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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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幾日便到了五月。

  京城的石榴花仿佛一夜之間全開了,紅艷艷地綴滿枝。

  宮內順應時令,在臨水軒設下榴花宴,由皇后親自主持,遍邀諸妃、公主、縣主及各家名門閨秀,算是五月里最隆重的一場宮宴。

  卿家如今風頭正盛,帖子自然早早便送到了府上。趙夫人嫌嘉儀規矩還沒學好,芳儀又是出了嫁的姑娘,便只帶了靜儀、映儀和樂儀三人。

  母女四人同乘一輛馬車進宮,今日靜儀和映儀都換了與榴花顏色相稱的淺紅衣裙,靜儀是一襲海棠紅繡折枝梅的對襟褙子,映儀則是石榴紅織銀紋的窄袖長裙,襯得兩張年輕的面龐愈發清麗明艷。

  樂儀也穿了一身大紅,此刻卻歪在趙夫人懷裡打著盹,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趙夫人替她扶了扶頭上歪掉的珠花,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你前些日子同你大姨母說了什麼?把她氣得不輕,今兒宮宴都沒跟咱們一道走。」

  樂儀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含含糊糊道:「我說我要做姑子去呢。」

  這話逗得幾人都笑了起來,趙夫人輕輕拍了一下她的頭頂:「盡說些胡話。好端端的,做什麼姑子?怪不得你姨母不高興,定是覺得你又沒規矩了。」

  說笑間馬車已駛入宮門,到了外側,女眷們便要下車步行了。

  榴花宴設在宮中一處臨水的樓閣里,喚作臨水軒,倒也不遠,幾人由太監引著走了不到一刻鐘便到了。

  此處四面環水,溪流活水潺潺而過,一盆盆修剪齊整的石榴盆栽錯落有致地擺著,枝頭綴滿火紅的花朵,倒映在碧水之中,別有一番意趣。

  如今卿文均位列尚書,趙夫人又是二品郡夫人,座次極為靠前。

  幾人入座後,陸續又有官眷前來,不多時殿內便坐滿了人,衣香鬢影,環佩叮噹。

  待眾人坐定,不多時,便有太監進殿,高聲唱道:「皇后娘娘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跪拜,映儀也隨著眾人伏下身子,片刻後,才聽見一道溫和的聲音自上方傳來:「都起身罷。」

  眾人謝恩起身,趁著大家紛紛落座的空檔,映儀悄悄抬眼望上看了看——主位上坐著一位頭戴鳳冠的婦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端和,鬢邊已添了些許白髮,通身的氣度沉靜而雍容,正是皇后。

  皇后右下首坐著一位容貌艷麗的美婦,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鋒利,通身珠翠環繞,華貴逼人;左下首便是自家的姑姑德妃了,今日一身絳紫色宮裝,鬢邊簪著一支點翠鸞鳳釵,眉眼間依舊是那副溫婉沉靜的模樣。

  如此一對比,那位美婦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大約就是那位寵冠六宮的周貴妃。

  果然,就聽見周貴妃忽然笑了一聲,語氣輕蔑又帶著 幾分挑釁:「咦,今兒寧國也來了呀?」

  被點到名的寧國公主起身行禮,語氣平和:「今日是母后親自主持的榴花宴,我自然是要來的。」

  周貴妃聞言,掩唇輕笑了一聲:「是呢,公主可得好好珍惜今日這宴會。突厥的使臣已經到了京城,只怕不日便要公主出嫁了。這以後呀,天南地北的,公主哪裡還能再回來赴一次榴花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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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滿殿的氣氛都凝滯了。

  寧國公主的臉色刷地白了幾分,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發顫,可她很快便平復下來,微微抬起下巴,語氣不卑不亢:「事關國事,太后與皇后都不曾多言,娘娘還是不要妄加揣測的好。」

  皇后沒有接話,只抬手示意寧國公主坐下,語氣淡淡的:「今日是榴花宴,旁的便不必再談了。」

  映儀坐在寧國公主斜對面,抬眼望去時,正看見寧國公主的眼眶已經紅了,而坐在寧國公主下首的,便是自家的長姐令儀。

  只見令儀悄悄伸出手,在桌案底下輕輕拍了拍寧國公主的手背,又朝她微微搖了搖頭,目光里滿是撫慰之意。

  映儀心裡不由輕輕嘆了一聲,有時候生在皇家,還真不一定是什麼好事。

  縱有天家富貴,可天家也最是無情,所謂金枝玉葉,到頭來也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被推出去的棋子罷了。

  這場宴會並無什麼新鮮之處,不過是觀賞榴花、品嘗宮制的榴花糕與榴花酒,再聽皇后與幾位王妃、官眷們說說笑笑。

  而宮裡到底不比外頭,規矩多,不懷好意的人也多,每一句話都要在肚子裡轉上三轉才敢出口,每一個動作都有人盯著。映儀不想惹人注意,便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席間,埋頭吃著面前的糕點和飲子,偶爾與靜儀交換一個眼神,連頭都不敢多抬。

  好容易熬到宴會結束,待皇后一行人離去後,滿殿的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卿家姐妹幾人更是如蒙大赦,頭也不回地往自家馬車的方向走去。

  而對比起卿家姐妹的如釋重負,另一邊寧國公主回到府中,獨自坐在正殿內,已是淚流滿面。

  身側的宮女遞上帕子,輕聲寬慰道:「公主不必太過傷心……周貴妃本就與您不對付,自然是要說些難聽的話來刺您的。此事只要一日沒有明旨,那便還有轉圜的餘地。」

  寧國公主搖了搖頭,苦笑一聲:「哪裡來的轉機呢?如今朝中都是主張議和的,不願大動干戈,只有少數幾個官員主戰。父皇的意思,大約也是想以和親來安穩邊境。現下就我這個現成的擺在這裡,我是長女,我不去又有誰去?加上又有周貴妃在一旁吹枕邊風,皇后又不肯為我說一句話。我如何能解此困呢?」

  她說著,淚水又無聲地滑落下來,沾濕了衣襟。

  宮女低下頭,聲音也帶了幾分哽咽:「公主……」

  寧國公主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忽然冷笑了一聲:「當初費盡心思才能回來,原以為出了虎穴,沒想到又要被送進狼窩。早知如此,當初我不如死在嶺南,倒也乾淨!」

  她說著,忽然拔下頭上那支金釵,語氣驟然變得決絕:「都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能輕易損傷,否則便是不孝。可既然父母要將我推入火坑,那我為什麼不能自救?」

  宮女大驚失色,連忙撲上前去攔她:「公主!萬萬不可!即便您劃破了臉,以此為由不去和親,可難保陛下不會怪罪於您呀!再者,您若破了相,會被視作不祥之人,將來又該如何自處呢?」

  寧國公主冷笑一聲:「不過是副空皮囊罷了,我要它又有何用!」

  說罷,她一把推開撲上來的宮女,將手中的金釵狠狠劃向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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