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護竅骨與點天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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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老三從旁邊走過來,先沒看白小九,沖婦人低聲叫了一句:

  「二嫂。」

  婦人一看見他,手上的擀麵杖就停了。

  她剛才光顧著抽兒子,這會兒才真正看清白老三的樣子。

  滿臉風霜,鬍子上掛著冰碴,眼睛熬得通紅,熊皮大衣邊緣還沾著老榆樹村帶回來的黑灰。

  婦人嘴唇動了動。

  可話到嘴邊,只剩一聲:

  「回來就好。」

  她鬆開白老三的手,又把白小九往前一推。

  「人給你三哥磕一個都不冤。」

  白小九剛要裝傻,白老三一把拎住他後領,把他擺到婦人面前。

  「人給你帶回來了。」

  他說:「先別打死。」

  白小九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三哥……」

  白老三低頭看他。

  「別叫我。帳還沒算。」

  白小九嘴角垮了下去。

  緊接著婦人一把揪住白小九的耳朵。

  「東西呢?」

  白小九眼神一飄。

  「啥、啥東西?」

  婦人的臉一下沉了。

  「你還跟我裝?」

  「堂口供在小骨匣里的護竅骨呢?」

  「你今天敢說不知道,我把你褲子扒了吊門樓上抽。」

  白小九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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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人聽到「護竅骨」三個字,臉色都變了一點。

  白慶魁眉頭當場擰了起來。

  「你偷的是護竅骨?」

  他之前只知道小九拿了堂里的寶貝跑出去,具體是哪件,還沒來得及細問。

  「那玩意兒是給沒開竅的崽子壓魂用的,不是糖塊!你也敢往外帶?」

  護竅骨不是小玩意兒。

  那是白家給沒到打竅年紀的孩子壓魂用的東西。平時供在小骨匣里,遇到驚嚇、丟魂、鬼壓床,才會請出來貼身戴一段時間。

  可東西要是丟了,或者被外頭的髒東西沾了,麻煩就大了。

  婦人揪著小九耳朵,聲音壓低。

  「拿哪兒去了?」

  白小九喉嚨滾了一下。

  「我說了,你別打我。」

  「你先說。」

  「你發誓。」

  婦人冷笑一聲。

  「我發誓不打死你。」

  白小九聽完,臉更白了。

  他偷偷看白老三。

  白老三面無表情。

  他又看顧異。

  顧異沒有給他任何多餘反應。

  白小九終於小聲說:

  「吞……吞肚子裡了。」

  周圍一下安靜。

  婦人手裡的擀麵杖停在半空。

  白慶魁眼角一跳。

  「你說啥?」

  白小九快哭了。

  「我怕掛脖子上被人搶走,就……就吞了。」

  「我尋思吞進去最保險。」

  「反正我也沒死……」

  「啪!」

  這一下不是擀麵杖。

  是婦人一巴掌抽在他後腦勺上。

  白小九被抽得眼冒金星。

  「你尋思?」

  婦人聲音都抖了,「你腦袋裡裝的是凍苞米麵嗎?那東西能吞?」

  白慶魁已經轉身喊人:

  「叫醫堂!」

  大櫃抬手攔了一下。

  「別在門口折騰。」

  他看了一眼緩衝場外來往的人和還沒完全散去的圍觀視線。

  「這裡是客門,不是醫堂。」

  婦人還想說什麼,大櫃已經看向她。

  「二嫂,人找回來了,東西也知道在哪兒了。先進醫棚。」

  「要催吐,要拔髒,要查骨片裂沒裂,都進去弄。」

  婦人咬了咬牙,這才沒繼續在門口發作。

  她一把揪住白小九耳朵,拖著人就往右側那節掛著刺蝟白布的醫車廂走。

  白小九一路慘叫:

  「娘,輕點!耳朵真要掉了!」

  婦人罵:

  「掉了也比護竅骨爛肚子裡強!」

  白老三跟上去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顧異。

  「李兄弟,我過去盯一下,省得這小崽子藥勁沖錯。」

  顧異點了下頭。

  白小九一聽顧異不跟來,哭得更傷心了。

  「大哥你不看看我嗎?」

  顧異道:

  「吐完再說。」

  白小九:「……」

  他被他娘拽進醫車廂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押赴刑場。

  沒過多久,車廂里傳來他的慘叫。

  「這啥味兒啊!」

  「娘,我真覺得它挺穩的!」

  「能不能換個藥?」

  「張嘴!」

  車廂外的人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白小九的慘叫在太平鎮裡甚至沒掀起多大浪。

  這地方每天都有人接骨、拔刺、縫肉、驅髒。

  喊兩聲不稀奇。

  顧異站在雪車旁,能聞到醫車廂里飄出來的藥味。

  草根、獸血、骨灰,還有一股酸得發沖的發酵味。

  林缺也聞到了。

  他裹著被子,小聲嘀咕:

  「這配方……真的不會直接把人送走嗎?」

  旁邊一個白家醫手剛好路過,腳步頓了一下。

  那人本能地想回一句「你懂個屁」,話都快頂到嗓子眼了,又想起大櫃剛才交代過,這幾個是老三請回來的客人。

  醫手硬生生把那句罵咽了回去,只乾巴巴地說道:

  「催吐的方子,味兒是沖了點,死不了人。」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最多多吐幾口。」

  林缺看了一眼醫車廂里傳來的慘叫,默默把被子裹緊。

  「聽起來很有說服力。」

  醫手嘴角抽了抽,沒再接話,端著藥盤快步走了。

  又過了一會兒,醫車廂里傳來一陣更悽厲的嘔吐聲。

  隨後是鐵盆被踢翻的動靜。

  再然後,白老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別亂動!吐出來了!」

  片刻後,婦人捧著一隻小藥碗從車廂里出來。

  碗裡埋著灰白藥粉。

  藥粉中央,露出一枚小小的骨片。

  那東西只有半截手指長,外面包著一層被胃液泡黑的銀皮,銀皮裂開一角,裡面灰白色的骨片倒是沒斷。

  骨片上纏著一圈細紅線,紅線已經發暗,卻還連著。

  婦人看見骨片沒裂,肩膀明顯鬆了一下。

  白慶魁也吐出一口氣。

  「沒碎就好。」

  顧異看著那枚埋在藥灰里的小骨片,眼神微動。

  他原本只當白小九命硬。

  現在看,小九能在荒野上撐這麼久,多半就是靠它吊著。

  這塊東西不大,卻能讓一個沒正式打竅的孩子,在荒野、白毛風、盲駝幫和Site-42那種地方硬撐到現在。

  外道仙堂敢讓一個個底層村子在雪原上活下來,靠的果然不是幾句「大仙保佑」。

  婦人把藥碗交給醫手,回頭衝車廂里罵:

  「你緩過這口氣再出來。」

  白小九虛弱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

  「那……能不打了嗎?」

  婦人冷笑。

  「想得美。」

  車廂里安靜了。

  周圍有人笑了一聲,又很快壓下去。

  因為驗車那邊,忽然有人喊:

  「三哥,後頭這仨包,咋處置?」

  眾人的目光轉過去。

  雪車後半截,破帆布下面鼓著三個方方正正的硬包。

  麻繩捆得很緊,邊角處滲著凍成黑紅色的冰碴。因為天太冷,血水早就凝住了,沒什麼味兒,只在帆布縫裡露出幾截被折斷的僵硬手指。

  白老三從醫車廂門口走出來,看了一眼。

  「盲駝幫的拍花子。」

  太平鎮緩衝場靜了一瞬。

  這裡沒人不知道盲駝幫。

  這幫人不算什麼大勢力,可噁心得很。專挑荒野路上掉隊的孩子、流民、孤寡病號下手,打斷腿,蒙眼,塞進駝車夾層,再轉手賣給礦洞、黑窯、鐵城。

  荒野上殺人不稀奇。

  可拐孩子,是另一回事。

  白慶魁走過去,一把掀開破帆布。

  三個被凍得青黑的人販子露了出來。

  為了帶回太平鎮,他們的關節都被敲斷了,身體像疊破被子一樣對摺著。臉還保持著死前那副痴傻表情,嘴角掛著凍硬的涎水,看上去又滑稽又噁心。

  醫車廂里,白小九扶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

  臉白得像紙。

  他看見那三個包,眼裡的委屈一下沒了。

  「有他們一份。」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盲駝幫別的人,三哥在外頭宰了不少。」

  「那也不夠。」

  白慶魁聲音冷下來。

  他回頭喊:

  「拖去西貨場。」

  「先掛燈杆底下。」

  兩個膀大腰圓的炮子立刻上前,一人扛起一個屍包,剩下那個被他們用鐵鉤拖著走。

  林缺看著那鐵鉤勾進帆布,眼皮跳了一下。

  他小聲問:

  「西貨場燈杆……幹什麼的?」

  白小九扶著門框,有氣無力地答:

  「點天燈。」

  林缺閉嘴了。

  白老三站在醫車廂前,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

  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很。

  「明早開集,掛西貨場。」

  「跑荒的、換肉的、賣皮子的、倒貨的、趕馬幫的,都得從那邊過。」

  他看著那三個被拖走的屍包。

  「讓他們都看看。」

  「白家的崽子,不是論斤賣的。」

  「以後誰再把手伸到白家孩子身上,甭管活的死的,太平鎮都給他留燈杆。」

  那三個屍包被拖向緩衝場西側的一條岔道。

  顧異從這裡看不見完整的西貨場。

  只能看見岔道盡頭有幾根高高豎起的黑木桿,杆頂掛著舊油布。風一吹,油布在遠處晃,像幾面破旗。

  兩個炮子的背影很快被往來人流和車廂陰影吞了進去。

  緩衝場裡沒人跟過去看熱鬧。

  驗車的繼續驗車,牽馬的繼續牽馬。

  醫車廂里又有人喊下一號傷患進去。

  大櫃這時才重新開口:

  「行了。」

  「車驗完,馬也入欄,別讓客人在門口吹風。」

  他說完,轉向顧異,語氣比剛才緩了不少。

  「李先生,剛才門口亂,讓你見笑了。」

  「鎮裡今天事多,招待不周,你先擔待。」

  他抬手指了指內場方向。

  「外客窖已經讓人收拾了,離火道近,暖和,也清靜。幾位先過去歇口氣,喝碗熱湯。」

  「等堂主到了,老榆樹村的事,咱們再正經坐下說。」

  這話說得比剛才好聽許多。

  沒有提祖窖,也沒有提防備。

  可該安排的地方都安排了。

  顧異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大櫃又轉頭吩咐身邊的人:

  「老三,你先去洗洗手,換件衣裳。等會兒帶那盞燈去小香房。」

  「至於小九……」

  他看了一眼醫車廂。

  白小九還扶著門框,臉白得像剛從鍋里撈出來。

  大櫃頓了頓。

  「讓他娘先看著。別讓他亂跑,也別真打壞了。堂主還得問他話。」

  白小九在車廂門口有氣無力地嘀咕:

  「還是大櫃叔疼我……」

  他娘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

  「閉嘴。」

  大櫃像沒聽見,目光又落到林缺身上。

  林缺立刻把背挺直了些。

  大櫃沒有急著問他的來路,只是朝顧異那邊看了一眼,語氣仍舊客氣:

  「這位也是跟李先生一道的?」

  顧異嗯了一聲。

  「我的人。」

  林缺裹著被子的手指微微一松。

  大櫃點點頭。

  「那就一起安排。」

  他說著,回頭看向旁邊幾個白家炮子。

  「都記著點,幾位是老三請回來的客人。」

  「眼睛放亮,手放乾淨。」

  「堂主沒到之前,別圍著問東問西,也別給太平鎮丟人。」

  顧異收回目光。

  「帶路吧。」

  大櫃側身讓出路。

  「李先生,這邊請。」

  一行人終於離開緩衝場,往太平鎮真正的內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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