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陰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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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繼續往前,鐵軌上的雪開始變得不對。

  有些地方積雪厚得能沒過靴面,有些地方卻被壓得很實。雪面上沒有完整腳印,只有一段段拖痕,貼著鐵軌延伸,像有人拖著麻袋從這裡蹭過去。

  老六靠近白老三,聲音壓得很低:

  「三哥,有紙錢灰味。」

  白老三沒回頭。

  「聞著了。」

  顧異也聞到了。

  冷掉的灰燼味藏在木屑味和雪腥味後頭,越往前走越清楚,裡面還混著一點潮濕皮革和舊鐵鏽的氣息。

  就在這時,顧異腦海深處的圖鑑猛地一震。

  【幽冥巡哨之眼已損毀。】

  【恢復時間:六小時。】

  下一瞬,一段破碎畫面強行灌入他的意識。

  那顆死眼貼著雪面滾動,視野邊緣長滿黑色菌絲。它先看見鏽軌,看見幾根倒掛在樹枝上的黑布條,最後停在一片被踩硬的雪地前。

  風雪裡,有一隊東西正從林子深處出來。

  馬很瘦,肚腹下垂著發黑冰凌,馬鬃里纏著紙錢灰。馬背上的影子穿破舊棉甲,腰間掛彎刀、老槍和凍硬的木牌。

  它們臉上蒙著灰布,灰布上沒有眼洞,只有一個個用黑灰按出來的手印。

  最前頭那騎挑著一面破旗。

  旗面被煙火熏得發黑,上面密密麻麻蓋著黑手印,像一張從死人堆里扯出來的帳簿。

  巡哨之眼想往旁邊滾。

  一隻馬蹄停在它面前。

  灰布後的人低下頭,像是隔著風雪看見了這顆死眼。

  他沒有說話,只從懷裡抽出一根黑色木籤,隨手插進雪裡。

  木籤上纏著一小截舊紅布,紅布被紙灰浸得發暗。

  隨後,馬蹄落下。

  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畫面碎了。

  顧異睜開眼時,雪車還在緩慢前進。

  前方鐵軌邊,果然多了半截黑木籤。

  木籤斜斜插在雪裡,頂端刻著一個歪斜黑手印,下面還有幾道刀劃出來的細痕,像某種報號。

  白老三抬手。


  他下馬站在黑木籤前,沒有靠太近。

  白小九剛想探頭,立刻被白老三壓低聲音喝住:

  「別數刻痕,也別念上面的號。」

  白小九縮了回去。

  林缺也立刻移開視線。

  顧異看著那根黑簽,問:

  「這是什麼?」

  白老三臉色很沉。

  「壓路帖。」

  他頓了頓,儘量說得清楚些。

  「陰綹子劫道,不一定當場沖。先下帖,探路,報號,記人。碰了它的帖,就算接帖;念了它的號,就算應號;踩斷它的簽,就算壞它規矩。」

  林缺嗓子發乾:

  「不碰呢?」

  「不碰,就只是被他們看見。」

  白老三盯著那根黑簽。

  「可被看見,也不是好事。」

  顧異道:

  「我的巡哨物被踩碎了。前面有一隊騎馬的,灰布蒙臉,旗上有黑手印。它們是故意踩碎的。」

  白老三沉默半息。

  「探路綹子。」

  這次他沒有再賣關子。

  「陰綹子的大隊不會一上來就沖。前頭會有一小撥探路的,看路上有多少人、多少貨、有沒有硬茬。覺得能吃,就下帖;吃不准,就先記著。」

  林缺臉色慢慢白了。

  「所以它們已經知道我們在這條線上?」

  「知道。」

  白老三說。

  「還知道咱們不是空車。」

  這句話落下,隊伍里安靜了一瞬。

  雪車上的貨、白小九、林缺、嘉拉、顧異、白家馬隊。

  在陰兵鬍子眼裡,恐怕全都是「帳」。

  顧異看向鐵軌深處。

  距離太遠,圖鑑沒有彈出收容提示。巡哨之眼傳回來的畫面,也只是看到探路綹子的一角。

  可對方既然能發現並踩碎巡哨之眼,說明它們不是普通死影。

  顧異的手指在車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想過去試試。

  白骨暴君剛剛融合完成,正缺一次實戰。對面既然是陰兵鬍子的探路隊,抓一隻回來,或許能收容出有用東西。

  但鐵軌深處的風忽然變了。

  林子裡的鋸木聲停了。

  樹枝上的積雪簌簌一落,又迅速靜住。

  遠處黑松林邊緣,一支馬隊現了出來。

  很遠,隔著風雪和樹影,只能看見一排黑乎乎的輪廓,順著鐵軌另一側慢慢移動。

  沒有馬鈴,沒有人聲,也沒有蹄鐵敲雪的聲音,安靜得像一排被風推著走的剪影。

  最前頭那騎挑著一面破旗。

  旗子上沒有字,只有一串黑手印。

  白老三臉色難看。

  「車別停死,慢慢走。」

  老六立刻壓住馬隊,讓鐵鬃挽馬繼續往前挪。雪車也跟著緩緩動起來。

  那支陰影馬隊沒有靠近,也沒有退。

  它們隔著風雪,與這邊平行了一段。

  不像避讓,更像估價。

  顧異坐在雪車上,視線落在那面旗上,沒有去數馬隊數量。

  他能感覺到,對方也在看他們。

  那種目光不凶,卻讓人很不舒服,像一群帳房先生坐在死人堆里,拿算盤珠慢慢撥算這隊人里多少活口、多少貨、多少能搶、多少暫時不能碰。

  嘉拉仍然低著頭。

  刻刀在石頭上輕輕颳了一下。

  那聲音很小。

  可就在這一聲落下時,遠處那面探道旗微微停住。

  陰影馬隊最前方,有一騎緩緩偏了偏頭。

  它先看向嘉拉。

  又看向顧異。

  下一刻,那支馬隊的速度明顯快了一些。

  顧異身體微微前傾。

  白老三低聲道:

  「別追。」

  顧異看了他一眼。

  白老三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進了林子,就不是護林線了。那邊是黑區邊。陰綹子在裡面,比咱們熟。」

  顧異停了一息,最終沒有起身。

  林子太深,隊伍太長,不划算。

  陰影馬隊退進黑松林前,最前方那騎忽然一抬手。

  一根黑木籤從遠處飛來,啪地一聲釘進鐵軌旁的雪裡。

  木籤沒有倒。

  頂端那截舊紅布在風裡抖了兩下,像從死人衣襟上撕下來的布角。

  林缺低聲問:

  「那又是什麼意思?」

  白老三看著那根新釘下的木籤。

  「第一根,是探路。這一根,是記帳。」

  他說得很慢。

  「今天不動手,不代表放過。陰綹子講帳,帳掛上了,後頭就有得煩。」

  顧異問:

  「毀了會怎樣?」

  「毀了,就算接帖。」

  白老三聲音發啞。

  「接了帖,它們就有由頭順著規矩咬上來。」

  林缺忍不住道:

  「這不是強買強賣嗎?」

  白老三冷笑了一下。

  「鬍子活著時候就幹這個。死了還能變講理?」

  陰影馬隊徹底消失後,林子裡的鋸木聲才重新響起來。

  吱——嘎——

  吱——嘎——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白老三緩緩吐出一口氣。

  「走。」

  隊伍繼續往前。

  沒有人碰那兩根黑木籤。

  白小九沒了平時的活泛勁兒,悄悄抓緊車沿,指尖用力到發白。

  顧異看著鐵軌前方,問道:

  「這就是陰兵鬍子?」

  白老三沉默片刻。

  「還不算。」

  他看著林子。

  「剛才那撥,是探路綹子。真掛了大旗、帶著帳本和死人馬隊來劫路的,才叫陰兵鬍子。」

  林缺抱著熱水皮囊,低聲道:

  「區別在哪?」

  白老三說:

  「區別就是,剛才那些只是看你值不值錢。」

  他頓了頓。

  「真陰兵鬍子來了,就該收錢了。」

  護林三線繼續向前延伸。

  顧異也終於知道白老三為什麼一路這麼忌憚。

  這東西有舊時代鬍子的行規,有死人債,有探路綹子,有壓路帖。

  你以為沒接招,它們只是跟著。

  你一旦犯忌,整條路就會變成它們的帳本。

  顧異想起巡哨之眼裡看到的灰布蒙臉、黑手印旗和馬背木牌。

  他沒有說話,但這條線,已經被他記住了。

  護林三線繼續向前延伸。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白老三忽然勒住馬。

  前方鐵軌盡頭,出現了一棵很大的樹。

  哪怕隔著風雪,也能看見它龐大的枝幹斜斜撐在村口,像一把被凍住的舊傘。

  白小九探頭看了一眼,臉色慢慢變了。

  「老榆樹……」

  按照黑水窪子的香路簿,這裡應該有燈,有火,有狗叫,有守夜人盤問。

  可現在,前方只有一片死寂。

  那棵老榆樹上,本該亮著的香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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