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排隊挨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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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喜站在人堆邊上,臉色很難看。

  他拿胳膊肘碰了一下黃小辮,啞著嗓子憋出來幾個字:"咋分?"

  黃小辮沒答。

  她也分不出來。

  胡慶也頭疼,這跟後溝不一樣。後溝那幫人是主動圍攻,動刀子露了底。香堂院子裡的人是逼著寫名,也露了底。

  可這些從頭到尾沒動過手的——他們就是跪在那兒哭,就是抱著孩子喊冤。

  你一刀砍下去。萬一是個真活人呢?

  顧異走到老吳身邊,蹲下來。

  "老吳叔。"

  老吳沒抬頭,吧嗒了一口空菸袋。

  "陰鬍子這玩意兒,你見過幾回?"

  "沒見過幾回。"老吳的聲音不高,"跑灰仙路數,不常碰上那東西。但老輩傳下來的話多了去了——陰鬍子不是活人。"

  他頓了頓。

  "大斷裂那陣子,關東整村整屯地死。死了的人不進土,隔些年就從荒野上冒出來。灰臉,不說話,不喘氣,騎的是骨架馬。走路沒動靜,行軍跟刮陰風一樣。見屯子就搶,見活人就剁。砍完了也不占地方,東西糟蹋完就走,跟蝗蟲過境似的。"

  顧異腦子裡浮起之前在護林三線遠遠望見的那支陰綹子探路隊——灰布蒙臉,黑手印旗,馬背上壓著路帖記帳。確實不像活人。

  "我之前見過的陰兵鬍子,好認。看一眼臉就知道是鬼。"

  老吳把菸袋鍋子點著。

  "但陰鬍子這玩意兒砍不死。你一刀捅進去,不噴血,噴的是黑霧。那黑霧能把傷口裹回去,小口子眨眼就沒了。除非一刀削首,不然砍趴了過一會兒它還能爬起來。"

  老吳把菸袋鍋子拔出來,拿菸嘴指了指人堆。

  "這幫不一樣。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把活人皮弄得跟真的一樣的,連眼淚都淌得出來——"

  黃小辮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了。忽然開口:"老吳叔。"

  老吳轉過頭。

  "剛才在香堂里,"黃小辮聲音不高,"我割了那個叫栓娃的孩子一刀。割得不深,劃在手腕上。"

  她頓了一下。

  "傷口裡冒出來的是一股淡霧。黑蒙蒙的,只一縷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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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吳的菸袋鍋子停在半空。

  胡慶也抬起頭:"後溝那幾個也是。"

  顧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管皮囊怎麼變,底子應該是同一個底子。也就是說——切開皮肉,只要看傷口裡冒的是紅血還是黑霧,就能分出來?"

  老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話是這麼說。但你要是切了真活人……"

  他沒把話說完。

  顧異懂了。


  不是不敢砍鬼,是不敢擔那個"萬一殺錯了一個真活人"的罪。

  可他沒有這個心理負擔——他有慈悲肉蓮。

  只要不是直接把人砍死,肉蓮就能給補回去。斷手斷腳看一眼的小事兒,有黑霧就留下,沒有黑霧就補上,疼是疼了點,但不會死人。

  當然,這種"先劈開看看,不行再縫上"的思路,擱在和平年代妥妥的反人類。

  但這是在詭異荒野,滿地陰鬍子偽裝活人哭爹喊娘,旁邊還坐著個剛被割了脖子、化成黑霧飛走的老龐頭留的空羊皮襖。

  廢土有廢土的邏輯。

  "我有辦法把切開的手腳補回去。"

  顧異聲音不高,但老吳獨眼轉了過來。

  "就是之前在太平鎮幫你們傷員把胳膊接上那個。"

  老吳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把旱菸袋叼回嘴裡,吧嗒了一口沒點著的空煙。

  "那行。"

  顧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沫。

  "黃小辮。"

  黃小辮轉過頭。

  "讓他們排好隊。"

  黃小辮一愣。

  "排隊?"

  顧異沒急著回答。他抬手彈出一根慘白的屍線,線頭垂在雪地上,沾了一點老龐頭留下的發烏痕跡。他抬眼掃過滿空地的"村民",聲音不大,落在風雪裡一句是一句。

  "分不清,就不用分。全查。"

  二喜在石磨旁邊抬了頭。

  顧異左手翻開,掌心中央一塊粉白色肉芽慢慢往外翻了出來。肉芽在風雪裡舒展開,表面浮著一層淡淡的柔光。

  "一個一個排好隊。把手腳切開看——傷口裡冒黑霧的,留在這。"

  他頓了一下。

  "冒紅血的——甭管切了哪,我用這個給他補回去。"

  這話一出,空地上的哭聲頓了一瞬。

  空地上靜了一瞬。

  不是沒人出聲。是所有人的哭聲、喊聲、磕頭聲,全在同一秒鐘里卡了一下。

  然後炸了。

  "憑什麼!"

  人堆里竄起來一個漢子。

  這人身上沒傷,剛才被二喜從屯子裡搜出來的時候,一直縮在人堆邊上沒吭聲,看著最老實。

  這會兒他一把推開面前的半大小子,從人堆里擠了出來,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全暴著。

  "你們憑什麼切俺!俺在這屯子裡住了一輩子,你們幾個外來的說切就切?"

  他往前邁了一步,腳踩在雪地上砸出個坑。

  "你說俺們是鬍子——證據呢?就憑那件破羊皮襖?誰知道那是不是你們自己放的!"

  旁邊人堆里立刻有人接上。

  "就是!你們說啥就是啥啊?"

  "上來就鋸人胳膊腿,你們這是仙堂還是鬼堂?!"

  "俺不走!俺就坐這!有種你把俺們全殺了!"

  最前面那個漢子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飛在風雪裡。他轉過身,沖身後那幫村民張開手,像個護著羊群的牧人。

  "大夥別怕!他們不敢——他們拿不出證據!"

  然後他轉過頭,盯著顧異。

  "你算個什麼東西——"

  他沒說完。

  顧異胸口炸開一層黑。

  液態金屬從皮膚底下往外涌,黑色的甲片一片疊一片,從胸口往四肢蔓延,眨眼間把他整個人裹了進去。

  肩膀隆起,臂甲咬合,骨刺一節一節從臂外翻出。後背兩條黑色觸手從肩胛骨的位置掙出來,在風雪裡舒展開,尖端閃著冷光。

  【暴食械鎧·武裝】

  下一秒,兩條觸手同時彈了出去。

  一根捲住那漢子的腰,另一根纏住他右腿膝蓋。觸手一收,他整個人直接被凌空提了起來,跟提一隻小雞崽一樣拽到了顧異面前。

  那漢子臉色變了,嘴還硬。

  "你——你敢——"

  顧異偏過頭,朝胡慶的方向看了一眼。

  "胡慶,刀借一下。"

  胡慶愣了一下,然後從腰間拔出短刀,遞過去。

  顧異接過刀,沒廢話。

  一刀劈下去。

  刀鋒沿著漢子肩胛骨往下,乾脆利落地劈開了他整條右臂。

  骨頭斷了,皮肉豁開,袖管裂成兩半掛在胳膊上。

  那漢子慘叫到一半,嗓子突然卡住了。

  所有人也卡住了。

  那條劈開的胳膊里,沒有骨頭碴,沒有血。

  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團濃稠的黑霧,正從斷口的骨髓深處往外翻湧。

  像被悶了幾十年的煙囪終於捅開了,一團團一縷縷,在風雪裡慢慢洇開,黏糊糊地掛在斷口上。

  那漢子低頭看著自己胳膊斷口裡湧出來的黑霧,嘴唇哆嗦了兩下。

  剛才那張漲得通紅的臉上,所有的義憤填膺、所有的理直氣壯,像被一刀劈碎了,拼不回去了。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空地上徹底安靜了。

  剛才還在喊"憑什麼"的人不喊了。剛才還在嚎"冤枉"的人不嚎了。抱孩子的婦人不再抖了。磕頭的老頭額頭抵在雪裡,不動了。

  只有風雪聲。

  顧異把刀扔還給胡慶。觸手鬆開,那漢子摔進雪地,斷口上的黑霧還在往外翻。

  老吳站在空地邊上,叼著菸袋鍋子,吐了口白煙。

  顧異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排隊。"

  這回沒人頂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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