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藏在紅布里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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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窪子的柵欄門在身後慢慢合上,凍得發澀的門軸拖出一聲長長的吱呀。

  一進村,風就矮了半截。幾十間低矮土屋貼著凍沼邊緣排開,牆皮被風雪磨得發灰,屋頂壓著厚厚一層黑草泥。

  每戶門前都豎著一小截白骨樁,樁頭綁紅布,紅布底下纏著刺蝟皮。

  風一吹,細小的骨刺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土路兩側掛滿藥根,寒根草、凍沼苔、曬乾的白刺皮,一串一串垂在屋檐下,被冷風吹得輕輕晃動。

  空氣里有股苦澀的草藥味,混著煙火氣、獸油味,還有獸潮退去後殘留的焦冷氣息。

  這地方和黃泥溝完全不是一個味道。

  黃泥溝藏得深,像雪地下盤著的一條冷蛇;黑水窪子則像一隻受了傷的刺蝟,小,窮,卻把能豎起來的刺全都豎在了外頭。

  柵欄後面,村民們還沒完全緩過來。

  有人手裡攥著土槍,槍口垂在雪地上,肩膀一抖一抖;有人抱著孩子坐在門檻上,孩子不敢哭,只把臉埋在大人懷裡;還有幾個年輕守夜人站在村口,眼神止不住往外飄。

  村外那片雪地上,幾十尊獸形石雕仍然靜靜立著。

  它們保持著獸潮衝鋒時的姿態,灰白、僵硬、沉默,像一座憑空出現在荒野里的展館。

  沒人敢靠近。有個半大孩子想從門縫裡探頭看,被他娘一把捂住眼睛拖了回去。

  雪車被四尊石雕抬進村口後,穩穩放在路邊。

  嘉拉坐在輪椅上,病號服袖口垂在膝上,低著頭,繼續用刻刀一下下刮著那塊石頭。

  她身後站著兩尊高大的無面石雕,一左一右,像兩個不會呼吸的門神。

  老六和老疤牽著馬跟在後面,臉色都不太自然。

  剛才他們倆名義上是留下看車的,結果車沒看住,車被人抬著走了,人家還順手救了村。這事兒說出去,很難評。

  白老三帶著幾個炮子最後進村。

  他們身上的白仙勁兒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臉頰和後頸那些細小白刺一點點縮回皮下,只留下一層泛紅的印子。

  幾個人都喘得厲害。借力打仗,爽是爽,可這裡不是太平鎮本堂,借來的每一口氣都要從自己骨頭縫裡擠。

  進門後,白老三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村口那根白仙骨樁前,摘下手套,按著規矩在骨樁上輕輕拍了三下。

  「白家堂口白老三,謝黑水窪子白仙借樁。」

  幾個炮子也跟著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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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剛才那場仗必須補的禮。

  他們在黑水窪子地界上動用了出馬仙的底子,借的是人家村口白仙樁的一口氣。不拜一拜,說不過去。

  骨樁底下的雪輕輕動了一下,像有什么小東西縮在地下,疲憊地翻了個身。

  披著白刺蝟皮的老婦人被兩個年輕人扶著走來。

  她臉色很差,撐骨樁耗掉了太多力氣,嘴唇都泛著青色,可一開口,聲音依舊壓得住場子。

  「都愣著幹啥?」

  她掃了一眼周圍那些還呆站著的村民。

  「東邊柵欄裂了三根柱子,拿黑鐵木補。牲口棚去兩個人,看看還有沒有嚇死的。水燒上,草料鍘碎,給白家馬隊添槽。」

  說完,她又看向幾個守夜人。

  「村口那片石頭東西,都別碰。誰家娃子敢過去摸,打斷手。」

  村民們這才動起來。有人拖木料,有人去燒水,有人拎著草料筐往馬槽那邊跑。

  混亂還是混亂,但總算有了頭緒。

  白老三低聲對顧異道:

  「黑水窪子的白婆婆,村裡的掌事人。」

  顧異點了點頭,沒多說。

  他現在確實沒什麼閒聊的心思,更想喝點熱的東西,把嘴裡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肉腥甜味壓下去。

  剛才那一戰看著利落,實際消耗並不低,尤其是那幾分鐘D級肉神展開,精神力掉得很明顯。

  按圖鑑的消耗估算,D級戰鬥形態每分鐘大概要燒掉十點精神力,剛才前後折騰下來,至少耗掉了四分之一。

  顧異看了一眼意識里還在緩慢整理的精神力。剛才獸潮里收了不少低階東西,正亂七八糟地堆在圖鑑邊緣。

  換作剛穿越那會兒,他可能會為多出這麼多卡牌高興。現在卻只覺得冗餘。

  單張F級卡的戰力已經跟不上他的戰鬥節奏。

  真正有價值的,是把它們塞進之前預設好的融合體系里,變成能補足短板的模塊。把那些用不上的F級卡牌,當成圖鑑里的燃料和零件,而不是一張張擺著吃灰的收藏品。

  等離開黑水窪子,找個安靜點的路段,他得按照之前設定好的融合方向,把這批獸潮素材處理一下。

  一方面恢復精神力,另一方面,也為接下來可能更麻煩的路,提前做點準備。

  堂屋裡很快燒起了火。

  黑水窪子的堂屋比黃泥溝那間要亮一些。

  屋頂低,房梁被煙燻得發黑,牆上掛著一排排曬乾的藥草。火塘旁邊堆著獸骨和幾捆黑鐵木,牆角擺著幾個粗陶藥罐,罐口用油紙封著,上面畫著白刺符。

  正中是一張厚木桌。桌面被用得油亮,邊角磨圓,上面有不少陳年刀痕。

  屋子最裡面供著一塊白色骨牌,像某種大型刺蝟的肩胛骨,表面布滿細小孔洞。骨牌前的香碗裡插著三根短香,香火很弱,卻穩穩燃著。

  白婆婆進屋後,先讓人把門帘掀開一半,好讓冷風透出去一點。屋裡人多,火一燒起來,藥味、汗味、煙味混在一起,逼得人胸口發悶。

  白老三帶著幾個炮子照舊向骨牌抱拳。林缺看見他們都拜,猶豫了一下,最後也僵硬地低了低頭。

  白小九倒是熟練,捧著湯碗蹲在火塘邊,跟回自己家一樣。

  嘉拉沒有進堂屋。

  她的輪椅停在門外廊下,兩尊石雕立在她身後。

  白婆婆看了一眼,沒請,也沒攔,只讓人把一碗熱湯放到廊下木墩上。嘉拉沒有碰,刻刀仍然在石頭上輕輕刮著。

  顧異坐在木桌一側,有人端上熱湯。粗陶碗,灰白湯色,裡面漂著寒根草和一點碎獸肉,湯麵浮著薄薄一層油。

  顧異喝了一口,苦味從舌根壓下去,嘴裡那點殘留的腥甜終於淡了些。

  林缺坐在火塘旁,整個人裹著被子,雙手捧碗,指節被熱氣熏得一點點恢復血色。他喝了一口,臉差點皺成一團。

  白小九蹲在旁邊,抱著自己的碗,喝得倒是很香。

  林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低聲問:

  「你們荒野上的熱湯,都這麼難喝?」

  白小九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

  「這還難喝?」

  林缺沉默。

  白小九用一種「城裡人真難養」的眼神看著他。

  「這裡頭有寒根草,有白刺粉,還有獸油。喝完能頂半天風。你要嫌苦,可以不喝。」

  林缺立刻低頭又喝了一口。

  苦就苦吧。

  至少目前看來,沒有毒。

  白老三沒急著坐。他從懷裡摸出那半枚燒裂的銅片,放到木桌中央。銅片落在桌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那東西邊緣被燒得發黑,中間刻著一個倒過來的香形符號。白婆婆看見銅片,臉色一下變了。她伸手想碰,指尖離銅片還有一寸,又停住。

  「倒頭香的路記。」

  白婆婆的聲音壓得很低。

  白小九蹲在旁邊,小聲問:

  「啥叫路記?」

  白老三看了他一眼,臉色不太好看。

  「踩路的記號。」

  他用指節輕輕點了點桌上的半枚銅片。

  「倒頭香的人每摸清一個節點,就會留一枚這種東西。哪個路樁能動,哪段香路能引獸,哪家村子的保家仙弱,都會用這種路記往回報。」

  他說到這裡,聲音沉了幾分。

  「這東西擺在這兒,就說明黑水窪子已經被他們踩過了。」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火塘里的柴火啪地炸了一聲。

  白婆婆臉上的皺紋壓得更深。她抬頭看向身後的守夜人。

  「把前天換下來的那根紅布拿來。」

  一個守夜人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點點白了。

  「婆婆,您是說村東路樁那根?」

  「就是那根。」

  守夜人轉身就跑。

  白老三這才坐下,目光仍壓在那半枚銅片上。

  「婆婆,俺們借了你們白仙樁的氣,這事先謝過。可倒頭香把路記都留到這兒了,這就不是一村一戶的小事。」

  白婆婆沒有反駁。

  她端起熱湯喝了一口,借那點熱氣壓了壓喉嚨里的咳意。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

  「前天夜裡,村東三里外的白仙路樁,被人換過紅布。」

  白老三眼神一沉。

  「咋沒給附近香盤遞信?」

  白婆婆嘆了一口氣。

  「沒覺得是事。」

  她聲音沙啞。

  「那根紅布本來就舊了,風一刮,碎成條也正常。守夜的娃子說,可能是哪支過路隊伍看不下去,順手給換了新的。」

  白老三沒罵。這事真不好罵。香路上互相補路標,本來就是規矩。誰路過,看見紅布爛了、骨釘鬆了、香灰碗空了,順手幫一把,既是給後來人留路,也是給自己積點活命的方便。

  倒頭香的人鑽的就是這個空。

  沒多久,守夜人拿著一條紅布回來了。

  紅布卷得很緊,外面還沾著一點未化的雪。他把紅布放到桌上時,手指明顯有些發抖。

  白婆婆沒有碰。白老三也沒有。

  倒是白小九忽然皺了皺鼻子。他原本正蹲在火塘邊喝湯,這會兒卻像聞到了什麼髒東西,慢慢把碗放下。

  「三哥。」

  白老三低頭看他。

  「咋了?」

  白小九盯著桌上的紅布,眼睛裡那層清光很淺地浮了一下。

  「這布味兒不對。」

  白老三臉色微變。

  「啥味?」

  白小九湊近了一點,鼻尖輕輕動了動,很快又嫌惡地往後縮。

  「香灰味。」

  他說完,又覺得不準確,皺著小臉補了一句:

  「不是廟裡的香,也不是堂口的香。像燒糊的肉油里摻了甜草根,聞著發膩,腦仁里還發癢。」

  屋裡幾個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白婆婆身後的守夜人臉都白了。

  「我當時也聞見一點香味,可那布是新的,我以為是過路人拿香火熏過,討個吉利……」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

  白小九伸手想去碰那根紅布。

  白老三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別用手碰。」

  他說完,從腰間抽出短刀,用刀尖挑開紅布。

  紅布展開的一瞬間,火塘里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布縫裡掉出一點極細的黑紅粉末。

  粉末落在桌面上,沒有散開,反而像活物一樣,緩緩聚成一小撮倒香形狀。

  白婆婆盯著那撮粉末,臉色徹底變了。

  「真讓人摻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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