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歸一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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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土上的凜冬風雪,向來一視同仁。

  它既能掩蓋勝利者潛龍入海的蹤跡,也會毫不留情地撕咬失敗者苟延殘喘的殘軀。

  遠離望川市的荒野深處,粗糲的夜風裹挾著冰渣,肆意撕咬著凍土。

  在這片連光線都顯得晦暗的極寒風雪中,一抹極其微弱的暗金色流光正貼著地面狼狽游竄。

  那是純粹的神性碎片,也是【第九主座·聖痕主教】僅存的靈魂。

  他真正的名字是夏爾。但在十多年前,當他帶著傳播福音的使命被樞機團派往東亞這片「異教徒的鹽鹼地」時,他便化名為夏老師。

  在這個遠離歐洲教廷大本營、危機四伏的高牆國度,他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樣潛伏在望川市。

  沒有無垢者大軍,沒有頂級的聖遺物,他只能用那些被遺棄的流浪兒和從教會帶來的生物技術,一手拼湊出地下組織「縫合者」。

  耗費十幾年心血,無數次在暗中進行人體畸變實驗,只為蟄伏孵化出一具能夠承載神跡的聖子容器。

  如今,全毀了。

  一想到這裡,那團暗金色的流光便因極度的怨毒而劇烈閃爍。

  「若非這片該死的土地有著極度排外的區域法則,強行阻斷了我與主的共鳴……若我能在這裡展現真正的聖痕之力……」

  流光中迴蕩著幾近癲狂的不甘,「我又何須費盡周折去孵化什麼聖子!」

  沒有了血肉容器的庇護,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就像一台龐大的絞肉機,正在瘋狂剝離他的神性。

  他快要消散了。

  風雪的旋渦中,半截被積雪掩埋的枯木擋住了流光的去路。

  不,那不是枯木。

  那是一具凍斃不知多久的流浪漢屍體。

  屍體蜷縮著,身上裹著破爛的油氈布,裸露在外的皮膚長滿了紫黑色的凍瘡,左手的兩根指頭已經被野狗啃食殆盡。

  暗金色的流光在屍體上方停頓了半秒。

  對於一位畢生追求肉體完美,將血肉改造視為恩典的主教而言,鑽進這種劣等、骯髒的垃圾體內,是一種將尊嚴踩進泥潭的褻瀆。

  但在生與死面前,他別無選擇。

  流光猛地向下俯衝,順著屍體掛滿冰碴的鼻腔鑽了進去。

  「咔噠、嘎吱——」

  風雪中,極其突兀地響起了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鳴聲。

  流浪漢那原本已經僵死、壞死的肌肉纖維,在微弱神性的強行刺激下,像生鏽的鋼纜般根根絞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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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坑裡,那具破敗的屍體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態,緩緩坐了起來。

  流浪漢睜開了眼。原本渾濁的眼白被一層濃稠的暗金色覆蓋。

  他低下頭,極其嫌棄地看了一眼自己殘缺的左手,喉嚨里擠出一聲漏風的冷哼。

  這具軀殼太弱了,連釋放一個最基礎的血肉咒術都會導致血管大面積爆裂。

  拖著這條幾乎沒有知覺的殘腿,夏爾在荒野上跋涉了近一個小時,終於找到了一處被半掩埋的舊時代防空洞。

  地窖里瀰漫著陳年腐鼠的氣味。

  他剛靠著粗糙的水泥牆壁坐下,還沒來得及喘息,流浪漢的眉心深處突然爆發出一陣幾乎要將靈魂點燃的劇痛。

  一道極其微弱、卻透著無上威嚴的猩紅十字,在他的皮肉下若隱若現。

  是強制徵召。歸一教會的中樞正在呼喚他。

  夏爾的面部肌肉痛苦地抽搐起來。

  跨越整片大陸的意識投射,加上這具連魔藥都承受不住的廢棄皮囊,讓他根本無力自然響應這道召喚。

  如果強行接駁,這具屍體會瞬間炸成一灘碎肉。

  他必須支付代價。

  夏爾咬緊那口殘缺發黃的牙齒,極其屈辱且心痛地從自己那本就枯竭的靈魂中,生生撕裂出一絲極其珍貴的C級神性。

  他將這絲神性作為燃料,在意識深處轟然點燃。

  「以褪去凡胎之名,祈求聖座之眼……」

  沙啞乾癟的祈禱詞在地窖中響起。隨著神性的燃燒,流浪漢眉心的猩紅十字猛地蠕動起來,化作一抹令人窒息的暗金色輝光,直接刺穿了空間的界限。

  高維的宏大投影瞬間降臨,夏爾的視野被徹底置換。

  他不再身處那個逼仄的地窖,耳邊響起了低沉、肅穆的巨大管風琴聲,千萬信徒在夢境中痛苦告解的呢喃如海嘯般湧來,交織成一種神聖且極度扭曲的威壓。

  這裡的每一根穹頂立柱,都是由暗金色的化石樹脂與某種龐大生物的骸骨絞合而成。

  高聳的彩繪玻璃窗上,描繪的不是聖母與羔羊,而是一個個長著無數複眼與觸手、正在向人間播撒畸變血肉的「天使」。

  歸一教會的深層聖地——琥珀聖堂。

  然而,當視野完全重組,夏爾那顆暗金色的瞳孔卻微微一縮。

  他沒有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他腳下踩著的,是冰冷的、布滿暗紅乾涸血槽的石板地。

  他不得不仰起頭,用一種卑微的姿態向上仰視。

  正前方,九把由黃銅與巨大骸骨鑄就的巨型主座,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嶽般在高台上排開。

  並非所有人都在場。

  【第六主座·告解】的席位籠罩在黑暗中,【第八主座·聖墓】的席位同樣空缺。

  但剩下的那些主座上,投下的巨大陰影,已經足以將他碾碎。

  而在那排高聳的主座最邊緣,屬於他的【第九主座】,此刻正空空蕩蕩地懸在半空。

  那把由扭曲骨骼打造的座椅,正用一種冰冷的姿態,死死俯視著他這個失去了一切的敗犬。

  「第九主座。你帶著異教徒的惡臭,以及失敗的恥辱回來了。」

  高懸於左側的【第七主座·絕罰】率先開口。

  那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仿佛是從地獄深處敲響的喪鐘:

  「聖壇之上,屬於那具聖子容器的命火突兀熄滅了。聖座感應到了聖胎夭折前遭受的褻瀆與哀嚎……你弄丟了神賜的容器。按照聖言,你的靈魂將被抽離,熔煉成聖堂前那排永遠燃燒的活體蠟燭,以贖瀆職之罪。」

  「十幾年了。」

  另一把主座上,【第二主座·司庫】的聲音帶著冰冷而精明的算計。

  「當年你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樞機團立下誓言,前往那片沒有信仰的鹽鹼地開拓?為了你,教會打通了漫長而危險的走私聖路,甚至破例動用底蘊,為你降下了一枚純潔的聖子胚胎。而你現在帶給我們的回報,就是這具連野狗都不如的爛肉?」

  威壓如同實質的磨盤,死死壓在夏主教的脊背上。

  他這具流浪漢的軀殼開始從內部滲血,膝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但他沒有跪下。

  那雙暗金色的眼眸中,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屬於虔信徒的瘋狂。

  「樞機大人,人聯不過是一群抱著舊時代廢鐵等死的異端。」

  夏主教猛地抬起頭,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聖堂內迴蕩。他知道,這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籌碼。

  「在望川市蟄伏的這十幾年裡,我一直在學習這片土地的信仰生態。」

  夏主教語速極快,生怕下一秒就會被處刑的審判打斷,「我注意到,在望川以北的極寒之地,存在著一種粗鄙卻極其驚艷的『受福』雛形!」

  「那群被稱為薩滿的北方野人,竟然將那些承接了神恩的遠古遺骸奉為虛假的圖騰。他們通過一種極其野蠻的通靈儀式,敞開自己的精神壁壘,讓那些受福的靈魂寄宿在自己體內……他們管這叫『請神』,但本質上,這是一種未經雕琢的、完美的血肉與靈魂共生法則!」

  主座上的陰影微微晃動了一下。

  夏主教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變化,他猛地踏前一步,近乎狂熱地張開枯瘦的雙手:

  「只要將他們這種原始的神經接駁方式,與我們教會至高的聖痕融合秘術相結合,我們就能徹底攻克高階恩典撐爆肉體的排異反應!」

  他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最致命的誘餌:

  「據我探查,在極北的深處,有一座隕落的人聯巨城——盛京。那裡如今沒有活人,只有地底百萬具被堅冰完好保存的屍體,以及一頭盤踞在深淵中、擁有無上偉力的神眷之獸!」

  琥珀聖堂內低沉的管風琴聲,在這一刻突兀地停頓了。

  這個計劃其實極其簡陋,甚至只是他在逃亡冰原時,腦海中閃過的一個殘缺拼圖。

  但為了活命,他必須把這場豪賭偽裝成一副醞釀已久的宏大藍圖。

  「給我一個機會。」

  夏主教死死盯著最高處那把被陰影徹底籠罩的【第一主座】,聲音顫抖,「我不需要教會的一兵一卒,我要用聖血去污染那些鄉下異教徒的法術。」

  「我會奪取那頭深淵裡的聖獸作為我的新聖體,然後……借著那片土地的法則,喚醒盛京的百萬死屍!為主,在這片荒原上打造一支真正的不死聖軍!」

  死寂。

  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大洋彼岸的聖戰,已經耗去了教會太多的底蘊。那些背棄了血肉恩典、將靈魂塞進冰冷鐵殼裡的異教徒,正猶如不知疲倦的蝗蟲般,瘋狂蠶食著聖座的榮光。

  面對沒有痛覺、無懼死亡的異端,哪怕是教會最精銳的「無垢者」,也終究會流干血管里的最後一滴聖血。

  樞機團現在最渴望的,不是虛無縹緲的祈禱聲,而是一支同樣不知疲倦、且能以戰養戰的龐大消耗品。

  在這個信奉「萬物歸一」的深層宗教里,所謂的懲戒,永遠可以為更高的「轉化率」與「神跡」讓路。

  終於,那股足以碾碎夏主教的威壓如潮水般退去。

  最高處的主座陰影中,傳來一聲毫無溫度的宣判:

  「主是仁慈的。」

  「念及你這十餘年來,在異端鹽鹼地開拓傳教的苦勞……樞機團,賜予你最後一次贖罪的恩典。」

  「但聖堂不會在異端的疆域為你投下任何注視。若百萬大軍未能拔地而起……」

  「你將連成為蠟燭的資格都沒有。灰飛煙滅。」

  牆壁上的血色十字架瞬間黯淡。

  夏主教猛地睜開眼睛。

  防空洞的黑暗重新籠罩了他。

  流浪漢的軀體因為超負荷的連接,正在不受控制地痙攣,嘴角溢出黑色的膽汁。

  但他卻在黑暗中,咧開那張滿是凍瘡的嘴,癲狂地笑了起來。

  大餅畫出去了,命保住了。

  接下來,他需要去見見這片凍土上的地頭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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