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黃泥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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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一越過那道掛滿頭骨的木柵欄,一股複雜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坐在車上的林缺被這股味道熏得直皺眉頭,趕緊捂住了口鼻。

  那味道里混雜著劣質煤炭燃燒的嗆鼻味、旱菸葉的辛辣,以及大鍋熬煮不知名獸肉泛起的濃烈脂香與土腥氣。

  雖然絕對稱不上好聞,但在這冰天雪地里,卻透著一股極其濃郁的、屬於活人的滾燙煙火氣。

  顧異坐在雪車上,目光掃過整個村子。

  他發現這裡幾乎看不到什麼像樣的地面建築,平整的積雪被踩出了一條條結實的土路,路兩邊隆起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墳包」似的土丘。

  他暗自琢磨,這種把大半個屋子深挖進地下的構造,估計就是為了硬抗這片荒野上要命的極寒和白毛風。

  每一個地窨子的頂端,都豎著一根生鏽的鐵皮煙囪,正「呼呼」地往漆黑的夜空中噴吐著熱騰騰的白煙。

  聽到馬蹄聲和村口的動靜,不少地窨子的厚木門被推開。一個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獸皮襖子的村民探出身來。

  起初,看到三尊拉車的無面石雕、面色慘白的輪椅少女,以及那十幾匹高大挽馬後面、用粗麻繩死死在雪地里拖行的三個血肉模糊的人影,村民們確實被這陣仗嚇了一跳,紛紛驚恐地往門縫裡縮。

  白老三常年在荒野上跑,最懂人心。他知道在這種封閉閉塞的荒野村落,絕不能讓恐懼發酵成誤會。

  他穩穩坐在馬背上,氣沉丹田,粗獷的嗓門借著風雪在整個黃泥溝上空炸響:

  「鄉親們別慌!我們是南邊太平鎮白家堂口的!馬後頭拖著的這三個被廢了的狗東西,是盲駝幫的拍花子!半個月前拐了俺家老么,今天剛被我們爺們在灰區里截住,全給辦了!」

  一聽「拍花子」三個字,村民們原本驚恐的眼神瞬間變了。

  在荒野上,最招人恨的不是怪物,而是這群連同類都拐賣的畜生。

  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唾棄與痛快。

  「呸!千刀萬剮的絕戶玩意兒!」

  「原來是太平鎮的仙家大拿除害了!死得好!」

  看著馬背上用麻繩捆著的那七八頭體型巨大的霜腐狼屍體,再加上這群漢子身上還沒完全褪去的、帶著兇悍煞氣的仙家骨相,人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呼與艷羨。

  「好傢夥……這得是去灰區里殺了一圈吧?真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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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泥溝離松水足有六百多里地,這些村民自然不可能認識太平鎮的白老三。

  現在突然冒出十幾個全副武裝、滿載獵物而歸的出馬弟子,在他們眼裡,這簡直就像是看到了一整支精銳的特種部隊。

  顧異安靜地坐在雪車上,打量著這些探頭探腦的村民。

  他本以為在這種連高牆都沒有的廢土深處,底層人的生活會是一副朝不保夕、麻木絕望的慘狀。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些村民雖然衣著破舊,但大多數人臉頰上都透著被凍出來的紅暈,身子骨並不乾癟,顯然平時是能吃上肉的。

  在幾個地窨子門口,顧異甚至還看到幾個半大孩子,正扒著門框好奇地往外瞅,然後被自家大人一把捂住嘴拽回屋裡。

  他們的生活狀況可比C環區大部分普通人好太多了。

  這很不尋常。

  要知道,這裡可是沒有任何保護的荒野!

  污染和詭異如影隨形,要是野外真那麼安逸,何至於縮在高牆附近呢?

  所以看著眼前這一幕,顧異的眉頭微微皺起。

  如果真的能在荒野上有效抵禦污染,讓人類繁衍生息,那為什麼同為人聯統治的地界,這種有效的生存體系卻沒有得到推廣?

  是人聯高牆裡的那些決策者們在刻意隱瞞什麼?

  還是說,這套看似完美的體系背後,隱藏著某種連人聯官方都忌憚的代價?

  顧異感覺自己就像是剛剛撥開了這片凍土的一層積雪,卻發現下面埋著更多迷霧。

  就在這時,村子腹地最大的一處地窨子裡,快步走出一個披著狼皮襖、手裡拿著杆旱菸袋的老頭。

  身後還跟著幾個手裡提著剔骨尖刀的壯漢。

  老頭一眼就看出了白老三這群人身上的悍氣,趕緊迎上前,姿態放得極低,滿臉堆笑地拱手道:

  「各位大拿,一路辛苦!我是這黃泥溝的當家弟馬,大夥抬舉叫我一聲老馬頭。不知道各位是哪座名山下來的?」

  白老三翻身下馬,十分爽快地抱了抱拳:「老太爺客氣了!太平鎮,白家堂口!今兒個在灰區里辦點事,借貴寶地對付一宿。」

  「哎喲!原來是南邊太平鎮的大堂口!」

  老馬頭一聽這名號,雖然隔得遠,但也知道那是方圓幾百里赫赫有名的大盤口,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三爺能來咱們這小破屯子,那是看得起咱們!快,裡邊請,屋裡炕都燒得滾燙!」

  白老三沒急著進去,而是側開身子,將老馬頭引到顧異的雪車前,語氣鄭重地介紹道:

  「老馬叔,這位大兄弟是我白老三的過命恩人。今晚得勞煩您給安排個最寬敞、最暖和的屋子。」

  老馬頭是個極其有眼力見的人精。他偷偷瞥了一眼拉車的石雕和顧異那張平靜的臉,半句廢話沒多問,立刻連連點頭:

  「好說好說!把村東頭那間最大最好的空房子騰出來給貴客住!」

  老馬頭轉過身,立刻衝著身後的幾個壯漢吩咐起來:「趕緊的!找幾個手腳麻利的,把幾位大拿的馬牽到地火龍(暖坑)那邊餵上好料!把院子裡的雪掃利索,架上大鐵鍋!」

  在老馬頭的熱情招呼下,幾個年輕村民戰戰兢兢地過來接過了韁繩。

  隊伍跟著老馬頭,進入了村莊中央一處極其寬敞的半地下院落。

  這裡的四周被泥牆擋著,寒風一下子小了許多。

  馬匹被牽走安頓,白老三轉頭衝著手下的炮子們一揮手: 「把馬背上的狼屍全卸下來!」


  七八頭沉重的霜腐狼屍體被解下麻繩,重重地扔在了院子中央的雪地上,濺起一片冰碴和污血。

  白老三走到老馬頭跟前,指著其中一頭體型最肥碩的霜腐狼,聲如洪鐘地說道:

  「老馬叔,荒野上的規矩咱懂,不能白借宿。這頭好狼,權當是兄弟們的一點心意,留給屯子裡的老少爺們開開葷!」

  「哎喲,這可使不得,三爺太客氣了!」

  老馬頭眼睛一亮,這可是大禮。

  白老三擺了擺手打斷他:「應該的!剩下的這幾頭,還得勞煩您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兄弟幫忙料理了,今晚咱們跟弟兄們好好喝一頓,去去這白毛風的寒氣!」

  「三爺敞亮!」

  老馬頭樂得合不攏嘴,立刻轉頭衝著身後一個五大三粗、滿身血污的漢子喊道,「大柱!還愣著幹啥?三爺賞肉了,趕緊伺候著!」

  那個被稱為大柱粗著嗓子應了一聲,拎著剔骨尖刀就大步走了上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屍,隨後目光落在了顧異那輛雪車的后座上——那裡還用蛛絲捆著一頭失去了腦袋、體型最大的頭狼殘骸。

  大柱提著刀,下意識地就要走過去一起搬下來處理。

  「等一下。」

  一直沒怎麼開口的顧異,微微擺了擺手,「車上這頭不用管。我自己留著處理。」

  大柱腳步一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地轉頭看向自家的當家弟馬老馬頭。

  老馬頭見狀,趕緊瞪了大柱一眼,沒好氣地催促道:

  「看啥看!沒聽見貴客發話了嗎?貴客說咋辦就咋辦!別去碰車上的東西,趕緊把地上的收拾利索了!」

  大柱連連點頭,趕緊退回院子中央。

  他的手法極其老練,刀鋒順著狼屍的骨縫一划一挑,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就將幾頭狼的狼心和最肥美的變異肝臟完整地掏了出來。

  大柱將這些污染最高、能量最足的內臟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鋪著紅布的木盆里。

  他神色肅穆地對著老馬頭和白老三請示了一下,便恭恭敬敬地端著木盆,朝著村子最深處、嚴禁外人靠近的「老仙地窖」走去——吃肉前,得先拿最好的血肉去孝敬他們本地的保家仙。

  與此同時,幾個村民已經手腳麻利地在院子中央架起了一口直徑足有一米多的大鐵鍋,底下生起了熊熊燃燒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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