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完整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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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門只開了一道窄縫。

  雪車往裡擠的時候,右側車轅幾乎貼著門板刮過去。

  刺啦——

  一串鐵皮摩擦聲從門縫裡拖出來,像有人拿刀背刮過凍住的鍋底。

  顧異站在雪車前端,抬頭看了一眼。

  門樓不是磚石砌的。

  那是半截舊時代的綠皮火車頭,被橫著切開,掏空,倒扣在兩節車廂之間。

  碎掉的車燈還嵌在上面,燈罩里塞著黃紙、獸毛和一團團凍硬的香灰。

  風從破燈罩里灌進去,吹得裡面的黃紙輕輕鼓動。

  車頭正中原本掛編號的地方,被人釘了一塊鏽鐵板。

  鐵板上用白漆刷著兩個字。

  太平。

  白漆被風雪啃掉了大半,筆畫斷斷續續,像凍裂的骨頭縫。

  雪車剛過門,身後的客門便重新合上。

  「咣——」

  外面的長風被鐵門擋住。

  門裡還有風。

  只是被車廂牆和鐵皮門樓切碎了,吹到臉上時,夾著煤煙、熱糞、藥湯和凍肉鋪子的腥味。

  雪車從門洞裡擠出來,前方是一片被鐵牆夾出來的緩衝場。

  地面鋪著舊鐵板和碎煤渣,雪被來往車輪碾成灰黑色的硬漿。

  幾根粗木樁釘在兩側,木樁上纏著紅線,線下面撒著一圈白骨灰。

  靠左是一排臨時牲口欄。

  幾匹剛從外頭回來的鐵鬃挽馬拴在欄里,鼻孔往外噴著白氣。兩個半大孩子抱著乾草從欄前跑過,其中一個被馬尾巴抽了一臉,旁邊立刻有人罵:

  「眼瞎啊?繞著走!」

  靠右是驗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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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隻黑鐵盆架在炭火上,盆里一邊燒著骨灰,一邊煮著黑乎乎的藥水。幾個白家炮子拿著骨鏟,正給一輛剛進門的爬犁颳雪泥。

  刮下來的泥丟進盆里,火苗一跳,旁邊蹲著的老太婆眯眼看了看,擺擺手,那輛爬犁才被放進內場。

  再往裡,才是太平鎮真正熱鬧的地方。

  顧異隔著一片晃動的人影,看見更深處有車廂改成的街道。

  礦燈掛在車廂窗上,火光從一個個門洞裡漏出來。

  鐵軌橫在雪泥里,馬車和背貨的人從軌道間穿過。

  遠處傳來砍骨頭的聲音、吵價的聲音、鐵錘敲槍管的聲音,還有孩子哭到一半又被人罵回去的動靜。

  那些聲音沒有一下子撲到眼前。

  它們被鐵牆、車廂和人群隔開,悶悶地壓在鎮子裡面。

  像一口大鍋正在遠處燒著。

  太平鎮很大。

  至少比顧異這一路見過的黃泥溝、老榆樹村大太多。

  黃泥溝那種地方,進門以後幾眼就能看完。

  這裡不行。

  車廂後面還有車廂,鐵軌後面還有岔路,地面下方也開著一個個暗門。

  有人從暗門裡鑽出來,肩上扛著筐;也有人抬著擔架往下面走,擔架上的人裹著皮襖,血順著邊角一滴一滴落進雪泥里。

  大櫃沒有帶他們往裡走。

  他在緩衝場邊上抬手一壓。

  「車停這。」

  雪車停在一片鐵板鋪出來的空地上。

  鐵板下面像是有火,表面沒有積雪,只結著一層發黑的水漬。

  幾名白家炮子立刻圍上來。

  兩個去牽鐵鬃挽馬,把馬往左邊牲口欄帶。

  兩個蹲到雪車底下,用骨鏟去刮車輪和雪橇板上的凍泥。

  刮下來的泥被丟進黑鐵盆。

  盆底炭火一亮。

  「噗。」

  火苗竄起半寸,又很快低下去。

  那個滿臉褶子的老太婆用骨針撥了撥盆里的泥,湊近聞了聞,才沖大櫃點頭。

  「沒跟影子。」

  大櫃嗯了一聲。

  「雪車留外場,別往裡推。」

  三尊石雕停在雪車前。

  它們肩頭落著雪,臉上沒有五官。旁邊幾個白家人路過時,都會不自覺繞開一步。

  嘉拉的輪椅停在雪車旁。

  她垂著頭,手指壓著刻刀。

  緩衝場裡人來人往,可輪椅周圍像空出了一圈沒人踩的地方。

  大櫃朝旁邊招了招手,叫來兩個年紀穩些的弟馬。

  「去外客窖那邊收拾個暖屋。」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嘉拉的輪椅和那三尊石雕。

  「火盆燒旺點,熱水備上。客人初來,路不熟,你倆在旁邊候著,有什麼缺的,趕緊跑腿。」

  兩個弟馬應了一聲,站到雪車側後方。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不難懂。

  顧異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

  門口那一關過去了,太平鎮把話圓回了待客,他也沒必要繼續把氣氛壓著。

  白小九就沒這麼走運了。

  他剛進門,還沒來得及多吸兩口家裡的熱乎氣,後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白小九!」

  白小九本來正趁亂往顧異雪車旁邊蹭。

  這一嗓子出來,他後背一下僵住。

  他慢慢回頭。

  一個拿著擀麵杖的婦人站在幾步外。

  婦人四十來歲,羊皮襖沒系好,袖口還沾著白麵粉,顯然是從灶台邊直接衝出來的。她頭髮都沒來得及盤好,一縷碎發被風吹到嘴角邊,又被她咬住。

  她先看見白小九脖子上的條形碼。

  那道黑色烙印貼在孩子皮肉上,規整得不像活人該有的東西。

  婦人的眼圈一下紅了。

  白小九見她這樣,膽子反倒大了點,小聲叫:

  「娘……」

  婦人把眼淚硬生生壓回去。

  下一刻,擀麵杖掄起來,結結實實抽在白小九屁股上。

  「啪!」

  白小九嗷一聲竄出去半步。

  「娘!我剛回來!」

  「我知道你剛回來!」

  「啪!」

  「我還知道你差點回不來了!」

  「啪!」

  「堂口東西也敢偷?外頭白毛風吃人你不知道?你三哥帶人找你找得眼珠子都紅了你不知道?」

  白小九一邊躲一邊嚎:

  「知道了!真知道了!別打了!有人看著呢!」

  婦人一聽更火。

  「你還知道丟人?」

  「啪!」

  「你偷東西跑的時候咋不知道丟人?」

  白小九被抽得原地亂轉,眼看他娘還要再來一下,他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猛地往顧異那邊一指。

  「娘!娘!你先別打!這是我大哥!」

  婦人的擀麵杖停在半空。

  白小九趕緊躲到顧異雪車旁邊,捂著屁股急聲道:

  「就是他把我從那個鐵城裡撈出來的!沒有他,你現在真只能給我燒紙了!」

  顧異站在雪車前端,看了白小九一眼。

  白小九立刻縮了縮脖子,可屁股疼得厲害,還是硬著頭皮往顧異那邊賴。

  婦人的目光這才落到顧異身上。

  剛才門口那一場,她也看見了。

  祖窖報馬都出來了。

  這人不管是啥來路,都不是她能拿擀麵杖招呼的。

  可她這會兒顧不上怕。

  她先把擀麵杖往胳肢窩下一夾,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嘴唇動了兩下,還沒說話,眼圈先又紅了。

  「哎呀……你就是救俺家這小兔崽子的那個李先生啊?」

  她聲音還是沖,可那股衝勁已經不是罵人,是壓不住的後怕。

  「你看看這事鬧的,剛進門就讓你看俺家笑話了。」

  「別怪大娘手狠啊,他這不是欠揍,他這是欠收拾。你不知道這幾天給家裡折騰成啥樣,老三帶人出去找,幾路人都撒外頭了,家裡鍋都不敢踏實燒熱。」

  她說著,又瞪了白小九一眼。

  「你還往人家身後躲?你救命恩人是給你擋棍子的啊?」

  白小九一聽,立刻往顧異身邊又蹭了半步。

  「娘,你看,大哥是貴客吧?貴客面前不能打孩子吧?」

  婦人臉上的感激瞬間收了大半。

  她一把薅住白小九的後脖領,把人從顧異旁邊拽回來。

  「貴客是貴客,你是你。」

  「人家救你,不是給你擋揍的。」

  白小九慘叫:

  「大哥救我!」

  顧異看著他那副死死扒著雪車邊沿的樣子,終於開口:

  「你娘手裡有分寸。」

  白小九瞪大眼睛。


  顧異掃了一眼他還能亂蹦的腿。

  「還能跑,說明沒打壞。」

  婦人一聽,頓時樂了,眼角那點紅也被她硬憋回去了。

  「哎,這話在理!」

  她沖顧異一豎大拇指。

  「李先生是明白人。」

  說完,擀麵杖又落下去。

  「啪!」

  白小九嗷的一聲。

  旁邊幾個白家炮子終於憋不住了,有人抱著槍笑罵:

  「嫂子,輕點,別真打折了,回頭還得讓醫堂費藥。」

  「費藥也該!」

  另一個人接話,「為了找這小崽子,我兄弟凍河溝那邊跑了三天,人還沒回呢。」

  「我家老七也出去了。」有人冷著臉說,「回來讓他自己再挨一頓。」

  白小九聽得臉都白了。

  「不是,咋還有一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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