺眼的紅印子。

  「大仙,你還活著啊。」嗓音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顧異聽得嘴角一抽。這小子嘴裡是真吐不出半句吉利話。

  他懶得跟一個半大小子計較,偏了偏頭。

  「出來。」

  白小九立刻攥緊那塊糖,亦步亦趨地跟著顧異鑽出了烏煙瘴氣的帳篷。

  兩人一路走到鎮外一處沒人的雪坡上,避開了巡邏炮子的視線。

  冷風一吹,白小九凍得打了個寒顫,腦子清醒了不少。他用髒袖子胡亂抹乾淨臉,仰起頭看著顧異。

  「大仙,外頭到底咋樣了?三哥他們去了盛京,這都大半個月沒個音信,鎮子上天天往回拉死人……」

  「前線打成一鍋粥了。」顧異沒瞞他,「死了不少人,這仗一時半會停不了。」

  白小九單薄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死死咬著牙,眼底泛著淚光,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怕了?」顧異看著他。

  「不怕!」白小九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猛地抬起頭,梗著脖子,「我三哥說了,這世道怕死死得更快!我得留在這幫忙,等他們回來!」

  顧異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既然骨頭沒軟,那這東西給他就不算浪費。

  顧異停下腳步,攤開手心。

  一枚只有巴掌大小、用廢舊軸承、彈簧和高密度金屬碎片拼湊起來的機械小熊掛件,靜靜地躺在掌心裡。

  這是他在開火車回來的路上,琢磨完血肉引子後,順手用【戰爭熔爐】的藍圖功能搓出來的實驗品。把重型機械獸強行壓縮成便攜的摺疊模塊,技術雖然還算不上多成熟,但拿來給這小子當個保命的底牌足夠了。

  小九擦了擦凍出來的鼻涕,一臉疑惑地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

  「大仙,這鐵疙瘩是啥?辟邪的?」

  「保命的。」顧異指了指小熊腦袋後方一根凸起的生鏽齒輪,「把你的血抹上去。」

  白小九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污血的雙手,隨便挑了根破了個口子的手指,往那個齒輪上用力抹了一把。

  血液沾上生鐵的瞬間,竟然像滲進海綿一樣被直接吸了進去。

  「我在裡面加了點活體識別的小玩意。」顧異看著那顆泛起暗紅微光的齒輪,隨口解釋,「喝了你的血,這鐵疙瘩的機魂才認你。別人搶走也是塊廢鐵。眼睛看好了。」

  顧異伸出手,在那根吸了血的齒輪上用力往下按了半寸。

  咔咔咔咔!

  極其細密、狂暴的機械咬合聲在白小九手裡驟然炸響!那隻巴掌大的金屬小熊瞬間從他掌心掙脫,重重砸在雪地里。緊接著,金屬骨架瘋狂延展、膨脹。

  不到兩秒鐘的時間,一頭肩高整整三米、通體覆蓋著重型啞光裝甲的鋼鐵巨熊,猶如一座壓迫感十足的小山,死死釘在雪原上,震得周圍的積雪四下飛濺。

  「嗤——」

  巨熊胸腔的裝甲板向兩側緩緩裂開,噴出一股灼熱的高壓白氣。

  裝甲內部,赫然是一個填滿高分子防震凝膠和生命維持系統的微型駕駛艙。

  白小九張大嘴巴,脖子都仰酸了,呆滯地看著眼前這尊鋼鐵巨獸。

  「平時掛在脖子上。」顧異拍了拍厚重的裝甲板,看著他,「遇到危險,就把那個齒輪按到底。胸腔打開後,直接鑽進肚子裡。」

  顧異指了指裡面的防震凝膠:「這層鐵皮夠替你扛幾發重炮。機魂里我寫了最基礎的傻瓜式逃生指令,不用你操縱。實在打不過,它還能自己變形成履帶車,強行帶你跑路。」

  白小九伸出顫抖的手,摸著巨熊腿部冰冷堅硬的鋼鐵裝甲,咽了口唾沫。

  他轉過頭,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絲試探和壓抑不住的期盼:「大仙,你連法器都賞我了。那我以後……算你的弟馬了嗎?」

  顧異被這話逗笑了。

  他伸出手,在小九那亂如鳥窩的頭髮上用力揉了一把,把上面的冰碴子全部揉碎。

  「想得美。」

  顧異收回手:「就你這半吊子身板,先全頭全尾地活過這個冬天,以後有機會再說。」

  說完,顧異轉過身,踩著積雪往外走。

  寒淵那邊還被幾百萬冰屍圍著,老鬼他們的死局未破,他沒時間在這裡久留。

  「大仙!」

  白小九在背後死死攥著那個重新恢復成掛件大小的機械熊,終於沒忍住心底憋了很久的疑問,扯著嗓子大聲喊了起來。

  「你到底是個啥來路啊?你平時也不吃香火,就看你逮著那些怪物生啃了!」

  顧異停下腳步。

  風雪卷著他黑色的長風衣下擺。

  他本來懶得解釋,但看著滿天灰白色的風雪,又看了看身後那個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半大孩子,突然起了幾分逗弄的心思。

  他微微偏過頭,用大拇指隨意地指了指頭頂陰沉的灰白天空。

  「我不是山裡的老仙。我不占山頭,也不吃香火。」

  風雪吹過。昏暗的光線下,顧異那隻剛剛融合了模因碎片的左眼深處,毫無徵兆地泛起一抹妖異的粉色微光。

  他扯了下嘴角,盯著白小九的眼睛。

  「你們眼裡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仙、大妖,甚至是外頭那些吃人的天災,在我這兒只分兩種。」

  顧異扯了下嘴角。

  「能塞進鐵箱子裡關到死的,和能端上飯桌切片烤了的。」

  「我從天上掉下來,就是為了把這片廢土上裝神弄鬼的玩意兒,連骨頭帶肉挨個嚼碎了咽下去。」

  被那隻泛著粉光的眼睛一掃,再聽著這番話,白小九隻覺得後背猛地竄起一股白毛汗。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頭盤踞在深淵裡的恐怖巨獸,正張著血盆大口俯瞰著這片廢土,嚇得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顧異收斂了眼底的光芒,沒去管這小子活見鬼的表情,轉過身,順著雪坡朝鎮子大門大步走去。

  白小九在雪地里愣了好一會兒,直到狂風把臉上的鼻涕吹得冰涼,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看著那道快要融入風雪裡的黑色背影,白小九死死攥著手裡沉甸甸的鐵熊掛件,用力吸了溜鼻子。

  他沒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地亂喊,只是縮了縮脖子,衝著那個背影扯著有些發啞的嗓子喊了一聲:

  「那你多吃點!最好把外頭那些吃人的王八蛋全啃乾淨!」

  風雪把少年的聲音撕得很碎,但顧異還是聽見了。

  他沒回頭,只是背對著雪坡抬起右手,隨意地比了個OK的手勢。

  走到拒馬門前,大櫃已經帶著幾個管事的等在那邊。

  顯然是收到了下面人的通報,想留這位大恩人在鎮子上歇歇腳。

  「李先生,這風雪太緊,您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如在鎮上……」大櫃迎上來,話還沒說完。

  「不歇了。」顧異直接打斷了他的挽留,「我得趕去寒淵,那邊還有人等我。」

  大櫃他張了張嘴,最終把勸阻的話咽了回去,只是鄭重地讓開路,深深拱了拱手。

  「那您一路當心。太平鎮的大門,永遠給您敞著。」

  顧異點點頭,大步跨出拒馬大門,孤身走入風雪。

  走出幾里地,翻過一道雪嶺,確認四周無人。

  顧異意念微動。

  幽綠色的鬼火在風雪中轟然燃起。龐大的盲軌通勤專列撞破虛空,挾著刺鼻的機油味停在雪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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