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回到他的身邊
兩日後，陳驤的使者又到了。
這一回，使者沒有進裴軍大營，只在柳坡城外的古驛亭候著。驛亭早被戰火燒去半邊，四面的牆漏著風，檐下掛滿冰棱，兩軍各帶十餘名親衛，隔著一張缺了角的舊木案相對而坐。
裴朔來得很晚。
他披一領玄色大氅，腰間懸刀，進門時帶進一陣裹雪的寒風。陳驤坐在對面，面前的茶已經涼透，見他來了也沒有起身，只將一封蓋著御印的文書推到桌案中央。
「陛下的意思都在這裡。」
裴朔沒有碰。
他掃了一眼封口上的朱印，坐下來，手掌隨意搭在刀柄上。
「勞駕陳將軍跑這一趟，看來蕭晏是真捨不得她。」
陳驤也不慣著他，直白道：「裴將軍也捨不得，否則不會連退三城，還把人留在手裡。」
裴朔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榆河糧道被截後，裴軍雖然沒有傷到根本，卻不得不收縮陣線。他讓出三座小城，重新在柳坡以西布防，對外說是誘敵深入，營中眾將卻都知道，那幾座城並非他想退，而是不得不退。
寧洛送出去的一點消息，換走了他幾個月的籌謀。
陳驤沒有給他留顏面，繼續道：「交還娘娘，朝廷歸還這次俘獲的裴軍將士，並容你部退出柳坡。西側三城仍由你駐防，朝廷大軍止於榆河，不再向前。」
裴朔一句也不信。
蕭晏就算是大情種，為了女人送地盤的事不是一國之君能做出來的。
就算他肯，朝中的非議不是他一個新帝能平息的。
乍看是蕭晏退了一步，可若他當真交出寧洛，便等於承認自己以朝廷女眷為質。日後無論進退，這樁事都會成為別人握在手裡的把柄。
更何況蕭晏答應得太快。
三座城換一個女人。
竟連還價都沒有。
裴朔將文書折回原樣，忽然問：「若我要柳坡呢？」
「可以。」
陳驤答得毫不猶豫。
裴朔抬起眼。
陳驤從袖中取出一張輿圖，指向柳坡以北：「娘娘只要能平安回營，陛下有令，柳坡可以給你。」
驛亭里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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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破窗灌進，吹得桌上的文書輕輕作響。
裴朔盯著輿圖看了許久，唇邊慢慢浮出一點沒有笑意的弧度。
「蕭晏真捨得。」
一座扼住西北糧路的城，說給就給。
陳驤道：「陛下一言九鼎。」
「我怎麼知道，寧洛一離開我的營帳，陳將軍會不會立刻翻臉？」
「裴將軍也不是守信之人。」
「既然彼此都信不過，」裴朔往後一靠，「那就先換俘。」
雪光從殘破的門外照進來，將裴朔半邊俊毅的側臉映得冷硬。
他點了三百名被陳驤扣下的傷兵，要陳驤先把人送到榆河西岸。作為交換，他會放回前幾次交戰中俘獲的朝廷兵卒。待雙方確認沒有動手腳，再談寧洛和柳坡。
陳驤沒有反對。
兩人都清楚，換俘不過是試探。
裴朔要看朝廷是否真肯停兵，陳驤也要藉機確認能不能有機會帶走寧洛。
至於那封蓋著御印的文書，到底是蕭晏給出的誠意，還是引裴軍離開西境的餌，誰也不會只憑几句話便相信。
回營時已近黃昏。
寧洛正在燈下抄一卷藥方。
周大夫死後，她身邊再沒有可信的醫者。
白母從傷兵營尋來幾張殘方，她便一張張整理，能認出的藥名留下，辨不清的暫且空著。她寫得很慢，肩上的傷還未痊癒，提筆久了，右手便會發抖。
帳簾忽然被人掀開。
冷風卷著雪沫撲進來，案上燈火猛地一晃。
寧洛沒有回頭。
整個裴營里，敢這樣不經通報進她帳中的只有一個人。
裴朔解下大氅，隨手扔給親衛，走到矮案前，看了一眼她正在抄的東西。
「你倒閒得住。」
寧洛擱下筆：「難道將軍更希望我再替朝廷送一回軍情？」
她語氣平靜，裴朔卻聽得眉心一跳。
榆河糧道的事像一根刺，營中無人敢提，寧洛偏偏每次都能毫不避諱地扎回來。
他拉開她對面的木凳坐下。
「今日見了陳驤。」
寧洛的指尖輕輕一頓。
她沒有立刻問，低頭把筆尖在硯邊蘸了蘸，像是那句話與她無關。可裴朔離得近，仍看見她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蕭晏為了換你回去，情願拿城池送我。」
筆尖落下一滴墨，在紙上洇開。
寧洛抬起頭。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冷靜像被什麼驟然照亮了。她沒有笑，眼底卻活了過來，連一直蒼白的面容也仿佛有了顏色。
「當真？」
裴朔盯著她，沒有說話。
她聲音里的歡喜太明顯。
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不是得知朝廷沒有捨棄一位皇貴妃時的安心，而是一個女人聽見心上人的名字時，本能生出的希冀。
裴朔胸中那點從驛亭帶回來的燥意忽然燒了起來。
「他要拿柳坡換你。」
寧洛怔了怔。
「柳坡？」
「連同三百俘虜，容我退回榆河以西。」裴朔將那份文書扔在她面前，「娘娘好大的身價。」
寧洛拆開文書，一字一字讀下去。
她看了兩遍。
紙上的措辭再克制，她也認得蕭晏的習慣。那句「須使寧氏無損，餘事方可再議」，一看就是蕭晏的手筆。
他沒有放棄她。
這一個念頭剛浮上來，眼眶便隱隱發熱。寧洛垂下眼，將文書重新折好，不肯讓裴朔看見自己的失態。
「你答應了？」
「沒有。」
裴朔冷笑了一聲：「你以為兩軍交戰是小兒買賣？他遞一張紙來，我便該把人洗乾淨送回去？」
「是你先拿我換條件。」寧洛捏緊手裡的文書，「如今朝廷答應了，你又不肯放人。裴朔，你根本沒有談和的誠意。」
「我何時說過要同他談和？」
「那你今日為何去見陳驤？」
「看看他肯為你出什麼價。」
寧洛臉上的那一點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一座重要的城池，換一個女人，將軍這筆買賣不虧。」
寧洛看出來他的戲謔，但是還是想爭取一次。
裴朔眼底最後一點笑意消失了。
「你就這麼想回到他身邊？」
帳中忽然安靜。
這一回，使者沒有進裴軍大營，只在柳坡城外的古驛亭候著。驛亭早被戰火燒去半邊，四面的牆漏著風，檐下掛滿冰棱，兩軍各帶十餘名親衛，隔著一張缺了角的舊木案相對而坐。
裴朔來得很晚。
他披一領玄色大氅，腰間懸刀，進門時帶進一陣裹雪的寒風。陳驤坐在對面，面前的茶已經涼透，見他來了也沒有起身，只將一封蓋著御印的文書推到桌案中央。
「陛下的意思都在這裡。」
裴朔沒有碰。
他掃了一眼封口上的朱印，坐下來，手掌隨意搭在刀柄上。
「勞駕陳將軍跑這一趟，看來蕭晏是真捨不得她。」
陳驤也不慣著他，直白道：「裴將軍也捨不得，否則不會連退三城，還把人留在手裡。」
裴朔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榆河糧道被截後，裴軍雖然沒有傷到根本，卻不得不收縮陣線。他讓出三座小城，重新在柳坡以西布防，對外說是誘敵深入，營中眾將卻都知道，那幾座城並非他想退，而是不得不退。
寧洛送出去的一點消息，換走了他幾個月的籌謀。
陳驤沒有給他留顏面，繼續道：「交還娘娘，朝廷歸還這次俘獲的裴軍將士，並容你部退出柳坡。西側三城仍由你駐防，朝廷大軍止於榆河，不再向前。」
裴朔一句也不信。
蕭晏就算是大情種，為了女人送地盤的事不是一國之君能做出來的。
就算他肯，朝中的非議不是他一個新帝能平息的。
乍看是蕭晏退了一步，可若他當真交出寧洛，便等於承認自己以朝廷女眷為質。日後無論進退，這樁事都會成為別人握在手裡的把柄。
更何況蕭晏答應得太快。
三座城換一個女人。
竟連還價都沒有。
裴朔將文書折回原樣，忽然問：「若我要柳坡呢？」
「可以。」
陳驤答得毫不猶豫。
裴朔抬起眼。
陳驤從袖中取出一張輿圖，指向柳坡以北：「娘娘只要能平安回營，陛下有令，柳坡可以給你。」
驛亭里靜了下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風從破窗灌進，吹得桌上的文書輕輕作響。
裴朔盯著輿圖看了許久，唇邊慢慢浮出一點沒有笑意的弧度。
「蕭晏真捨得。」
一座扼住西北糧路的城，說給就給。
陳驤道：「陛下一言九鼎。」
「我怎麼知道，寧洛一離開我的營帳，陳將軍會不會立刻翻臉？」
「裴將軍也不是守信之人。」
「既然彼此都信不過，」裴朔往後一靠，「那就先換俘。」
雪光從殘破的門外照進來，將裴朔半邊俊毅的側臉映得冷硬。
他點了三百名被陳驤扣下的傷兵，要陳驤先把人送到榆河西岸。作為交換，他會放回前幾次交戰中俘獲的朝廷兵卒。待雙方確認沒有動手腳，再談寧洛和柳坡。
陳驤沒有反對。
兩人都清楚，換俘不過是試探。
裴朔要看朝廷是否真肯停兵，陳驤也要藉機確認能不能有機會帶走寧洛。
至於那封蓋著御印的文書，到底是蕭晏給出的誠意，還是引裴軍離開西境的餌，誰也不會只憑几句話便相信。
回營時已近黃昏。
寧洛正在燈下抄一卷藥方。
周大夫死後，她身邊再沒有可信的醫者。
白母從傷兵營尋來幾張殘方，她便一張張整理，能認出的藥名留下，辨不清的暫且空著。她寫得很慢，肩上的傷還未痊癒，提筆久了，右手便會發抖。
帳簾忽然被人掀開。
冷風卷著雪沫撲進來，案上燈火猛地一晃。
寧洛沒有回頭。
整個裴營里，敢這樣不經通報進她帳中的只有一個人。
裴朔解下大氅，隨手扔給親衛，走到矮案前，看了一眼她正在抄的東西。
「你倒閒得住。」
寧洛擱下筆：「難道將軍更希望我再替朝廷送一回軍情？」
她語氣平靜，裴朔卻聽得眉心一跳。
榆河糧道的事像一根刺，營中無人敢提，寧洛偏偏每次都能毫不避諱地扎回來。
他拉開她對面的木凳坐下。
「今日見了陳驤。」
寧洛的指尖輕輕一頓。
她沒有立刻問，低頭把筆尖在硯邊蘸了蘸，像是那句話與她無關。可裴朔離得近，仍看見她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蕭晏為了換你回去，情願拿城池送我。」
筆尖落下一滴墨，在紙上洇開。
寧洛抬起頭。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冷靜像被什麼驟然照亮了。她沒有笑，眼底卻活了過來，連一直蒼白的面容也仿佛有了顏色。
「當真？」
裴朔盯著她，沒有說話。
她聲音里的歡喜太明顯。
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不是得知朝廷沒有捨棄一位皇貴妃時的安心，而是一個女人聽見心上人的名字時，本能生出的希冀。
裴朔胸中那點從驛亭帶回來的燥意忽然燒了起來。
「他要拿柳坡換你。」
寧洛怔了怔。
「柳坡？」
「連同三百俘虜，容我退回榆河以西。」裴朔將那份文書扔在她面前，「娘娘好大的身價。」
寧洛拆開文書，一字一字讀下去。
她看了兩遍。
紙上的措辭再克制，她也認得蕭晏的習慣。那句「須使寧氏無損，餘事方可再議」，一看就是蕭晏的手筆。
他沒有放棄她。
這一個念頭剛浮上來，眼眶便隱隱發熱。寧洛垂下眼，將文書重新折好，不肯讓裴朔看見自己的失態。
「你答應了？」
「沒有。」
裴朔冷笑了一聲：「你以為兩軍交戰是小兒買賣？他遞一張紙來，我便該把人洗乾淨送回去？」
「是你先拿我換條件。」寧洛捏緊手裡的文書，「如今朝廷答應了，你又不肯放人。裴朔，你根本沒有談和的誠意。」
「我何時說過要同他談和？」
「那你今日為何去見陳驤？」
「看看他肯為你出什麼價。」
寧洛臉上的那一點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一座重要的城池，換一個女人，將軍這筆買賣不虧。」
寧洛看出來他的戲謔，但是還是想爭取一次。
裴朔眼底最後一點笑意消失了。
「你就這麼想回到他身邊？」
帳中忽然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