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死人歸死人,活人歸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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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棚的門從裡頭合上了。

  門板很厚,包著一層舊鐵皮,合攏時發出一聲悶響,把裡面的血腥味、藥味和白鐵栓壓在鐵床上的低吼一併隔了回去。

  外頭的人還沒散。

  幾個冬供隊家屬被白家炮子攔在廊道另一頭,有人哭,有人罵,有人一遍遍問自家男人在哪。

  沒人敢大聲鬧。太平鎮的內場已經變了樣,鐵匠鋪停了錘,肉鋪那邊也沒了剁骨頭的響動,幾條鐵軌岔道上全是來回跑動的人影。

  白老三站在醫棚門口,臉色沉得嚇人。

  他一隻手還攥著煙杆,卻半天沒抽,煙鍋里的火早滅了。

  幾個護堂柱的人圍在他身邊,低聲說著什麼。白老三聽完,抬手往貨場方向一指,嗓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子火氣。

  「先把車封了,誰都不准亂翻。死人的東西收一起,活人的口供等老醫手放話。再有人擱這兒嚎著往裡沖,直接架走。」

  白慶魁也沒閒著。

  他從醫棚側門出來,棉袍下擺沾了血,手裡拿著一卷剛寫完的短札,交給旁邊一個腿腳利索的炮子。

  「送去祖窖。讓堂主先看。再傳一句,外頭先別放消息,說冬供隊回來了就行,路牌的事壓到堂里定話。」

  那炮子接過短札,扭頭就跑。

  白慶魁回頭看見顧異還站在廊下,勉強擠出一點笑意,拱了拱手。

  「李先生,怠慢了。堂口出了事,眼下亂,您先隨便看看。小栓子跟著您,有什麼要問的,讓他答。」

  顧異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年輕弟馬。

  這人年紀不大,臉上還有少年人的薄皮,肩背上的白刺沒有完全縮回去,一根根從棉襖破口下支著,像被雨打濕後沒收攏的刺蝟毛。

  剛才冬供隊被抬回來時,他也往前擠過,眼睛裡有火氣,但堂主交代過讓他跟著顧異,他就硬生生把腳釘在了原地。

  小栓子被顧異看了一眼,立刻把礦燈抬高些,低聲道:「李先生,您要去哪兒,我給您照路。」

  顧異沒有馬上說回外客窖。

  他抬眼看向醫棚外。

  有冬供隊家屬,也有護堂柱的人,還有聽到動靜趕來的鎮民。幾個白家炮子橫著槍擋在門口,不讓人往裡擠。一個裹著舊棉襖的婦人抓著炮子的袖子,聲音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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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老二呢?白老二在後車,他人呢?你讓我瞅一眼,就瞅一眼……」

  那炮子臉憋得通紅,硬是不敢讓開。

  旁邊另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盯著醫棚門縫裡透出來的光看。

  女人沒有哭,只是不停地把孩子的小手往自己袖筒里塞,像是怕那點熱氣跑了。

  顧異從人群邊緣走過。

  有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快又挪開。

  太平鎮的人已經知道他是白家請回來的貴客,也知道他救了白小九。

  可今晚冬供隊出事,沒人有心思看熱鬧。一個外來的「大仙」,在丟了路牌和貨的鎮子裡,也只是多出的一張陌生臉。

  林缺跟在後面,懷裡抱著白家給他的舊棉帽,走得很小心。他看見那些女人和孩子,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

  顧異沒回頭:「想說什麼?」

  林缺嚇了一跳:「沒,沒什麼。」

  「說。」

  林缺低著頭走了幾步,才小聲道:「我就是覺得……這裡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顧異穿過一段被鐵皮包起來的車廂廊道。廊道兩側掛著舊時代的車窗,玻璃有的碎了,用獸皮和木板補著。腳下鐵板被踩得發亮,縫隙里積著凍成黑色的泥。

  「哪裡不一樣?」

  「我以前在寒淵城裡聽人講荒野,說外道仙堂都是一幫野蠻人,吃生肉,拜怪物,拿活人餵仙家。」林缺聲音越來越低,「可他們剛才那樣……挺像正常人。」

  顧異沒有接這句話。

  前面的岔道口,幾個炮子正推著拒馬往鎮口方向走。

  拒馬下面焊著舊車輪,鐵刺上掛著乾涸的黑血,被推過凍土時發出沉悶的刮擦聲。

  另一邊,兩個漢子抬著一筐灰白色骨粉往高架上送,風一吹,粉末貼著地皮散開,嗆得旁邊人連連咳嗽。

  小栓子提著礦燈,小聲解釋:「鎮口要掛灰盆。冬供隊帶傷回來,外頭血味重,怕有東西順著味兒摸過來。」

  顧異看了一眼那筐骨粉。

  「什麼骨?」

  「啥都有。」小栓子頓了一下,「有獸骨,也有以前燒剩下的仙家骨灰。摻著用,能壓味兒。」

  顧異繼續往前走。

  貨場那邊,冬供隊拖回來的幾輛爬犁被單獨圍了起來。箱蓋掀開,裡面空得很乾淨,只剩幾根斷掉的寒淵封條。

  兩個白家帳房蹲在地上,拿炭筆往木板上記數。旁邊一匹鐵鬃挽馬倒在雪泥里,肚子被剖開,內臟已經讓人拖走,只剩馬頭還睜著一隻渾濁的眼。

  白老三剛才派來的人守在車邊,誰靠近都得被問一句。

  顧異只遠遠看了一會兒,沒有過去。

  現在不是翻東西的時候。

  白家還沒把這件事理出頭緒,他一個剛進門的外客,貿然去碰冬供隊的車,只會讓人多想。

  再往前,豬圈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嚎叫。

  一頭黑毛豬被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拖出來,四蹄在雪泥里亂刨。豬脖子上套著粗麻繩,後頭有人提開水桶,有人抱木盆,還有個赤膊漢子蹲在磨刀石旁,一下一下磨著殺豬刀。

  刀鋒貼著石頭,聲音很長。

  林缺聽得後背發緊,忍不住小聲問:「這時候還殺豬?」

  小栓子回頭看了他一眼。

  「早說好的接風宴。」

  林缺張了張嘴:「可外頭不是剛出事嗎?」

  小栓子的臉一下有點難看。

  他年紀輕,話憋不住,壓著嗓子道:「出事也得吃飯。人活著就得吃,客來了就得待。總不能冬供隊死了幾個,太平鎮連鍋都不敢開了。」

  林缺被噎了一下。

  顧異仍舊沒接話。

  他看著那頭豬被拖進伙房後頭。有人往大鍋里添水,有人搬柴,有人低著頭從旁邊經過,臉上還帶著醫棚那邊的淚痕,卻照樣伸手幫著把門帘掀開。

  太平鎮沒有因為死人停下來。

  它像一台被凍得吱呀作響的老機器,缺了齒,漏著風,卻還在轉。

  顧異站了一會兒,才開口:「去外客窖。」

  小栓子立刻應聲:「這邊。」

  他提燈在前頭帶路,沒再往伙房那邊多看。幾人繞過堆柴的矮棚,重新穿過那段鐵皮廊道。廊道外頭還能聽見殺豬的動靜,豬叫聲短促地炸了一下,很快被人按進雪泥和熱水聲里。

  外客窖門口的兩個炮子還守著。

  見小栓子帶人回來,其中一個往旁邊讓了半步,伸手推開門。

  熱氣從門縫裡湧出來,沖淡了顧異身上沾著的血味和香灰味。

  小栓子把礦燈掛回門邊,沒往裡走,只站在門檻外低聲道:「李先生,您先歇口氣。水和炭都備著,缺啥喊門口。宴開了,我來請您。」

  顧異看向他肩背上的白刺。

  「你叫什麼?」

  小栓子愣了一下,趕緊站直。

  「白栓兒。」

  話出口,他又覺得這名字在外人面前有點土,耳根子紅了紅,「他們都叫我小栓子。」

  顧異道:「你也姓白?」

  「太平鎮護堂柱這邊,大半都姓白,也有認乾親改過來的。」小栓子說,「我爹以前是冬供隊的,死在北線。我是堂口養大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似乎意識到自己多話,趕緊閉上嘴。

  顧異沒有追問。

  小栓子低頭退到門口:「那我就在外頭候著。」

  門關上後,屋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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