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說辭
寧洛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帳門外正在換哨崗。
鎧甲相碰的聲音很輕，既沒有軍士彼此招呼，也沒有靴底拖過凍土的雜響。幾道人影從帳篷上掠過去，停在各自的位置，便再也不動了。
她側過臉，看見矮案上的燈還亮著。
燈芯結了花，藥碗擱在一旁，早已涼透。
周大夫死後留下的血已經被洗淨，帳氈也換過了，可空氣里仍像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寧洛閉了閉眼，昨夜的情形便又浮上來：老人伏在地上，手指離她不過半尺，直到最後也沒能碰到她的衣角。
她慢慢坐起身，牽動肩後的傷，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帳簾被風掀起一道縫。
一個年輕男子站在外面。
寧洛認得他。
他是顧凜，是把她一路劫來的人。
一路人，她被圈禁在少年胸膛和馬背之間顛簸。
他雖然帶了面巾，但是她記得他極冷的眼神。
一路上他沒有多看她一眼，也沒有同她說過一句話，仿佛奉命帶走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必須送到裴朔面前的東西。
如今他卸了面巾，面容比記憶里更加年輕。
不過十九歲的模樣，眉骨清峻，膚色在雪光里顯得近乎冷白，眼尾狹長，五官精緻得有些過分。
若換一身衣裳，這張臉甚至會叫人誤以為是哪個世家養得極好的少年郎。
可他腰間懸著窄刃長刀，肩背挺直，整個人像一柄收在舊鞘里的劍，漂亮歸漂亮，碰一下便會見血。
他叫顧凜，是裴朔近年才提拔起來的副將。
營里的人怕他，並不全因為他的刀快。
一個暴躁的人尚有怒意可循，一個貪色的人也總有軟處可捏，顧凜卻像活在自己的天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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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的笑罵、奉承、畏懼，落到他身上都激不起漣漪。他只認軍令，一旦受命，便把其餘東西都隔絕在外。
裴朔用他，也正是因為這一點。
帳外兩名軍士抬來新炭。
顧凜掃過封泥，又抬手在炭筐邊緣一抹，指腹沾了層黑灰。
炭心乾淨，他才讓人送進去。緊接著是藥材、淨水、換洗衣物，每一樣都在帳外驗過。
有人嫌手續繁瑣，小聲嘟囔了一句，對上他淡淡的一眼，立刻噤聲。
寧洛隔著帳簾看了片刻，已明白了。
裴朔將她交給了最不容易被收買的人。
寧洛被男人追逐慣了。
在她的美貌面前，仿佛不動心才是一種錯誤。
然而顧凜似乎是一個特例。
他從不借看守之名窺探她，而只是做暗夜裡的影子。
一個女子若慣於被人注視，忽然遇見一雙不肯停留的眼睛，反倒更容易記住它。
一個連慾念都藏得無跡可尋的人，究竟還有什麼能令他失去分寸。
她披衣下榻，走到屏風後，故意將銅盆碰翻。水潑在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外面的守衛下意識轉身，顧凜卻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晃動的帳簾上。
片刻後，侍女被放了進來。
寧洛坐在鏡前梳發。她從銅鏡里望出去，只能看見顧凜留在簾外的一截影子。侍女替她挽好髮髻，抽出匣中的銀簪時，她的手指在妝奩邊沿輕輕一壓，將另一支細長的髮簪攏入袖內。
她做得很自然。
這些年在宮裡，她學會了怎樣當著無數雙眼睛藏起一個動作。她若還是從前那個喜怒全寫在臉上的寧家姑娘，早不知死過多少回了。
可帳簾外那道影子似乎動了一下。
寧洛抬眼，鏡中卻只剩一角風雪。
午後，軍醫來換藥。
顧凜立在屏風外，始終背對內帳。軍醫年紀大了，手腳略重，扯開結痂的傷口時，寧洛低低吸了口氣。那一聲並不響，外面的人卻稍稍偏過臉。
軍醫退下後，寧洛叫侍女把窗邊那盆炭撤遠些。寒意很快從縫隙里鑽進來，她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緋色寢衣，長發也未再束起，烏黑地披落在肩頭。傷後清減讓她顯得愈發羸弱，領口露出的一小片肌膚白得晃眼。
她坐了許久，等到唇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才伸手碰倒藥盞。
瓷片碎裂。
守在外面的軍士要進來，顧凜抬臂攔住。
「何事。」
他的聲音不高，清冷得沒有起伏。
「傷口像是裂了。」寧洛扶著桌沿，氣息虛弱，「侍女去取熱水了，我夠不到藥。顧副將既奉命看守我，總不能眼看著我死在這裡。」
簾外靜了片刻。
顧凜掀簾而入。
他先看見地上的碎瓷，再看見矮榻旁攤開的藥布，最後才看向寧洛。
她背著燈坐在那裡，緋衣襯著雪膚，長發沿著纖薄的肩背垂下。她沒有像往日那樣端正地系好衣襟，頸側那道淺淡的紅痕便無遮無掩地露了出來。那是掙扎時被粗繩磨出的傷，落在她身上，卻平白帶出一種說不清的脆弱。
世人看見寧洛，往往先看見她的美貌。
上官瑾曾為這張臉生出占有之心，皇帝也曾因她一個回眸放輕聲音。宮裡的女人忌憚她，男人憐愛她，哪怕到了敵營，白校尉手下那些粗鄙軍漢談起她，語氣里也帶著壓不住的窺探。
顧凜的目光卻只停了半息。
那半息極短，短到像是風吹動燈焰時自然生出的遲滯。下一刻，他便看見她右邊袖口略沉，看見妝奩中空出的簪槽，也看見她的左手一直壓著桌沿，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沒有走近藥布，而是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寧洛抬頭望他，眸中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顧副將怕我？」
顧凜不答。
「這裡是裴家的軍營，外面全是你的人。我身上有傷，連路都走不穩，你還不敢靠近？」她唇角輕彎了一下，似笑非笑，「還是說，裴朔吩咐過，不許你碰我？」
依舊沒有回答。
這樣的沉默比冷言更讓人無從下手。寧洛看著他，心裡卻一點點定了下來。她忽然彎下腰，像是疼得撐不住，肩膀輕輕發顫。垂下的長髮遮住她半邊面容，也遮住了探入袖中的右手。
顧凜終於上前一步。
寧洛等的就是這一步。
她猛然起身，銀簪自袖中滑入掌心，簪尖直抵他的頸側。兩人離得極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燈火，也能感到他頸間平穩的脈搏。
「帶我出去。」她聲音很輕，手上卻用了力，「你只要送我過北柵，我不傷你。」
顧凜沒有退。
寧洛心頭一沉，正要將銀簪再送進去，手腕忽然一麻。她甚至沒有看清他如何動作，五指已經不受控制地鬆開。銀簪尚未落地，便被他另一隻手接住。他反手扣住她的腕骨，力道並不粗暴，卻像一道鐵箍，讓她再也動不了分毫。
她被迫轉過身，肩背貼近他的胸膛。長發掃過他握刀的手，微涼的髮絲纏上指節。顧凜的呼吸停了一拍，手上力道卻沒有絲毫鬆動，只將她那隻藏簪的手穩穩按在身後。
寧洛的傷口被牽扯，額角立刻沁出冷汗。她咬著唇不肯出聲，另一隻手卻不自覺抓緊他的衣袖。
鎧甲相碰的聲音很輕，既沒有軍士彼此招呼，也沒有靴底拖過凍土的雜響。幾道人影從帳篷上掠過去，停在各自的位置，便再也不動了。
她側過臉，看見矮案上的燈還亮著。
燈芯結了花，藥碗擱在一旁，早已涼透。
周大夫死後留下的血已經被洗淨，帳氈也換過了，可空氣里仍像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寧洛閉了閉眼，昨夜的情形便又浮上來：老人伏在地上，手指離她不過半尺，直到最後也沒能碰到她的衣角。
她慢慢坐起身，牽動肩後的傷，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帳簾被風掀起一道縫。
一個年輕男子站在外面。
寧洛認得他。
他是顧凜，是把她一路劫來的人。
一路人，她被圈禁在少年胸膛和馬背之間顛簸。
他雖然帶了面巾，但是她記得他極冷的眼神。
一路上他沒有多看她一眼，也沒有同她說過一句話，仿佛奉命帶走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必須送到裴朔面前的東西。
如今他卸了面巾，面容比記憶里更加年輕。
不過十九歲的模樣，眉骨清峻，膚色在雪光里顯得近乎冷白，眼尾狹長，五官精緻得有些過分。
若換一身衣裳，這張臉甚至會叫人誤以為是哪個世家養得極好的少年郎。
可他腰間懸著窄刃長刀，肩背挺直，整個人像一柄收在舊鞘里的劍，漂亮歸漂亮，碰一下便會見血。
他叫顧凜，是裴朔近年才提拔起來的副將。
營里的人怕他，並不全因為他的刀快。
一個暴躁的人尚有怒意可循，一個貪色的人也總有軟處可捏，顧凜卻像活在自己的天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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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的笑罵、奉承、畏懼，落到他身上都激不起漣漪。他只認軍令，一旦受命，便把其餘東西都隔絕在外。
裴朔用他，也正是因為這一點。
帳外兩名軍士抬來新炭。
顧凜掃過封泥，又抬手在炭筐邊緣一抹，指腹沾了層黑灰。
炭心乾淨，他才讓人送進去。緊接著是藥材、淨水、換洗衣物，每一樣都在帳外驗過。
有人嫌手續繁瑣，小聲嘟囔了一句，對上他淡淡的一眼，立刻噤聲。
寧洛隔著帳簾看了片刻，已明白了。
裴朔將她交給了最不容易被收買的人。
寧洛被男人追逐慣了。
在她的美貌面前，仿佛不動心才是一種錯誤。
然而顧凜似乎是一個特例。
他從不借看守之名窺探她，而只是做暗夜裡的影子。
一個女子若慣於被人注視，忽然遇見一雙不肯停留的眼睛，反倒更容易記住它。
一個連慾念都藏得無跡可尋的人，究竟還有什麼能令他失去分寸。
她披衣下榻，走到屏風後，故意將銅盆碰翻。水潑在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外面的守衛下意識轉身，顧凜卻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晃動的帳簾上。
片刻後，侍女被放了進來。
寧洛坐在鏡前梳發。她從銅鏡里望出去，只能看見顧凜留在簾外的一截影子。侍女替她挽好髮髻，抽出匣中的銀簪時，她的手指在妝奩邊沿輕輕一壓，將另一支細長的髮簪攏入袖內。
她做得很自然。
這些年在宮裡，她學會了怎樣當著無數雙眼睛藏起一個動作。她若還是從前那個喜怒全寫在臉上的寧家姑娘，早不知死過多少回了。
可帳簾外那道影子似乎動了一下。
寧洛抬眼，鏡中卻只剩一角風雪。
午後，軍醫來換藥。
顧凜立在屏風外，始終背對內帳。軍醫年紀大了，手腳略重，扯開結痂的傷口時，寧洛低低吸了口氣。那一聲並不響，外面的人卻稍稍偏過臉。
軍醫退下後，寧洛叫侍女把窗邊那盆炭撤遠些。寒意很快從縫隙里鑽進來，她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緋色寢衣，長發也未再束起，烏黑地披落在肩頭。傷後清減讓她顯得愈發羸弱，領口露出的一小片肌膚白得晃眼。
她坐了許久，等到唇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才伸手碰倒藥盞。
瓷片碎裂。
守在外面的軍士要進來，顧凜抬臂攔住。
「何事。」
他的聲音不高，清冷得沒有起伏。
「傷口像是裂了。」寧洛扶著桌沿，氣息虛弱，「侍女去取熱水了，我夠不到藥。顧副將既奉命看守我，總不能眼看著我死在這裡。」
簾外靜了片刻。
顧凜掀簾而入。
他先看見地上的碎瓷，再看見矮榻旁攤開的藥布，最後才看向寧洛。
她背著燈坐在那裡，緋衣襯著雪膚，長發沿著纖薄的肩背垂下。她沒有像往日那樣端正地系好衣襟，頸側那道淺淡的紅痕便無遮無掩地露了出來。那是掙扎時被粗繩磨出的傷，落在她身上，卻平白帶出一種說不清的脆弱。
世人看見寧洛，往往先看見她的美貌。
上官瑾曾為這張臉生出占有之心，皇帝也曾因她一個回眸放輕聲音。宮裡的女人忌憚她，男人憐愛她，哪怕到了敵營，白校尉手下那些粗鄙軍漢談起她，語氣里也帶著壓不住的窺探。
顧凜的目光卻只停了半息。
那半息極短，短到像是風吹動燈焰時自然生出的遲滯。下一刻，他便看見她右邊袖口略沉，看見妝奩中空出的簪槽，也看見她的左手一直壓著桌沿，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沒有走近藥布，而是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寧洛抬頭望他，眸中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顧副將怕我？」
顧凜不答。
「這裡是裴家的軍營，外面全是你的人。我身上有傷，連路都走不穩，你還不敢靠近？」她唇角輕彎了一下，似笑非笑，「還是說，裴朔吩咐過，不許你碰我？」
依舊沒有回答。
這樣的沉默比冷言更讓人無從下手。寧洛看著他，心裡卻一點點定了下來。她忽然彎下腰，像是疼得撐不住，肩膀輕輕發顫。垂下的長髮遮住她半邊面容，也遮住了探入袖中的右手。
顧凜終於上前一步。
寧洛等的就是這一步。
她猛然起身，銀簪自袖中滑入掌心，簪尖直抵他的頸側。兩人離得極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燈火，也能感到他頸間平穩的脈搏。
「帶我出去。」她聲音很輕，手上卻用了力，「你只要送我過北柵，我不傷你。」
顧凜沒有退。
寧洛心頭一沉，正要將銀簪再送進去，手腕忽然一麻。她甚至沒有看清他如何動作，五指已經不受控制地鬆開。銀簪尚未落地，便被他另一隻手接住。他反手扣住她的腕骨，力道並不粗暴，卻像一道鐵箍，讓她再也動不了分毫。
她被迫轉過身，肩背貼近他的胸膛。長發掃過他握刀的手，微涼的髮絲纏上指節。顧凜的呼吸停了一拍，手上力道卻沒有絲毫鬆動，只將她那隻藏簪的手穩穩按在身後。
寧洛的傷口被牽扯，額角立刻沁出冷汗。她咬著唇不肯出聲，另一隻手卻不自覺抓緊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