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籠中蜘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是一條沒有盡頭的白色走廊。

  頭頂的白熾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光線慘白。牆上掛著幾面時鐘,但錶盤里全是沒有指針的空白。

  走廊正中間,一個穿著白大褂、五官模糊成一團肉色的虛影,正站在一台複印機前。

  他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把一張白紙放進去,按下按鈕,拿出來,再放進去。

  印表機吐出的紙上,印著密密麻麻、毫無意義的黑色亂碼。

  顧無亡靠在旁邊的鐵皮檔案柜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個忙碌的虛影。

  這些天下來,他已經摸清了一些門道。

  雖然他還是不知道每天睡著後來的這個鬼地方到底是哪,但他知道,通過這裡,他能摸進活人的夢裡。

  這些日子,他像個無形的幽靈,在Site-42的夢境網絡里隨機瞎逛。

  有時候會掉進某個安保的春夢裡,有時候會落進護士被怪物追殺的噩夢裡。

  靠著這些零碎的夢境,顧無亡像拼拼圖一樣,迅速補齊了這個世界的常識——高牆、荒野、人聯、RSCP,以及各種畸形古怪的收容物。

  而今晚,他終於不再是隨機瞎逛了。

  經過幾次試錯,他成功鎖定了今晚的目標:陳默手底下的那個高級檔案員。也就是眼前這個正在瘋狂複印白紙的無面虛影。

  顧無亡沒有理會那個虛影,他轉過身,隨手拉開身後的檔案櫃。

  抽屜長得看不見底,裡面塞滿文件夾。

  他隨手抽出一份翻開,《B4層異常實體營養液配比》……扔掉。再抽一份,《站長雷恩左眼球修復手術帳單》……扔掉。

  他在這些潛意識垃圾堆里翻找了一陣,終於,一份打著深紅色絕密戳的厚皮卷宗被他扯了出來。

  卷宗很厚,像塊磚頭。封皮上印著幾行冷硬的黑字。

  【項目編號:RSCP-CN-899】

  【威脅評估:暫定高危(███)】

  【回收來源:望川市,西區高危降臨事件爆發現場。】

  他翻開卷宗。裡面足足有幾百頁,大半都是極其繁瑣的細胞圖譜、環境輻射參數和各項生化指標。

  顧無亡對這些數據毫無興趣,他嘩啦啦地翻過這些枯燥的紙頁,直接跳到了最前頭的【過往生平】和後面的【狀態記錄】部分,逐字看了下去。

  【目標登記姓名:顧異。】

  【表面身份:淨塵安保外包公司第7隊實習清潔工/拾荒人。獨眼酒館註冊賞金獵人,代號「黑匣」……】

  視線掃過這些字眼的瞬間,顧無亡的腦神經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些極其破碎、血腥的畫面,毫無徵兆地從他腦海最深處閃過。

  昏暗潮濕的地下屠宰場。刺鼻的氨氣與發酵的血腥味。

  他看到「自己」的雙手變成了鋒利的骨刃,將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軀體殘忍地撕成碎片。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

  生鏽的鋸肉刀砍碎骨頭,溫熱的鮮血濺在臉上。

  這些記憶很碎,不連貫,但卻真實得讓人發顫。

  顧無亡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那雙漆黑的瞳孔深處,透出一股興奮感。

  他穩住心神,繼續往下看。

  【狀態概述:目標被回收時,軀殼呈重度畸變狀態。其基因鏈呈崩潰趨勢,體內檢測到極高濃度的未知污染輻射(疑似在C級事件中,吞噬了████實體核心所致)。儘管其肉體瀕臨失控,但檢測數據顯示,目標的AT(錨定閾值)存在極度異常的抗壓峰值,其意識並未完全被同化。】

  【處置記錄:常規收容程序判定無效。目標隨時可能發生不可逆的二次異變。經站點最高醫學委員會批准,啟動【拉撒路協議】。嘗試將其異常的精神與意識內核強行剝離,導流注入1號空白原初軀殼(大斷裂期遺留資產)。】

  【衍生編號確認:RSCP-CN-899-Alpha(當前收容於B4層)。】

  【899-Prime(原體)後續報告:目標於██月██日甦醒,強行突破B13層收容設施。確認其具備████及血肉重組能力。目標已撕裂地表防禦,逃入關東荒野。追捕狀態:失敗。建議將原體威脅等級上調至██。】

  顧無亡一目十行地掃完,把厚厚的卷宗「啪」地一聲合上。

  他站在慘白的白熾燈下,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直接笑出了聲。

  笑聲在這條沒有盡頭的走廊里迴蕩,顯得極其突兀和詭異。

  那個正在複印白紙的虛影被笑聲驚動,停下動作,沒有五官的臉緩緩轉向了他。

  顧無亡根本沒搭理那個虛影,隨手把檔案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有意思。」

  換作別人,知道自己只是個從軀殼裡抽離出來的靈魂副本,大概率當場就得崩潰,歇斯底里地去糾結「我到底是誰」。

  顧無亡沒這個煩惱。

  他舉起雙手,借著頭頂慘白的燈光看了看。

  皮膚蒼白,骨節修長,連個最細微的繭子都沒有。

  檔案里寫得清清楚楚,外面那個「原版」,掀了基地的房頂,跑到荒野上,估計現在正翻江倒海,玩得風生水起。

  再看看自己。

  頂著這麼一具完美的軀殼,卻像個稀有標本一樣被關在防爆玻璃房裡,陪著一群白大褂玩猜心遊戲。

  這破基地他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天天在玻璃房裡逗這群死板的研究員玩,哪有去荒野上找自己有意思?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構思那個畫面了:當那個「原體」,突然看到一個乾乾淨淨、長得跟自己很像的副本站在面前時,會是什麼表情?

  會拔刀?會發瘋?還是會直接撲上來把他一口吃掉?

  不管哪種,都比在這籠子裡待著有意思。

  「不行,我得去外面找他。」


  顧無亡轉過身,走向那個還在機械複印白紙的無面虛影。他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在虛影的肩膀上輕輕敲了兩下。

  「別印廢紙了。把你們Site-42地下收容庫里,那些Safe級和Euclid級(可控級與危險級)的異常物品清單,給我挑幾份出來。」

  無面虛影停下了動作。它那團肉色的面孔上裂開一條縫,像是在執行某種強制檢索指令。

  很快,複印機發出刺耳的轟鳴,吐出了一疊帶著血腥味和霉味的彩色相片和檔案紙。

  顧無亡拿起來,像翻看高級餐廳的菜單一樣,一張張翻閱著。

  「【異常編號3314】……太重了,不好拿。」

  「【異常編號3771】……有點意思,但對那傢伙估計沒用。」

  「【異常編號3044】……」

  顧無亡挑挑揀揀,把幾張滿意的清單摺疊起來,閱讀完成後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雖然這個動作在夢境裡並沒有什麼意義。

  現實里的提示音,就在這個時候穿透了夢境。

  睡眠周期結束。

  走廊、白熾燈、複印機和無面虛影,瞬間如被打碎的玻璃般四分五裂。

  他睜開眼,視線在收容艙冷白色的天花板上平穩聚焦。

  牆角的廣播響了一聲:「目標899-Alpha,睡眠周期結束。例行體徵檢測準備。」

  防爆門發出一聲輕微的氣閥泄壓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鄭醫生推著醫療小車走了進來。他眼底掛著黑眼圈,看起來很疲憊,但表情很放鬆。

  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安保人員,槍口雖然衝著地板,但站姿明顯比半個月前隨意了許多。

  「早安,鄭醫生。」顧無亡坐起身,十分配合地伸出戴著監測環的手腕。

  「早。」

  鄭醫生熟練地把採血管接上,低頭看著平板上的數據。

  「心率平穩,AT波段極度吻合普羅米修斯計劃的預設值。軀殼的適應性比預期還好。」

  「這得歸功於陳主任的方案。」

  顧無亡靠在沙發上,隨口接了一句。

  「不過,上面派來的審計組,這幾天應該把他折騰得夠嗆吧?」

  鄭醫生拔管子的手頓了一下。

  按理說他不該跟一個實驗體聊這些,但看著顧無亡那張人畜無害的臉,他不知怎麼就順口漏了句底:

  「前天剛走。陳主任這兩天臉色難看得要命。上面的人可不好糊弄,原體跑了這麼大個簍子,哪是幾份報告能蓋過去的。」

  鄭醫生壓低了點聲音:「我聽安保那邊傳的消息,原體的追捕權限已經被上面直接接管了。現在那頭怪物的事,跟咱們Site-42沒關係了。」

  「那站長呢?」顧無亡問。

  「雷恩站長還在醫療區躺著。左眼換了機械義眼,右耳裝了骨傳導。他現在脾氣大得很,非說原體跑了是個定時炸彈,甚至懷疑……」

  鄭醫生說到這,看了一眼顧無亡脖子上的神經毒素項圈。

  「懷疑什麼?」

  「懷疑你也不乾淨。」鄭醫生搖了搖頭,像是在嘲笑雷恩的偏執。

  「站長說前天半夜,B11層有個安保做夢遊症發作,用權限卡差點開了一個Safe級收容櫃,非說是你在底下搞鬼。」

  鄭醫生用棉簽按住顧無亡的針眼,語氣里滿是科學家的理智:

  「簡直是無稽之談。B11層的安保連你的面都沒見過,你脖子上還戴著毒素抑制器,怎麼可能隔著八層防爆裝甲控制一個大活人?站長就是被原體炸出了創傷後應激障礙,看誰都像內鬼。」

  「確實。」

  顧無亡點點頭,笑得很乾淨,「醫學是嚴謹的。沒有接觸,就不存在污染。」

  他看著鄭醫生,語氣里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替對方不平的擔憂。

  「不過,如果雷恩站長一直這麼偏執地干涉醫療組的進度……明天陳主任的二期融合測試,會不會受到阻礙?畢竟,這關係到普羅米修斯計劃能不能給上面交差。」

  這句話,精準地踩在了鄭醫生最核心的痛點上——害怕擔責,害怕計劃失敗。

  鄭醫生的臉色果然沉了幾分,冷哼了一聲:

  「安保組那幫只會開槍的糙漢懂什麼?陳主任絕不會讓雷恩站長毀了這麼完美的實驗素材。要是站長再無理取鬧,醫療委員會自然會向上頭申請,剝奪他的內部干預權。」

  鄭醫生轉過身,看向醫療車上的夜間鎮定劑輸液管。

  他盯著刻度看了一會兒,嘴裡小聲嘀咕:「AT波段沒反彈……如果繼續維持強抑制,可能會損傷海馬體的記憶留存功能,不利於後續的服從性測試。」

  鄭醫生眉頭微皺,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臨床邏輯。

  隨後,他得出了一個自洽的醫學結論。

  「為了保證實驗素材的長期活性,建議再下調百分之五的鎮定劑用量。」鄭醫生在平板上飛快敲下這行字,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非常專業、且極具邏輯的決定。

  顧無亡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著鄭醫生。

  鄭醫生在敲擊平板確認修改時,左手食指無意識地在醫療車的不鏽鋼邊緣輕輕叩了幾下。

  「噠……噠……噠噠……」

  兩長兩短。

  顧無亡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前幾天在夢裡隨手教的拍子,這人倒是在現實里用上了。

  一旦這習慣帶到了清醒狀態,就說明自己在夢海里給他修剪的那套認知,已經徹底生根發芽了。

  不然,一個受過RSCP嚴格保密訓練的站點高級醫生,怎麼可能隨隨便便跟一個高危異常實體扯這麼多內部閒話?

  因為在鄭醫生被篡改的潛意識裡,防爆玻璃里的顧無亡並不是什麼需要時刻防備的怪物,而是一個「高度配合、狀態穩定、可以適度交流的優質資產」。

  這種滲透不需要把人變成木偶,那種粗劣的手法一過測謊儀就會露餡。

  顧無亡只是在夢裡順著他們的性格,稍微撥弄了一下思維的指針。

  讓他們在面對自己時,自然而然地卸下防備,並且堅信每一個偏向他的決定,都是他們自己經過嚴謹思考後得出的結論。

  鄭醫生敲完字,把平板夾在腋下。

  「好好休息,899-Alpha。明天陳主任可能會親自來給你做二期融合度測試。」

  「我很期待。」

  顧無亡微笑著目送他離開。

  防爆大門轟然關閉,氣閥鎖死。

  門關上的那一刻,顧無亡臉上那副乖巧順從的面具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端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溫水,目光隨意地掃過牆角的監控探頭。

  鏡頭後面,陳默大概正端著咖啡,透過屏幕審視著他。

  陳默可不會覺得他是個什麼毫無威脅的乖寶寶。

  相反,在那個高傲的主研究員眼裡,自己是一件極度危險,但又死死卡在Site-42收容預案之下的「高價值實驗體」。

  陳默最享受的,就是這種將失控邊緣的怪物牢牢掌控在手心裡的權力感。

  顧無亡放下水杯,愜意地靠回沙發里。

  厚重的防爆玻璃把他關在幾百米深的地下。

  門外是荷槍實彈的守衛,頭頂是無數的監控和傳感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盡在掌控。

  顧無亡伸出手,將桌上那塊原本被死死鎖住、只能看固定信息的電子閱讀屏拖到了面前。

  這東西本應該是沒有內部網絡權限的。

  但在三天前,顧無亡在夢海里,拜訪了一位網絡安全主管的噩夢。

  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邊緣的三個隱藏觸控點上,以一種極其古怪的頻率快速敲擊了七下。

  「滴——」

  原本鎖死的屏幕閃爍了一下,漆黑的底色上,跳出了Site-42內部區域網的登錄界面。

  顧無亡熟練地輸入了一串複雜的密碼,直接切入了基地的內部物流調配系統。

  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收容物位置和轉移路線,顧無亡滿意地笑了。

  在他眼裡,這地方現在簡直像個四面漏風的篩子。

  他一點也不急。

  等他在這座地下超市里挑好了去關東的「伴手禮」,外面那群自以為捏著繩子的人,自然會恭恭敬敬地把大門打開,請他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