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老榆樹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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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榆樹上的香燈滅了。

  白老三坐在馬背上,半晌沒動。

  村口那棵老榆樹很大,樹幹粗得三四個人都抱不過來,斜斜撐在雪地里。

  樹洞裡原本該亮著一盞香燈,給過路人報平安,也給村子壓夜。

  現在樹洞黑著。

  半截燈殼掛在枝杈上,被風吹得輕輕碰著樹皮。

  叮。

  叮。

  聲音很輕,卻讓白家幾個炮子的臉色都沉了下去。

  白老三抬手,讓隊伍停在村外。

  他沒有急著進村,先掃了一眼村口雪地,又看了看兩側半開的院門。

  「老六,老疤,你倆跟我進去。再來兩個。」

  他回頭看向雪車。

  「小九留車上。誰也別亂下車。聽見村裡有人喊名字,都當沒聽見。」

  白小九這回沒頂嘴。

  顧異從雪車上下來。

  白老三看見他,沒攔,只低聲道:

  「大兄弟,這村子沒堂口,也沒出馬仙。進去後別亂踩門檻,尤其別碰村西墳圈。」

  顧異看了他一眼。

  「有東西守著?」

  白老三點頭,聲音更低。

  「有條老黑狗。守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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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完,便拎著短柄斧走在前面。

  顧異跟了上去。

  幾個人踩過村口積雪。

  雪下有碎玻璃。

  還有踩硬了的黑灰。

  老榆樹村比黑水窪子還小,十幾戶人家圍著老榆樹和舊鐵路線散開。

  村後是草料棚、修車棚,還有一排給過路馬隊歇腳的矮屋。

  按照白老三之前的說法,這種小節點村能在護林三線邊上活這麼多年,靠的不是人多,也不是槍多。

  它靠藏。

  老榆樹村的真正村口不在鐵軌正面,而藏在老榆樹後面那道斜坡下。

  香燈亮著時,過路人順著燈和路繩能找到門;燈要是滅了,或者紅布掛錯了方向,外人從鐵軌旁走過去,只會看見一片被雪壓塌的舊林場棚子。

  再加上村里那條老黑狗守門,尋常屍祟、遊魂、林子裡的髒東西,都不敢輕易越過村口那道門檻。

  所以老榆樹村這些年一直不算富,卻也一直沒滅。

  可現在,藏村的規矩被人拆了。

  村口所有門都開著。

  門板有的裂了,有的乾脆被卸下來丟在雪裡。門框上殘留著斧鑿痕,院牆邊的草垛被翻得亂七八糟。

  第一戶人家的灶台還擺著鍋。

  鍋里的粥凍成了一整塊灰白色的冰,冰面嵌著半截木勺。桌邊倒著一隻小木凳,地上有一隻孩子穿的小棉鞋,鞋口還塞著一團沒縫完的破布。

  白老三隻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

  第二戶的門檻被砍裂。

  門板上釘著一根黑木籤,簽頭纏著舊紅布,紅布外麵糊著紙灰。白老三看到那東西時,腳步停了一下。

  老六的臉色也變了。

  「三哥……」

  白老三沒有讓他說下去。

  「先看完。」

  他們繼續往裡走。

  越往裡,劫掠的痕跡越清楚。草料棚空了,馬槽邊的鐵鏈被砍斷。幾輛雪橇車被拆得只剩車架,皮繩、氈布、銅扣、鐵軸,全都被卸走。修車棚里的工具架空蕩蕩,只剩一層凍住的油泥。

  有戶人家的柜子被翻開,糧袋倒在地上,裡面只剩一點凍成塊的雜糧粉。牆上掛舊槍的地方留著兩個空釘子,獵叉和柴刀也都不見了。

  這不是獸潮。

  獸潮不會挑工具,不會拆車轅,不會把鐵軸和銅扣一件件卸走。

  這是劫村。

  一群做慣了這種事的東西,進來之後先搶能用的,再拖能走的,最後把剩下的門和燈全都砸爛。

  一個炮子從草料棚後面回來,聲音發緊。

  「三哥,信鴉籠子砸了,鴉也沒了。」

  老疤從另一邊院子出來,嘴唇發白。

  「西邊幾戶沒人。屋裡沒有,院裡也沒有。」

  白老三的臉皮繃得很緊。

  直到老六從老榆樹樹洞旁挑起一點凍硬的燈油渣,白老三才真正變了臉色。

  那燈油渣是黑紅色的。

  凍在碎燈殼邊緣,被火燒過以後,仍然散著一股淡淡的甜膩味。

  白老三把它湊近聞了一下,臉色立刻沉到底。

  顧異看向他。

  白老三用斧尖點了點樹洞,又點向樹上反掛的紅布。

  「老榆樹村不是被鬍子自己摸進來的。有人先來過,換了香燈里的油,把紅布反掛,又在樹洞裡埋了倒香灰。」

  他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壓著火氣。

  「這盞燈原本是給活人引路的。讓他們這麼一弄,就成了往林海黑區里送活氣的引子。」

  老六一拳砸在旁邊門框上。

  「這幫畜生。」

  沒人接話。

  這兩個字已經算輕了。

  村中央,老榆樹下有幾具被草蓆蓋住的遺體。

  數量很少。

  少得不像一個村子剩下的人。

  草蓆上壓著木板,木板邊緣有拖拽痕。雪地里還有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爪印,從村口、院門、老榆樹下,一直通向村西低坡。

  就在這時,村西低坡後傳來一聲犬吠。

  聲音嘶啞,壓得很低,像一隻老狗喉嚨里含著血,還硬撐著發出最後一聲警告。

  白老三猛地抬頭。

  老六也愣住。

  「黑爺還活著?」

  白老三沒有答,轉身朝村西走去。

  顧異跟上。

  低坡後面,是老榆樹村的墳圈。

  墳圈外沒有仙家牌,也沒有堂口旗,只圍著一圈被雪壓彎的木樁。木樁上掛著舊布條、舊脖套、破鈴鐺,還有很多年積下來的狗爪印。

  有塊木牌歪在入口旁,上面刻著幾個很舊的字:

  【過門先停,等黑爺聞。】

  字跡被風雪磨得快看不清,但爪印很深。

  入口前有一道淺溝。

  那道溝不是人挖的,是用爪子一下一下刨出來的。雪泥、墳土、骨灰和發黑的血混在一起,繞著墳圈入口劃出一道門檻線。

  線後面,趴著一條黑狗。

  顧異第一眼看見它時,甚至沒立刻把它和「狗」這個字連起來。

  它太大了。

  趴在雪泥里,也有半人高,骨架寬闊,肩背像一塊被砍裂的黑石。

  身上的毛很長,卻被血、雪和香灰黏成一綹一綹,肋側起伏極淺,像隨時會停。

  它一隻耳朵被削掉半截,左眼下方有一道貫穿臉頰的刀口,背上橫著三四道深傷,翻開的皮肉已經凍成暗紅色硬殼。

  腹側最重的一處傷口被它用身體壓著,雪下面滲出一圈黑紅。

  它前爪死死扣進門檻線里。

  爪縫裡全是墳土和碎骨灰。

  那不是一隻還在巡邏的守村犬。

  那是一隻已經快死了,卻仍然把身體釘在門口的老東西。

  聽見腳步,黑犬抬起頭。

  它的眼睛亮得嚇人。

  像一堆快熄的炭,被風吹了一下,硬是又紅了一瞬。

  白老三停在門檻線外,摘下帽子,沒有往前再走。

  老六和老疤也停了下來。

  沒人越線。

  黑犬身後,有幾具被草蓆蓋住的遺體,擺在墳圈入口旁。旁邊有一個挖到一半的坑。

  看樣子,它把這些人一點點拖到這裡來的。

  它守住的屍體不多。 可對這個已經被劫空的小村子來說,這幾具屍體,就是最後沒被搶走的東西。

  它想把他們送進去。

  可它已經沒有力氣繼續挖了。

  一個年輕炮子眼眶發紅,往前挪了半步,似乎想去幫忙。

  腳尖剛碰到門檻線外的雪泥,黑犬猛地撐起身體。

  它站不穩。

  後腿抖得厲害,腹側的傷口被牽動,黑血順著毛滴在雪裡。

  可它還是站了起來。

  低吼聲從喉嚨里滾出來,貼著地面壓向眾人。

  白老三立刻抬手。

  「退回來。」

  年輕炮子咬著牙退了回去。

  黑犬盯著他們,直到所有人都回到線外,才重新把前爪壓回門檻線上。

  顧異站在雪裡,看著那條快死的黑犬。

  他沒有急著靠近。

  這村子沒有出馬仙,也沒有保家仙的堂口痕跡。

  但村口舊牌、墳圈木樁、門檻線、那些被拖到入口的遺體,已經把事情說得很清楚。

  老榆樹村能活到現在,靠的是這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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