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口不擇言
消息送到柳坡時，淮倉的糧車已經出了京畿。
密信只有半掌寬，折在一塊茶磚里，由城中商隊帶進裴營。裴朔拆開看完，隨手將紙擱到燈上。
火沿著紙角燒過去，舔到「陳氏」二字時，他抬手將火掐滅。
帳中幾名將領還在等他發話。
「陳家的糧動了？」
掌糧官道：「第一批已過衛河。照腳程算，再有七八日便能接上陳驤。」
裴朔把燒剩的半張紙扔到案上：「蕭晏拿一頂鳳冠換了陳氏三條糧路。划算。」
他說得平淡，掌糧官卻低下了頭。
裴朔把軍圖捲起來，起身時問：「前日扣下的那批京貨，裡頭有宮緞？」
親衛答：「有兩匹。」
「拿一匹去內帳。」
白校尉笑了一聲：「將軍什麼時候也懂得給女人挑料子了？」
裴朔掃他一眼。白校尉識趣地住了口。
「挑紅的。」裴朔道，「告訴她，京里送來的。」
柳坡的雪下了幾日，營道凍得梆硬。兩名侍女抬著宮緞進去時，寧洛正倚在炭盆邊翻一本舊曆。
宮緞被擱在面前，帳里一下亮了起來。
海棠紅的緞子，金線織著雙枝嘉禾，緞邊藏了一圈極細的雲鳳紋。寧洛只看了一眼，翻書的手便停住了。
「誰送來的？」
侍女道：「京里送來的。將軍說，給夫人裁衣裳。」
寧洛伸手翻過緞角。織造局的暗記壓在線腳里，極淺，尋常人看不出來。宮中大典才用這樣的料子。
她將緞角放回去：「京中有什麼喜事？」
侍女沒有答。
綾兒看出不妥，忙放下針線：「許是商隊拿來販賣的。天冷，裁件厚衣也好。」
「這料子不往外賣。」
寧洛聲音不重，侍女卻越發低下頭。過了片刻，其中一人才道：「奴婢只聽人提了一句，說朝廷要立皇后。真假……奴婢不敢斷定。」
寧洛的指尖壓在書頁上，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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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兒小聲問：「哪家的姑娘？」
「陳氏女。」
寧洛沒再問。她將舊曆翻過一頁，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節氣上，卻許久沒有再動。
兩名侍女站了一會兒，見她沒有旁的話，只得退下。
綾兒立刻把宮緞捲起來。她不懂朝局，只知道寧洛此刻臉色不好，笨拙地勸道：「將軍分明是故意的。夫人別聽他的。」
「是真的。」
陳氏握著淮倉，又在禁軍中有人。蕭晏登基不久，前線缺糧，中宮也不能一直空著。選陳家，於朝局再合適不過。
這些道理寧洛早已想過。她甚至以為消息真正傳來時，自己不會太難過。
被裴朔帶走以後，她常在夜裡想京城。起初想蕭晏幾時發兵，後來想得更多的是寧家院中的老槐樹、母親房裡常燃的蘇合香，還有昶兒睡醒後找不到她，會不會仍舊伸著小手往簾外望。她盼回去，所盼的從來不只一座宮城。
至於蕭晏，他已經是皇帝了。
寧洛見過皇位怎樣一點點改變一個人，也明白帝王的婚事由不得情意作主。她若此刻還在京中，聽見朝堂爭論不休，或許也會勸他答應。可這樁婚事從千里外傳到她耳中，仍像一扇門在眼前緩緩合上。她隔著風雪看不清門內的人，只能猜測裡面以後會有誰。
綾兒抱著宮緞，不知該放到哪裡：「興許有旁的緣故。」
寧洛低頭撫平書頁。
「放進箱子吧。」
「夫人……」
「這料子沾了雪水，可惜了。」
她說完，重新拿起舊曆。綾兒看著她的側臉，不敢再勸，只把緞子收進帳角的木箱。
箱蓋合上以前，寧洛望見了緞面上一隻展翅的鳳。
她想起昶兒出生那日，乳母把小小的孩子抱到她懷裡。孩子皺著臉哭，她不會哄，急得眼眶都紅了。蕭晏那時站在一旁，伸手托住孩子的頸後，低聲告訴她別怕。
他答應過，會把昶兒照顧好。
立了皇后，中宮便能名正言順地過問諸皇子的起居。昶兒是先帝幼子，生母又陷在西北，交由新後照料，在宗室眼中或許正是最妥當的安排。
寧洛的指尖停在紙頁邊緣。
綾兒察覺她失神，輕聲喚道：「夫人？」
寧洛回過神：「你前幾日領藥，包藥的紙還在麼？」
「要紙做什麼？」
「舊曆受了潮，墊在下面。」
綾兒沒有疑心，從雜物里翻出幾張包過藥材的粗紙，放到她手邊。
寧洛將紙壓進書底，心裡卻很清楚，自己要等的人未必會來。
蕭晏或許仍在找她，或許也曾想過出兵。
可他如今坐在御座上，已經不能只顧她一人。即便有一日京軍真踏進柳坡，她又該以什麼身份回去？她是先帝留下的皇貴妃，是新帝名義上的庶母，也是在裴朔內帳里住過許久的人。
宮門裡已經有了新的女主人，京中的嘴比刀鋒更快，寧家和昶兒也未必經得住旁人的指點。
想到這裡，她胸口像被什麼壓住。
難堪也好，無處容身也好，總要活著見到昶兒以後再說。她不能把性命一日日耗在等待。
午後，裴朔從練兵場回來，徑直進了內帳。
他身上還穿著甲，肩背沾著未化的雪。一進來，原本還算寬敞的帳子便顯得逼仄了些。綾兒行禮後退到外間，寧洛仍坐在案邊翻那本舊曆。
裴朔掃了一圈，沒看見那匹宮緞。
「料子呢？」
裴朔走到她面前：「不喜歡？」
寧洛合上舊曆：「將軍來問衣料，還是來問京城的事？」
「有分別？」
「若問京城，將軍既比我先知道，又何必再問。」
裴朔拉過矮凳，在她對面坐下。
「蕭晏要娶陳家的女人。」
寧洛抬眼：「要我說什麼？」
裴朔本想看她失態。她若哭，若惱，哪怕摔了那匹緞子，他都覺得痛快。可寧洛只是臉色比平日淡一些，連眼睫都沒有亂。
這份平靜叫他煩躁。
「你不是一心等著他來接？」裴朔問，「如今皇后都有了，接你回去放在哪裡？」
「那是我的事。」
「人在我的營里，哪一件還是你的事？」
寧洛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
裴朔盯著她：「陳氏女進了宮，你的孩子在宮中都不會有立足之位。」
寧洛終於抬起頭。
「昶兒由陛下照看。」
「蕭晏是皇帝。他能整日守著一個孩子？」
她道：「你不必拿昶兒來激我。」
「我說錯了？」裴朔俯身撐住膝頭，「先帝留下的幼子，生母不在宮裡，新後照看最合規矩。」
「住口。」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裴朔卻看見她按著書頁的指節已經泛白。
密信只有半掌寬，折在一塊茶磚里，由城中商隊帶進裴營。裴朔拆開看完，隨手將紙擱到燈上。
火沿著紙角燒過去，舔到「陳氏」二字時，他抬手將火掐滅。
帳中幾名將領還在等他發話。
「陳家的糧動了？」
掌糧官道：「第一批已過衛河。照腳程算，再有七八日便能接上陳驤。」
裴朔把燒剩的半張紙扔到案上：「蕭晏拿一頂鳳冠換了陳氏三條糧路。划算。」
他說得平淡，掌糧官卻低下了頭。
裴朔把軍圖捲起來，起身時問：「前日扣下的那批京貨，裡頭有宮緞？」
親衛答：「有兩匹。」
「拿一匹去內帳。」
白校尉笑了一聲：「將軍什麼時候也懂得給女人挑料子了？」
裴朔掃他一眼。白校尉識趣地住了口。
「挑紅的。」裴朔道，「告訴她，京里送來的。」
柳坡的雪下了幾日，營道凍得梆硬。兩名侍女抬著宮緞進去時，寧洛正倚在炭盆邊翻一本舊曆。
宮緞被擱在面前，帳里一下亮了起來。
海棠紅的緞子，金線織著雙枝嘉禾，緞邊藏了一圈極細的雲鳳紋。寧洛只看了一眼，翻書的手便停住了。
「誰送來的？」
侍女道：「京里送來的。將軍說，給夫人裁衣裳。」
寧洛伸手翻過緞角。織造局的暗記壓在線腳里，極淺，尋常人看不出來。宮中大典才用這樣的料子。
她將緞角放回去：「京中有什麼喜事？」
侍女沒有答。
綾兒看出不妥，忙放下針線：「許是商隊拿來販賣的。天冷，裁件厚衣也好。」
「這料子不往外賣。」
寧洛聲音不重，侍女卻越發低下頭。過了片刻，其中一人才道：「奴婢只聽人提了一句，說朝廷要立皇后。真假……奴婢不敢斷定。」
寧洛的指尖壓在書頁上，沒有出聲。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綾兒小聲問：「哪家的姑娘？」
「陳氏女。」
寧洛沒再問。她將舊曆翻過一頁，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節氣上，卻許久沒有再動。
兩名侍女站了一會兒，見她沒有旁的話，只得退下。
綾兒立刻把宮緞捲起來。她不懂朝局，只知道寧洛此刻臉色不好，笨拙地勸道：「將軍分明是故意的。夫人別聽他的。」
「是真的。」
陳氏握著淮倉，又在禁軍中有人。蕭晏登基不久，前線缺糧，中宮也不能一直空著。選陳家，於朝局再合適不過。
這些道理寧洛早已想過。她甚至以為消息真正傳來時，自己不會太難過。
被裴朔帶走以後，她常在夜裡想京城。起初想蕭晏幾時發兵，後來想得更多的是寧家院中的老槐樹、母親房裡常燃的蘇合香，還有昶兒睡醒後找不到她，會不會仍舊伸著小手往簾外望。她盼回去，所盼的從來不只一座宮城。
至於蕭晏，他已經是皇帝了。
寧洛見過皇位怎樣一點點改變一個人，也明白帝王的婚事由不得情意作主。她若此刻還在京中，聽見朝堂爭論不休，或許也會勸他答應。可這樁婚事從千里外傳到她耳中，仍像一扇門在眼前緩緩合上。她隔著風雪看不清門內的人，只能猜測裡面以後會有誰。
綾兒抱著宮緞，不知該放到哪裡：「興許有旁的緣故。」
寧洛低頭撫平書頁。
「放進箱子吧。」
「夫人……」
「這料子沾了雪水，可惜了。」
她說完，重新拿起舊曆。綾兒看著她的側臉，不敢再勸，只把緞子收進帳角的木箱。
箱蓋合上以前，寧洛望見了緞面上一隻展翅的鳳。
她想起昶兒出生那日，乳母把小小的孩子抱到她懷裡。孩子皺著臉哭，她不會哄，急得眼眶都紅了。蕭晏那時站在一旁，伸手托住孩子的頸後，低聲告訴她別怕。
他答應過，會把昶兒照顧好。
立了皇后，中宮便能名正言順地過問諸皇子的起居。昶兒是先帝幼子，生母又陷在西北，交由新後照料，在宗室眼中或許正是最妥當的安排。
寧洛的指尖停在紙頁邊緣。
綾兒察覺她失神，輕聲喚道：「夫人？」
寧洛回過神：「你前幾日領藥，包藥的紙還在麼？」
「要紙做什麼？」
「舊曆受了潮，墊在下面。」
綾兒沒有疑心，從雜物里翻出幾張包過藥材的粗紙，放到她手邊。
寧洛將紙壓進書底，心裡卻很清楚，自己要等的人未必會來。
蕭晏或許仍在找她，或許也曾想過出兵。
可他如今坐在御座上，已經不能只顧她一人。即便有一日京軍真踏進柳坡，她又該以什麼身份回去？她是先帝留下的皇貴妃，是新帝名義上的庶母，也是在裴朔內帳里住過許久的人。
宮門裡已經有了新的女主人，京中的嘴比刀鋒更快，寧家和昶兒也未必經得住旁人的指點。
想到這裡，她胸口像被什麼壓住。
難堪也好，無處容身也好，總要活著見到昶兒以後再說。她不能把性命一日日耗在等待。
午後，裴朔從練兵場回來，徑直進了內帳。
他身上還穿著甲，肩背沾著未化的雪。一進來，原本還算寬敞的帳子便顯得逼仄了些。綾兒行禮後退到外間，寧洛仍坐在案邊翻那本舊曆。
裴朔掃了一圈，沒看見那匹宮緞。
「料子呢？」
裴朔走到她面前：「不喜歡？」
寧洛合上舊曆：「將軍來問衣料，還是來問京城的事？」
「有分別？」
「若問京城，將軍既比我先知道，又何必再問。」
裴朔拉過矮凳，在她對面坐下。
「蕭晏要娶陳家的女人。」
寧洛抬眼：「要我說什麼？」
裴朔本想看她失態。她若哭，若惱，哪怕摔了那匹緞子，他都覺得痛快。可寧洛只是臉色比平日淡一些，連眼睫都沒有亂。
這份平靜叫他煩躁。
「你不是一心等著他來接？」裴朔問，「如今皇后都有了，接你回去放在哪裡？」
「那是我的事。」
「人在我的營里，哪一件還是你的事？」
寧洛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
裴朔盯著她：「陳氏女進了宮，你的孩子在宮中都不會有立足之位。」
寧洛終於抬起頭。
「昶兒由陛下照看。」
「蕭晏是皇帝。他能整日守著一個孩子？」
她道：「你不必拿昶兒來激我。」
「我說錯了？」裴朔俯身撐住膝頭，「先帝留下的幼子，生母不在宮裡，新後照看最合規矩。」
「住口。」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裴朔卻看見她按著書頁的指節已經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