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二次裝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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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寫他的也行。」

  栓娃蹲在灰盆旁邊,手裡那半截斷木條貼著地上的血灰,慢慢往前拖。

  二喜捂著耳後,臉色白了一截。

  那針扎得不深,按說抹一把也就止住了。可血還在往外滲,不多,就一絲一絲地順著耳根往下爬,怎麼按都按不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指腹上的血,喉嚨動了動。

  「黃姐。」

  聲音還是悶的。

  「你走後面。」

  黃小辮沒看他,短刀壓在身側。

  「你頂得住?」

  二喜抿了一下嘴,手指從耳後放下來。

  「頂不住也得頂。」

  說完,他雙手攥住報路杆,肩背一點點弓下去。棉襖底下傳出細碎的骨響,耳後先冒出一層黃毛,接著一路爬到脖頸。嘴邊犬齒往下頂,眼珠泛黃,整個人壓得很低。

  端水的婦人還堵在門口,手裡端著灰盆。

  她看見二喜這副樣子,臉上的笑沒變,只把灰盆往前送了送。

  「孩子,別鬧。血都流出來了,正好——」

  二喜突然沖了過去。

  他沒繞,也沒閃。

  報路杆橫在懷裡,整個人貼著桿身往前頂,肩膀撞上灰盆的一瞬間,膝蓋也跟著往婦人腿彎里懟。婦人被撞得一晃,他卻沒有退,反而借著那股反震,額頭狠狠磕在盆沿上。

  咚!

  灰盆砸到門框,盆里的髒灰潑出半片。

  二喜額頭也破了,血順著眉骨淌下來。他像沒覺得疼,手裡的報路杆往上一挑,硬卡住婦人的下巴,又矮身從盆沿底下鑽進去,張嘴就咬向她端盆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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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婦人臉上的笑終於繃不住了。

  她手腕往後一縮,半大小子從身後探出木籤,照著二喜後頸紮下去。

  黃小辮已經到了。

  她身子伏得很低,短刀從下往上一挑,削開半大小子的手腕。熱血濺到木籤上,那半大小子疼得嘴角一抽,手卻沒松。

  二喜趁這個空檔,竟然又往前撲了一截。

  他沒去管身後的木籤,也沒管耳後的血,一把抱住灰盆底,拿腦袋和肩膀硬往外頂。婦人被他頂得踩出門檻半步,他嘴裡還發出那種尖細的笑聲,斷斷續續,聽著像喘不上氣。

  黃小辮這才抽空掃了他一眼。

  這一路上她只覺得二喜性子軟,問話時眼神都不太落在人臉上,像個被長輩從村里拎出來見世面的悶孩子。

  誰知道一動手,完全不是黃家那套滑腳鑽風的路數。

  這哪像黃皮子?

  分明是條挨了打還要撲上去咬第二口的瘋狗。

  「走!」

  黃小辮反手扯住二喜後領,硬把他從灰盆邊拽回來。

  二喜被拽得踉蹌一下,嘴裡還咬著半截從婦人袖口撕下來的破布。他吐掉破布,報路杆立刻往地上一杵。

  桿頭黃布猛地鼓起來。

  香堂里颳起一股淡黃的風。

  黃小辮也在同一瞬咬破舌尖,含著貼身藏的那撮黃毛,張口吐出一團騷甜的黃霧。

  兩股氣撞在一起,香堂里頓時混了。

  燈火、桌影、門帘、人臉,全被攪得晃了一下。婦人端著灰盆往前追,腳下卻偏到供桌旁邊。半大小子明明抓向黃小辮,手卻扣住了窗框。老太太的針從窗紙里探出來,在空處扎了一下。

  黃小辮一腳踹翻供桌邊的小木架,米碗、凍梨、香灰撒了一地。她借著那點亂,抓住二喜的後領,貼著門框往外沖。

  二喜被她拖著走,還不忘回手一桿砸向灰盆。

  這一下沒砸中婦人。

  砸中了盆底。

  木盆翻出去,砰一聲扣在門檻上,髒灰灑了一地。

  地上的灰被黃霧一卷,像被風吹亂的蟻群,原本追著血跡聚過去的幾撮灰也散開了。

  兩人從門縫裡擠了出去。

  外頭冷風一灌,黃小辮胸口頓時鬆了半口氣。

  可這半口氣還沒吐完,她就停住了。

  院子裡站著人。

  老鴉溝的院子不大,香堂前頭鋪著一層踩硬的雪,再往外是矮牆、柴垛、雞窩和幾根歪斜木樁。平日裡這種小院,站個十來人就嫌擠。

  可這會兒,牆根下、柴垛旁、雞窩後頭,全是人。

  他們不是剛趕來的樣子。

  沒人喘粗氣,沒人問出了啥事,也沒人伸著脖子往香堂里看。幾個老頭披著破皮襖,手揣在袖筒里;兩個婦人一人抱著個手爐,一人懷裡摟著睡迷糊的孩子;還有幾個半大小子踩著棉鞋,腳尖並在一起,安安靜靜站在門燈下面。

  門燈照過去,每個人臉上都黃一塊、黑一塊。

  雪地里沒有幾句人聲。

  只有他們腳底踩著凍雪時,偶爾發出很輕的一聲「咯吱」。

  黃小辮背後慢慢涼了。

  剛才香堂里鬧得桌翻盆倒,窗紙都破了,按正常村子,外頭早該有人喊,早該有人問。可這些人就站在院裡,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像不是聽見動靜趕來的。

  像是早就在這兒等著他們出來。

  二喜也看見了。

  他嘴邊黃毛還沒退,報路杆橫在身前,呼吸很輕。剛才在屋裡撞盆咬人的那股瘋勁,被這滿院子的安靜硬生生壓下去半截。

  「黃姐。」

  「嗯。」

  「好像……不是出來就完事了。」

  黃小辮也這麼想的。

  身後香堂里,灰布簾被慢慢掀開。

  端水的婦人走出來,臉上沾著灰,手腕還在流血。血滴在雪上,按說該鮮紅一片,可那點紅很快沉下去,變成一種發烏的暗色。

  她像沒瞧見自己的傷,仍舊端著那隻灰盆。

  「姑娘,咋跑出來了?」

  她語氣里甚至帶著點犯愁,像家裡孩子不肯穿棉襖,非要往雪地里鑽。

  「外頭冷,回堂里把香拜完多好。」

  黃小辮看著她,又看向院裡那些人。

  院裡一個老頭動了動。

  不是往前撲,只是把袖筒里的手抽出來。他手裡夾著一根木籤,木籤尖頭黑得發亮。

  另一個婦人低頭拍了拍懷裡的孩子。那孩子像困得睜不開眼,臉貼在她肩膀上,嘴裡卻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留名就不冷了。」

  那聲音奶聲奶氣的。

  黃小辮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栓娃從婦人腿邊鑽出來,手裡還攥著那半截斷木條。他的手腕被黃小辮割開,血順著指頭往下滴。雪地上那點紅也和婦人的血一樣,很快暗下去。

  他仰頭看黃小辮。

  「姐姐,別跑了。」

  柴垛旁的老頭慢慢接了一句:「留個名,不疼。」

  牆根下的婦人說:「就一下。」

  雞窩邊那個半大小子低頭摳著自己凍裂的手背,像在自言自語:「寫上就有人認了。」

  這些話不是一齊說的。

  一句隔著一句,從不同角落冒出來,輕飄飄的,像院子裡落下來的雪沫。

  二喜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們咋都知道這個?」

  黃小辮沒答。

  她舌尖還在疼,嘴裡滿是血腥味。半請黃家的勁兒已經開始往下掉,指尖的黑甲一陣緊一陣松。二喜比她更糟,耳後的針眼還在滲血,血順著脖子滑進領口。他嘴邊黃毛沒退乾淨,臉色卻白得厲害。報路杆被他攥在手裡,桿身裂了一道細口,黃布也散了半截。

  院裡的人開始往前走。

  老人還是揣著袖子,婦人還抱著孩子,半大小子低著頭,像平日裡被大人叫去搬柴火。可他們一動,院子裡的空地就少了一圈。

  黃小辮掃了一眼左邊。

  柴垛旁站著兩個老頭,一個抱孩子的婦人。看著最弱,最像能撕開的口子。可柴垛後頭有影子,木柴縫裡還露著一截鞋幫。右邊矮牆外也有人,牆根的雪被踩塌了一大片,只露出三四雙鞋尖,後頭還藏著多少,看不清。

  前頭院門更不用說。

  門閂早就被人從外頭扣住了。

  黃小辮摸了一下腰側信筒。

  那隻小黃皮子已經跑了。只要它沒在半道被什麼東西咬住,外頭遲早能知道香堂出事。

  可遲早是遲早。

  她和二喜現在撐不到遲早。

  端水婦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灰盆里的灰輕輕晃著,盆沿上掛著幾道血痕。

  「姑娘,別凍著。」

  她說。

  「回堂里,留了名,咱們就不折騰了。」

  二喜攥緊報路杆,聲音壓得很低。

  「黃姐,我沖左邊。」

  黃小辮沒立刻應。

  左邊那個抱孩子的婦人似乎聽見了,慢慢轉過臉。她懷裡的孩子也跟著轉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角卻咧了一下。

  黃小辮吸了一口冷氣,舌尖抵著牙關。

  她知道沖不出去。

  可總得沖一下。

  院子裡的人又往前挪了一步。

  雪被踩得咯吱響。

  就在這一下,遠處的風聲變了。

  黃小辮耳朵一動。

  是空中有什麼東西撕開風雪的聲音。

  很快,快得不正常。

  院子裡有人也察覺到了,幾張臉同時往外轉。

  栓娃猛地抬頭。

  下一刻,黑影從院牆外掠了進來。

  像一塊從夜色里砸下來的鐵。

  轟——!

  雪地炸開。

  圍在院中央的村民被震得東倒西歪,最前頭那個老頭連聲都沒發出來,整個人橫著飛出去,砸翻了柴垛。

  抱孩子的婦人被氣浪掀倒,懷裡的孩子滾進雪裡,爬起來時,臉上還掛著那種空蕩蕩的表情。

  黃小辮被震得往後退了半步,耳朵里嗡嗡作響。

  二喜更慘,腳下一滑,差點坐進雪裡。

  院子中央,多了一個東西。

  四米來高。

  黑甲裹身,肩背鼓起,像披著一層濕冷的鐵殼。

  兩條手臂粗得嚇人,指節垂在膝邊,骨刺從臂外一節節翻出。

  背後幾根黑色觸手在雪霧裡慢慢舒展開,尖端沾著碎木和血。

  它落地的地方,雪已經被砸成了一個坑。

  周圍幾個村民倒在坑邊,胳膊腿扭成奇怪的角度,卻還在往前爬。

  黃小辮整個人僵住。

  二喜臉上的黃毛都炸了起來。

  他下意識把報路杆橫到身前,聲音發緊。

  「黃姐……」

  黃小辮沒答。

  因為那東西轉頭了。

  只有一片黑沉沉的輪廓。

  下一瞬,兩根觸手從雪霧裡探出來。

  一根卷向黃小辮,一根卷向二喜。

  黃小辮短刀本能地斬過去。

  刀鋒砍在觸手上,只砍出一道淺淺的白痕。那觸手一收,直接纏住她腰身,把她整個人拎了起來。

  二喜反應更大。

  他尖叫似的笑了一聲,報路杆往觸手上砸。

  桿身咔嚓一聲裂得更開,觸手卻沒松,反而捲住他胳膊和肩膀,把他硬生生從地上拖起來。

  「操——」

  二喜半截話沒罵完,人已經被拽到那黑甲怪物身邊。

  黃小辮也被放下了,很穩地放到黑甲怪物身後。

  她腳剛沾地,立刻往旁邊一滾,短刀橫在胸前。

  二喜也踉蹌著爬起來,嘴邊犬齒還沒退,眼睛發黃,整個人弓著背,像隨時要撲出去。

  黑甲怪物沒有回頭,它擋在他們前頭,背對著他們,面對著整個老鴉溝的人。

  周圍那些村民停住了。

  她剛才被觸手拖過去的時候,差點一刀扎進那東西身上。要不是那觸手只是把她放到身後,沒有順手擰斷她的腰,她現在恐怕已經把最後一點迷路風也吐出去了。

  二喜也沒好到哪去。

  他半蹲著,報路杆橫在胸前,嘴邊黃毛炸著,眼睛還盯著那幾根垂下來的觸手。

  黑甲怪物終於開口。

  聲音隔著厚厚的甲殼,低而發悶。

  「黃小辮,二喜。」

  兩個人都愣住了。

  這東西會說人話。

  還知道他們的名字。

  黃小辮腦子轉得比二喜快一些。她先是看見那怪物肩側一截被風雪打濕的黑色衣角,又想起剛才後溝方向傳來的那陣動靜。

  她喉嚨動了一下,試探著喊:

  「李先生?」

  黑甲怪物偏了偏頭。

  沒有露出臉。

  「站我後頭。」

  二喜還沒緩過來,張著嘴看了半晌。

  顧異往前走了一步。

  雪坑邊那些被震翻的人影還在動,有人胳膊折著,有人臉埋在雪裡,手指卻仍舊一點點往前摳。

  他沒有補刀。

  只是擋在黃小辮和二喜前面,幾根黑色觸手從背後垂下來,尖端輕輕點在雪地上。

  栓娃站在香堂門口,攥著斷木條,臉上的孩子氣慢慢褪下去。

  顧異看向他,又掃過滿院子那些端盆、拿簽、伸著空手的村民。

  「想寫名?」

  他聲音不高。

  「排隊。」

  顧異抬起手,骨節一根根張開。

  「一個一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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