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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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鴉溝香堂外的小院裡,鬧騰得很,卻又透著股邪門。

  顧異那四米高的黑甲往院子裡一砸,這幫剛才還端著灰盆、捏著木籤子要死要活逼人「留名」的村民,立馬變了臉。

  窗戶底下那個捏針的老太太反應最快,一把扔了手裡的黑針,手腳並用地就往矮牆上爬,動作比野猴子都利索。

  端水的大嬸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眼淚說來就來,拍著大腿悽厲地嚎喪:「大兄弟!別動手啊!咱們有話好好說,我家裡還有吃奶的娃啊!」

  那個半大小子嚇得直哆嗦,手裡攥著半截木籤子,破口大罵:「你他媽是個什麼怪物……」

  可不管他們是下跪求饒、破口大罵還是翻牆逃跑,顧異根本不吃這一套。

  咔、咔、咔。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刺耳。顧異背後的幾條黑觸手像長了眼睛的鋼鞭,連砸帶卷。

  剛爬上牆頭的老太太被觸手捲住腳踝,硬生生從半空拽下來,吧唧一聲砸進雪坑。

  跪地求饒的大嬸,話還沒喊完,觸手一絞,兩條胳膊直接折成了反關節。

  那半大小子剛罵了一半,就被一根觸手抽爛了嘴,整個人橫飛出去。

  短短几秒鐘,一院子的人全被物理拆卸了,跟破麻袋一樣被扔成一堆。

  最驚悚的是,這幫人剛才還哭天搶地、痛罵連連,這會兒骨頭全碎了,反而全都不吭聲了,只是冷著臉,拿斷了的手指頭在雪地里一點點往前摳。

  顧異沒有下死手。

  這些東西披著村民的皮,顧異暫時分不清他們到底是徹底死了被頂替了,還是被什麼東西變成了這副模樣。

  二喜嘴邊的黃毛這時候才慢慢褪了下去。那股子咬人撞盆的瘋狗勁兒一過,他又變回了那個沒見過世面的靦腆孩子。

  老老實實捏著那根裂了的報路杆,縮在邊上不敢吱聲。

  顧異沒理會地上這些還在蛄蛹的「村民」,身上的重甲發出沉悶的摩擦音,層層疊疊地全縮回了肉里。

  骨甲褪去,他又變回了【千面優伶】那副文縐縐的李先生皮囊。顧異站在原地沒動,只是抬起手,十指微張,指尖往外一彈。

  唰——

  數十根慘白的屍線從他指縫裡射了出去,像吐絲結網一樣,縱橫交錯地罩向雪地,三兩下就把那堆斷手斷腳、還在地上往前爬的村民死死纏成了一個大繭,捆了個結結實實。

  看著這一手詭異凌厲的縫屍線,黃小辮這會兒才猛地緩過氣來。她臉色發白,急促地開口:「糟了,李先生!老吳叔還在老龐頭家裡!」

  香堂這邊邪門成這樣,全屯子的人都在演戲,誰知道帶路的老龐頭是個啥成色?

  「我剛才在屋裡放出去的那隻小黃皮子,就是奔著老龐頭家去報信的。」黃小辮摸了摸腰側的信筒,聲音帶了點急意,「可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它沒跑回來!」

  「不用慌,他沒事。」

  顧異隨手理了理黑色大氅,語氣很平穩。

  別人不知道,但他清楚得很。

  他腦子裡的圖鑑界面一直亮著,那顆早早粘在老吳灰皮小燈上的眼球,正把老龐頭地窨子裡的畫面看得清清楚楚。

  「走吧。」顧異沒多作解釋,直接邁過門檻,迎著外頭的風雪走去,「我們過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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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龐頭家,地窨子。

  窗外的風雪颳得窗戶紙直響。屋裡炕燒得挺熱,旱菸味嗆人。

  忽然,泥牆的縫隙里悉悉索索一響。一條不起眼的黃線貼著牆根溜了進來,順著火炕的陰影一竄,悄無聲息地爬上了老吳的肩膀。

  那是黃小辮在香堂放出來報信的小黃皮子。

  小東西渾身凍得發抖,兩隻爪子死死揪住老吳的棉襖領子,衝著他的耳朵發出一聲極其不安的尖細叫喚。

  老吳盤著腿坐在炕席上,抬起粗糙的手指,輕輕順了兩下小黃皮子的毛。

  他手裡捏著黃銅菸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著。

  老龐頭披著件破羊皮襖,坐在長條炕桌對面。他像是根本沒看見老吳肩膀上的黃皮子,滿臉褶子擠成一團,依舊笑呵呵地看著老吳。

  「老吳啊,外頭這世道,跑馬幫太遭罪了。不如你就在老鴉溝住下,咱哥倆搭個伴。屯子裡現在啥都有,管飯,也不挨凍……」

  老龐頭越說身子越往前湊,眼珠子直勾勾的。

  老吳吐了口濃煙,拿菸袋鍋子敲了敲炕沿,語氣沒什麼起伏。

  「小辮和胡慶剛去香堂那會兒,我還沒覺出不對。可等他們走了,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咱們走灰仙路數的,到一個新地方,總得先跟本地的『家仙兒』打個招呼。我偷偷捏了灰仙的指訣,想找兩隻耗子問問路……」

  老吳頓了頓,獨眼撩起眼皮,盯著對面的「老朋友」:「可我發現,你這地窨子裡,甚至這整個老鴉溝,連一隻活著的耗子都沒有。」

  屋裡的空氣一下就冷了。

  老吳連動都沒動,繼續說:「我這才覺得不對勁。再仔細一瞅你,當年在黑瞎子嶺探路,你左腳小腳趾頭讓白毛風給凍掉了,一盤腿就疼得罵娘。咋今天盤腿上炕,腿腳這麼利索呢?還有,你婆娘生前愛乾淨,屋裡全是艾草味。今晚一進門,全是一股子死人紙灰摻著生肉的血腥味。嗆鼻子。」

  聽到這話,老龐頭臉上的皮肉隱蔽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沒翻臉,反而乾笑兩聲,極力裝出一副委屈和埋怨的樣子:

  「老吳,你這鼻子是不是出毛病了?哪有什麼紙灰味,那是剛宰的狍子肉擱變味了!至於我這腿……前陣子屯子裡來了個走方的神醫,給我治利索了。你這老哥們,這麼多年不見,咋還疑神疑鬼的……」

  老龐頭一邊說著,身子一邊像個真正的熱心老頭那樣往前傾,似乎想給老吳倒酒,可他那隻藏在炕桌底下的右手,卻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向了炕席下面。

  老吳看著那張老友的臉,吐出了最後一口濃煙。

  煙霧繚繞間,老吳獨眼裡的精光慢慢斂去,浮現出一點疲憊。

  那是一條荒野上的老狗,在跟相識多年的另一條老狗做最後的道別。這齣送行的戲,演到這兒,該收場了。

  「行了,老龐。」老吳把黃銅菸袋擱在桌上,「你該上路了。」

  話音剛落,老龐頭那張偽善的臉瞬間垮塌!

  「既然不肯留下……那就把名留下!」

  他嘴裡突然爆發出好幾個人掐著嗓子同時尖叫的重音,右手猛地從炕席下抽出一根發烏的尖木籤子,整個人像詐屍一樣彈起,奔著老吳的獨眼就扎了過來!


  可他不知道,老吳那隻一直搭在膝蓋上的左手,早就攥緊了懷裡的剝皮刀。

  噗嗤!

  老吳根本沒躲。他右手抄起炕桌上的大肚子酒盅,奔著老龐頭的臉就狠狠砸了過去,左手同時拔刀,手腕一翻,刀刃貼著炕桌邊緣,直接橫著劃了出去。

  一聲切開凍肉的悶響,老龐頭的脖子當場被豁開了一大半!

  老龐頭被這一刀的勁兒帶得直接栽下熱炕,撲通一聲砸在泥地上。

  腦袋歪耷拉著,頸椎骨都露出來半截,嘴裡還在重重疊疊地嘶吼:「名字……入冊……」

  老吳慢吞吞地從炕上出溜下來,看著泥地上腦袋歪耷拉著、還在嘶吼掙扎的老龐頭,獨眼裡儘是蕭瑟。

  他蹲下身,把剝皮刀在老龐頭那件破羊皮襖上慢慢蹭乾淨,重重地嘆了口帶著旱菸味的白氣。

  「別叫喚了。」

  老吳聲音壓得很低,透著深深的疲憊和悲涼。

  「老龐在這荒野上遭了一輩子罪,臨了連個全屍都沒混上。你一個霸占皮囊的髒東西,也配在這兒要名?」

  唰——

  就在這時,地窨子的門帘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

  二喜提著黃短杆子沖了進來,顧異和黃小辮緊隨其後,外頭的冷風裹著雪沫子瞬間灌滿了一屋子。

  幾乎就在門帘掀開、冷風倒灌的同一秒。

  癱在老吳腳邊泥地上的老龐頭,像是被這股外來的活人氣場一衝,又或者是再也維持不住這具殘破的皮囊了。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老龐頭的身體瞬間潰散!

  皮肉、骨頭全都不見了,直接化作了一團濃稠的黑霧。

  那團黑霧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接著猛地騰空而起,擦著剛衝進來的二喜和胡慶的臉頰,順著掀開的門帘縫隙「嗖」地一下竄了出去,轉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老吳慢慢直起腰,把擦乾淨的剝皮刀揣回懷裡。

  他低頭看著腳邊。剛才還在這兒嘶吼的老哥們徹底沒了影子,泥地上,只剩下一件空蕩蕩的破羊皮襖,癟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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