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抵達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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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門在身後合上以後,太平鎮的聲音就被關住了。

  門樓上的火盆還亮著,隔著風雪看,只剩幾團發紅的光。再往前走一段,連那點紅也沒了。

  老吳走在最前面。

  他那盞鼠尾燈壓得很低,綠光貼著雪面,只照馬蹄前三四步。

  白老三騎在中段,白朝和白滿分在兩側,常順落在最後。那件青灰色大襖裹得很緊,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來路。

  顧異坐在老黑背上,手裡只是虛虛攥著韁繩。

  他騎馬的本事到現在也就那樣,真讓他自己控馬,走平路還湊合,遇上雪坡和窄溝,心裡多少沒底。

  可老黑不用他管。

  前面的馬一動,它就跟著動;老吳的馬往左偏半尺,它也跟著往左偏半尺。遇到雪殼子薄的地方,它甚至會提前慢下來,等前頭那匹馬踩實了,才把蹄子落下去。

  顧異低頭看了它一眼。

  老黑只噴了口白氣,耳朵抖了抖,繼續跟隊。

  顧異想起自己本來目的就是惦記這匹馬身上的心臟,心裡少見地有點過意不去。

  隊伍出了鎮,速度反倒提了起來。

  這段路太平鎮常走,冬供隊一年要來回好幾趟。雪底下埋著白家的舊樁,隔一段就能看見半截黑木頭,木頭上纏著凍硬的白布。

  老吳到樁前便停一下。

  他不用下馬太久,只拿鐵釺撥開雪,看一眼樁頭的紋,再把一點香灰按上去。

  香灰貼住了,沒有被風捲走。

  老吳便收起鐵釺,繼續往前。

  後面的人也不問。

  馬蹄聲在雪地里連成一串悶響。隊伍走得快,卻不亂。

  遇到雪坡,老吳的馬頭只往旁邊偏一點,整支隊伍就跟著偏過去。

  遇到舊溝,他也不吭聲,只把鼠尾燈往左一壓,後面的馬便依次繞開。

  小栓子跟在顧異旁邊,懷裡抱著燈,一路沒怎麼說話。

  過了第二根路樁,隊伍的速度又提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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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異坐在老黑背上,手裡虛攥著韁繩,看著前頭那盞貼著雪面晃動的鼠尾燈。

  這一路,老吳幾乎沒說過話。

  他只在該停的時候停,該轉的時候轉。後面的馬也不用人吆喝,跟著那點綠光,一匹接一匹繞過雪坡和舊溝。

  顧異看了一會兒,開口問:

  「這條路,你們常走?」

  小栓子這才湊近些,壓著聲音說:

  「嗯。冬供隊一年要走好幾趟。老吳叔認這條路,斷頭嶺那邊,他閉著眼都能摸過去。」

  顧異點了下頭,沒再問。

  路邊偶爾能看見新添過的香灰。

  有的樁頭還露著一點白,像是前幾天才有人摸過。也有幾處舊布被風扯裂了,老吳停下來重新纏好。白老三沒催,其他人也都等著。

  快到午前,黃小辮腰後那隻信筒忽然輕輕一震。

  那信筒有拳頭粗,外面纏著黃布,口子用一圈紅線扎著,邊緣磨得發亮,像是常年被什麼東西進進出出蹭出來的。

  黃小辮立刻勒住馬,側耳聽風。

  雪地里先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過了片刻,隊伍左側的雪殼子忽然鼓了一下。

  一縷黃煙從雪底下鑽出來,貼著雪面跑到黃小辮馬前。

  煙里鑽出一隻小黃皮子,只有巴掌長,皮毛上掛著細冰渣,嘴裡叼著一截卷好的濕紙簽。

  它沒直接上黃小辮的手,而是先繞著那隻信筒轉了一圈,像是認了認味兒,然後才躥到她袖口邊,把紙簽吐了出來。

  顧異多看了它一眼。

  那小東西剛把紙簽吐出來,忽然抬頭看向他。

  下一刻,它背上的細毛一下子炸開,尾巴繃得筆直,嘴裡露出兩排針尖似的小牙,衝著顧異發出一聲很低的「嗤」。

  黃小辮伸手擋了一下。

  「李先生,別盯著它看。這東西膽小,記仇還快。」

  顧異收回目光。

  「脾氣挺大。」

  小栓子馬上閉嘴。

  黃小辮從袖口摸出一粒凍硬的油豆,遞過去。

  小黃皮子抱著油豆咬了兩口,尾巴一甩,化作一縷黃煙,鑽進信筒口子裡。

  筒口的紅線輕輕抖了一下,很快又靜了。

  黃小辮展開紙簽,打馬靠近白老三。

  「三岔嶺到了。黑松驛也到了。白河堡繞北坡,天黑前能進斷頭嶺口。」

  白老三問:「老鴉溝呢?」

  黃小辮搖頭。

  「沒信。」

  白老三沒有接話。

  他把紙簽揉成一團,塞進鞍邊的灰袋裡,只說了一句:

  「趕路。」

  後半程,隊伍又快了些。

  沒人再閒聊。

  風從側面吹過來,把馬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吹散。雪地越來越高,黑松林也越來越密。熟路走到這裡,也開始變窄。

  到了下午,遠處終於露出一道被雪壓彎的山口。

  斷頭嶺口到了。

  兩邊黑松林貼著斷崖往上長,樹枝上掛滿冰棱。

  舊時代留下的水泥路斷在山口外,半截路牌歪進雪裡,上面的字早被風颳沒了,只剩一層發白的鏽。

  老吳沒有急著進去。

  他把鼠尾燈插進雪裡,燈罩往下一壓,那點綠光貼著雪面鋪開。

  隨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撮白家香灰,沿著燈前撒了一小圈,又用鐵釺在雪裡輕輕一划。

  那一划沒有聲音。

  可雪下很快傳來一點細碎動靜。

  像有什么小東西從凍土底下鑽過來,貼著燈光繞了一圈,又順著山口方向鑽了進去。

  顧異低頭看了一眼。

  雪面沒有破。

  只留下幾道極淺的白痕,眨眼就被風掃平。

  小栓子抱著燈,小聲說:「報門耗子。白家養的,不咬人,就認香灰和燈。」

  老吳站在鼠尾燈旁邊沒動。

  山口裡也沒立刻放人。

  過了一會兒,黑松林深處先亮起一盞黃燈。

  接著是青燈。

  最後是一盞白燈,冷冷掛在斷牆後頭,比前兩盞都高。

  三盞燈亮齊後,山口裡才有人回應。

  黃燈那邊,一塊鐵牌被舉了起來,牌下掛著三條岔開的黑布。

  青燈旁邊,有人往雪地里插了一支短旗,旗上纏著黑松枝,旗尖掛著半截黃布。

  白燈下沒有舉牌。

  只聽一聲火銃空響。

  「砰。」

  槍聲撞在斷崖上,被風一裹,往山口外散開。

  白老三這才下馬。

  他把腰間鐵牌摘下來,拎在手裡,走到鼠尾燈前。

  老吳退到一邊。

  白老三亮牌。

  「太平鎮,白家堂口。」

  山口裡,三岔嶺先答:

  「三岔嶺,胡家領香,黃家壓路。」

  黑松驛接著答:

  「黑松驛,黃家傳信,灰家看倉。」

  最後是白河堡。

  「白河堡,常家守堡,白家護傷。」

  三邊報完,誰也沒往前走。

  白老三把太平鎮香灰倒在雪上,用拇指按了一下。黃小辮腰後的信筒動了動,筒口鑽出一點黃煙,在香灰上繞了兩圈。

  香灰沒散,也沒變黑。

  山口裡的人這才出來。

  最先過來的是三岔嶺那邊的瘦高男人。

  顴骨高,嘴唇薄,腰上掛著一串黃皮子尾巴做的小墜。

  他沒寒暄,蹲下摸了摸雪裡的香灰,又看了看白老三手裡的鐵牌。

  黑松驛那個裹狗皮帽子的胖漢子跟在後頭,手裡捏著一根細針。

  白河堡那邊來的是個高大的女人。

  她肩寬,臉方,左邊眉骨上有一道舊疤。她的目光先掃白老三,再掃白朝、白滿和常順,最後停在顧異臉上。

  「這位是?」

  白老三說:「白家客卿,李先生。」

  女人沒有再問。

  她看了顧異一會兒,像是把這張臉記住了,才把火銃往肩上一扛。

  三岔嶺那瘦高男人站起身。

  「胡慶山。」

  黑松驛胖漢子收起細針。

  「馬福貴。」

  白河堡女人說:

  「常九娘。」

  到了這一步,山口裡的人才讓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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