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時機
青石嶺距鶴口不過四十餘里，寧洛卻覺得這一路格外漫長。
沒有了車架，只能騎馬。
她沒有單獨的坐騎。
裴朔親自騎著馬帶著她，將她放在身前。
他扣在她腰間的手臂堅實牢固，像怕她再從眼前消失。
寧洛垂頭看著馬蹄印。
她的衣服因為趕路變得風塵僕僕，但更襯著膚如凝脂，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一體。
身後是裴軍剩下的隊伍，黑壓壓的一片，氣氛冷肅。
雖是撤軍，士氣低迷。但有裴朔坐鎮，好在有條不紊，沒有譁變。
天黑後，東面的戰鼓斷斷續續傳來。隔著群山，聲音悶得發沉。每響一陣，撤退的軍士便有人回頭。
那是朝廷的兵。
鼓聲越近，說明蕭晏的人離她越近，她本該盼他們衝破鶴口。
可鼓聲驟然停下時，她的心也跟著沉了一下。
那陣寂靜持續得太久。
她望不見鶴口，只能從風裡分辨極遠的廝殺聲。
顧凜……他還活著嗎。
寧洛清楚，她不該惦記他。
人在絕境裡抓住過什麼，脫險以後也會忍不住惦記。可她越明白，越無法不去聽身後的聲音。
顧凜帶走的人不足兩千，大半有傷。鶴口沒有接應，裴朔臨行卻命他守到天亮。
那與讓他去死沒有區別。
寧洛想起火中的那張臉。
血落在少年眉骨旁，他蹲下身抬起車轅，神色卻安靜的像冬日的積雪。
她的手不知何時攥緊了韁繩。
裴朔低頭看了一眼，眉頭一挑：「怎麼了？」
「顧凜對你忠心耿耿，你何必送他去死。」寧洛吐出了心中的話。
抱著自己的男人，胸膛那麼炙熱，卻是個冷心冷情的人。
寧洛一時悲從心來，不知是為顧凜，還是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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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凜垂頭看著自己懷裡的女人，無論多麼狼狽，都掩蓋不住的絕色。就是眉眼中總帶著憂愁哀傷。
他發出一聲輕笑。
真是好天真的女人。
自身難保了，還要擔心別人嗎？真是好一個聖母娘娘。
「擔心他？」
「他若連鶴口都守不住，也不配做我的副將。」
寧洛沒有回話，只是眉目里的憂愁更深了。
又行數里，後方終於有快馬追來。來人是監軍帶去鶴口的親衛，馬腹上全是血，跑到裴朔面前才勒住。
「將軍，鶴口守住了！朝廷前鋒退了。」
裴朔有那麼一瞬的驚訝，但是收斂的很快。
他沒想到顧凜帶著那兩千殘兵，竟真能守下鶴口。
裴朔接著問：「顧凜呢？」
親衛下馬，雙手捧上一截燒裂的副將令牌：「將軍，我們到的時候，東柵已經塌了。顧將軍進去以後，沒人看見他出來。」
「火太大，沒有找到屍體。」
裴朔接過斷牌，翻看燒焦的木紋。
人在令牌在，這是軍規。看來顧凜就算是武藝高強，也逃不過朝廷的圍剿。
寧洛在他懷裡怔住了。
顧凜那樣的人，鮮血的沾染都是白色銀甲的點綴。這樣的人也會折在戰場裡嗎。
裴朔卻沒有過多的表情。
他冷靜的命令一名舊將率三百親騎回鶴口：「你去接替顧凜的位置，去鶴口把糧車帶出來。」
寧洛還沒有從思緒中回神，裴朔卻已撥轉馬頭，催中軍繼續往西。
入夜後，車隊才在一處背風驛站停下。裴朔親自看她進了帳，才去布置夜哨。
驛站的條件艱苦。裴朔行軍從來是不需要特殊主將優待的。
但這次畢竟是寧洛隨軍。
寧洛白日剛受了驚嚇，再折騰下去怕是要生病。
裴朔還沒有感受到，他為這個女人破了多少例。
剛到驛站，就立刻做主給寧洛加了火炭和熱水。
只是現在的寧洛，像一隻驚弓之鳥，無心享用男人為自己精心準備的一切。
帳篷外北風呼嘯，像猛獸的嘔吼，也像亡靈的復仇。
即便倚靠在狐裘塌上，寧洛依舊靜不下心來。
綾兒替她添了兩次炭，見她握著一隻冷了的茶盞，勸她躺一會兒。
她搖頭，過了許久才問：「你說，他會不會沒有死，只是從北坡下去了？」
她沒有說他是誰，但是綾兒聽明白了。
夫人指的是顧將軍。
顧將軍那樣的人，她在軍營中行走聽別人議論過，是個凶神惡煞的將軍，武藝高強又冷麵無情。
但是他救下夫人的時候，少年冷峻白皙的側臉讓她一時愣神。
火光雪地里，夫人和顧將軍站在一起，竟然出奇的相配，恍惚間以為是一對苦命鴛鴦。
她看著眼前弱風扶柳的寧洛。
美貌孱弱又善良的聖母娘娘，理應配得上世上最華麗的宮殿和錦緞，而不是被粗魯的男人搶占，留在這冰冷的營帳里。
但是她一個鄉野丫頭，如今還走傷在身，如何幫得了夫人……
只希望照顧好寧洛的起居，讓她疲憊的生活多一點舒適。
她把熱茶重新倒滿，推到寧洛手邊。
而寧洛卻根本喝不下去茶。
寧洛滿腦子都是顧凜讓她「別急」時的模樣。她當時不敢當作許諾，現在卻品出別樣的情意。
她低頭看著茶上的白汽，眼眶漸漸發熱，卻沒讓綾兒看見。
顧凜卻偏偏替她隱瞞了下來。
裴朔在那之後，把沒有糧草、沒有接應的鶴口交給了顧凜。
裴朔是故意的。
他看出顧凜想要幫她，所以就想借局勢殺了他嗎？
然而裴朔的理由並沒有這麼簡單。
***
與眾人認知不符的是，顧凜並不是裴朔的家將。
他是從默默無聞的小兵做起的，只是裴朔慧眼識珠，早早把他調到了身邊來。
顧凜的過人的聰慧和外貌引起了他的疑心。
一個貧苦人家出身的小子，如何能有不凡的心性和氣度。
裴朔有一次留意到他佩劍上的舊字，也查過他早年的蹤跡。
有些線索只能指向前朝宗室，卻缺了能坐實的證據。
顧凜似乎也沒有遮掩的意思，隨裴朔去查，仿佛他從不在意他人探尋的目光，只專心做暗夜中的一柄尖刀。
裴朔也不再深究。不是他用人不疑，而是因為他以為自己握著顧凜的秘密。
這個兩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若有朝一日要收攏前朝遺民，這身份本可替他開路；若顧凜生了異心，血統也能成為治他的罪名。
如今他敗走西北，留下顧凜必成隱患，借朝廷的手除掉他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顧凜若死於朝廷追兵，他不必親手殺一個為自己立過功的副將。若僥倖活下，他也能早點發現他有沒有殘餘勢力的支持。
他沒有料到，顧凜並沒有他料想的那樣沒有異心。
相反，他和他的人也在等這樣一個機會。
沒有了車架，只能騎馬。
她沒有單獨的坐騎。
裴朔親自騎著馬帶著她，將她放在身前。
他扣在她腰間的手臂堅實牢固，像怕她再從眼前消失。
寧洛垂頭看著馬蹄印。
她的衣服因為趕路變得風塵僕僕，但更襯著膚如凝脂，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一體。
身後是裴軍剩下的隊伍，黑壓壓的一片，氣氛冷肅。
雖是撤軍，士氣低迷。但有裴朔坐鎮，好在有條不紊，沒有譁變。
天黑後，東面的戰鼓斷斷續續傳來。隔著群山，聲音悶得發沉。每響一陣，撤退的軍士便有人回頭。
那是朝廷的兵。
鼓聲越近，說明蕭晏的人離她越近，她本該盼他們衝破鶴口。
可鼓聲驟然停下時，她的心也跟著沉了一下。
那陣寂靜持續得太久。
她望不見鶴口，只能從風裡分辨極遠的廝殺聲。
顧凜……他還活著嗎。
寧洛清楚，她不該惦記他。
人在絕境裡抓住過什麼，脫險以後也會忍不住惦記。可她越明白，越無法不去聽身後的聲音。
顧凜帶走的人不足兩千，大半有傷。鶴口沒有接應，裴朔臨行卻命他守到天亮。
那與讓他去死沒有區別。
寧洛想起火中的那張臉。
血落在少年眉骨旁，他蹲下身抬起車轅，神色卻安靜的像冬日的積雪。
她的手不知何時攥緊了韁繩。
裴朔低頭看了一眼，眉頭一挑：「怎麼了？」
「顧凜對你忠心耿耿，你何必送他去死。」寧洛吐出了心中的話。
抱著自己的男人，胸膛那麼炙熱，卻是個冷心冷情的人。
寧洛一時悲從心來，不知是為顧凜，還是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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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凜垂頭看著自己懷裡的女人，無論多麼狼狽，都掩蓋不住的絕色。就是眉眼中總帶著憂愁哀傷。
他發出一聲輕笑。
真是好天真的女人。
自身難保了，還要擔心別人嗎？真是好一個聖母娘娘。
「擔心他？」
「他若連鶴口都守不住，也不配做我的副將。」
寧洛沒有回話，只是眉目里的憂愁更深了。
又行數里，後方終於有快馬追來。來人是監軍帶去鶴口的親衛，馬腹上全是血，跑到裴朔面前才勒住。
「將軍，鶴口守住了！朝廷前鋒退了。」
裴朔有那麼一瞬的驚訝，但是收斂的很快。
他沒想到顧凜帶著那兩千殘兵，竟真能守下鶴口。
裴朔接著問：「顧凜呢？」
親衛下馬，雙手捧上一截燒裂的副將令牌：「將軍，我們到的時候，東柵已經塌了。顧將軍進去以後，沒人看見他出來。」
「火太大，沒有找到屍體。」
裴朔接過斷牌，翻看燒焦的木紋。
人在令牌在，這是軍規。看來顧凜就算是武藝高強，也逃不過朝廷的圍剿。
寧洛在他懷裡怔住了。
顧凜那樣的人，鮮血的沾染都是白色銀甲的點綴。這樣的人也會折在戰場裡嗎。
裴朔卻沒有過多的表情。
他冷靜的命令一名舊將率三百親騎回鶴口：「你去接替顧凜的位置，去鶴口把糧車帶出來。」
寧洛還沒有從思緒中回神，裴朔卻已撥轉馬頭，催中軍繼續往西。
入夜後，車隊才在一處背風驛站停下。裴朔親自看她進了帳，才去布置夜哨。
驛站的條件艱苦。裴朔行軍從來是不需要特殊主將優待的。
但這次畢竟是寧洛隨軍。
寧洛白日剛受了驚嚇，再折騰下去怕是要生病。
裴朔還沒有感受到，他為這個女人破了多少例。
剛到驛站，就立刻做主給寧洛加了火炭和熱水。
只是現在的寧洛，像一隻驚弓之鳥，無心享用男人為自己精心準備的一切。
帳篷外北風呼嘯，像猛獸的嘔吼，也像亡靈的復仇。
即便倚靠在狐裘塌上，寧洛依舊靜不下心來。
綾兒替她添了兩次炭，見她握著一隻冷了的茶盞，勸她躺一會兒。
她搖頭，過了許久才問：「你說，他會不會沒有死，只是從北坡下去了？」
她沒有說他是誰，但是綾兒聽明白了。
夫人指的是顧將軍。
顧將軍那樣的人，她在軍營中行走聽別人議論過，是個凶神惡煞的將軍，武藝高強又冷麵無情。
但是他救下夫人的時候，少年冷峻白皙的側臉讓她一時愣神。
火光雪地里，夫人和顧將軍站在一起，竟然出奇的相配，恍惚間以為是一對苦命鴛鴦。
她看著眼前弱風扶柳的寧洛。
美貌孱弱又善良的聖母娘娘，理應配得上世上最華麗的宮殿和錦緞，而不是被粗魯的男人搶占，留在這冰冷的營帳里。
但是她一個鄉野丫頭，如今還走傷在身，如何幫得了夫人……
只希望照顧好寧洛的起居，讓她疲憊的生活多一點舒適。
她把熱茶重新倒滿，推到寧洛手邊。
而寧洛卻根本喝不下去茶。
寧洛滿腦子都是顧凜讓她「別急」時的模樣。她當時不敢當作許諾，現在卻品出別樣的情意。
她低頭看著茶上的白汽，眼眶漸漸發熱，卻沒讓綾兒看見。
顧凜卻偏偏替她隱瞞了下來。
裴朔在那之後，把沒有糧草、沒有接應的鶴口交給了顧凜。
裴朔是故意的。
他看出顧凜想要幫她，所以就想借局勢殺了他嗎？
然而裴朔的理由並沒有這麼簡單。
***
與眾人認知不符的是，顧凜並不是裴朔的家將。
他是從默默無聞的小兵做起的，只是裴朔慧眼識珠，早早把他調到了身邊來。
顧凜的過人的聰慧和外貌引起了他的疑心。
一個貧苦人家出身的小子，如何能有不凡的心性和氣度。
裴朔有一次留意到他佩劍上的舊字，也查過他早年的蹤跡。
有些線索只能指向前朝宗室，卻缺了能坐實的證據。
顧凜似乎也沒有遮掩的意思，隨裴朔去查，仿佛他從不在意他人探尋的目光，只專心做暗夜中的一柄尖刀。
裴朔也不再深究。不是他用人不疑，而是因為他以為自己握著顧凜的秘密。
這個兩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若有朝一日要收攏前朝遺民，這身份本可替他開路；若顧凜生了異心，血統也能成為治他的罪名。
如今他敗走西北，留下顧凜必成隱患，借朝廷的手除掉他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顧凜若死於朝廷追兵，他不必親手殺一個為自己立過功的副將。若僥倖活下，他也能早點發現他有沒有殘餘勢力的支持。
他沒有料到，顧凜並沒有他料想的那樣沒有異心。
相反，他和他的人也在等這樣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