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園內坐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皇宮內苑。

  令儀剛從毓德宮出來,沿著迴廊往外走,才轉過一道月洞門,便迎面撞上了寧國公主。

  她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公主面上時,心裡便不由輕輕嘆了一聲,不過數日不見,公主竟已憔悴至此。

  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幾分清傲的眸子,此刻紅腫得厲害,眼尾還帶著未褪的潮紅,像是方才剛剛哭過一場。

  心中雖是這樣想的,但是令儀面上不露半分波瀾,只依禮斂裙,福了一福:「公主。」

  她頓了頓,又溫聲補了一句,「公主是來看望德妃娘娘的麼?娘娘方才已經歇下了……」

  現下闔宮皆知,周貴妃連同母家楚國公一派,正力主將寧國公主送往突厥和親。

  此事關乎國體,牽扯甚廣,滿宮嬪妃無人敢輕易置喙。太后緘默不語,皇后避而不見,太子持中不言,寧國公主走投無路,想來想去,也只有素來與之親厚的德妃,還能在皇帝面前遞得上幾句話。


  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令儀身後宮女手中提著的食盒,輕聲問了一句,「妹妹這是要往哪裡去?」

  兩人並肩沿著宮道往外走,春日午後的日光斜斜地鋪在漢白玉的欄杆上,將兩道身影拉得細長。

  令儀垂下眼帘:「太后娘娘近來胃口不大好,我做了些山藥棗泥糕,準備送去給娘娘嘗嘗。」

  寧國公主聞言,輕輕笑了一聲:「長寧賢德,滿宮皆知。」

  令儀側過頭,望了一眼寧國公主的側臉,終究還是沒忍住,輕聲問道:「公主方才……是從皇后娘娘宮裡出來麼?」

  寧國公主沉默了一瞬,半晌,她才點了點頭:「母后近來身子不大好,已經好幾日不見我了。」

  誰都知道,身子不好、無法見人不過是託詞,皇后這是打定主意不摻和和親一事了。

  寧國公主已成棄子。

  令儀也跟著沉默下來。

  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位命途多舛的公主,在這樣的厄運面前,再多的撫慰之言都顯得單薄而無力。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經過一處小花園時,令儀停住了腳步,輕聲道:「想必這會太后娘娘也在午睡,不如我陪公主在園子裡坐坐罷。」

  園子深處有一座涼亭,兩人行至亭中相對坐下,令儀朝隨侍的宮女太監們微微頷首,眾人便識趣地退到了遠處。

  亭中只剩兩人時,寧國公主抬眼看了令儀一眼,瞥見她眉間那一抹藏不住的惋惜之色,忽然笑了:「妹妹現在一定很可憐我罷?身為一國公主,如今卻恍若喪家之犬,四處搖尾乞憐。」

  令儀一怔,隨即正色道:「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公主怎可如此妄自菲薄?」

  她望著寧國公主的眼睛,語氣認真而懇切,「我雖與公主相識不過一載,可在令儀心中,公主一直是有魄力有膽識的女子。還請公主千萬莫要輕看了自己。」

  本書首發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寧國公主垂眸一笑,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輕輕嘆息了一聲:「如今宮內人人都對我避之不及,也只有妹妹不嫌棄我,還願意與我說幾句話。」

  她說著,抬眼望向滿園葳蕤的春色,目光落在了很遠的地方,「我很小時便被抱到皇后膝下撫養。皇后待我確實很好,故而我也將她視作生身母親,投桃報李,不遺餘力地回報她與太子。」

  她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頓,「可那時的我太年輕了,不知道鋒芒太露不是好事,也從未想過要藏拙,直到我被構陷遠嫁的那一日,我才真正醒悟過來。或許對於皇后而言,我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那一朵,所以如今我要去和親,她第一件事便是明哲保身,不願因為我與陛下爭執。其實……我能理解她的處境,我只是心寒,多年的母女情分,她竟不能為我說一句話,哪怕一句也好。」

  令儀安靜地聽著,忽然想起了家中的母親與三妹妹。

  三妹妹並非母親親生,可母親偏愛她,是全家上下都心知肚明的事。

  近來家中來信,說母親執意要將三妹妹留在家裡招贅。大慶朝向來是無子才招贅,可卿家膝下有兒子,卻要替女兒招贅——此舉雖非前無古人,卻到底極為罕見。

  此事既出乎令儀的意料,可仔細一想,又像是在情理之中。

  她不禁想道:若是類似的事落到母親和三妹妹頭上,母親會如何做?只怕是即便與父親撕破臉,也要拼死護住三妹妹罷。

  再回過頭來看眼前寧國公主的處境,令儀心裡不由浮起一句舊話——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她沉默良久,才輕聲道:「那公主如今……有什麼打算麼?」

  寧國公主搖了搖頭,唇邊浮起一絲苦笑:「最是無情帝王家,我還能做什麼呢?」

  她轉頭看向令儀,目光悲憫,「令儀,你雖非宗室女,可你我皆身處皇室。如今陛下念及七皇妹,自然會善待你。可往後的事,誰又說得准呢?」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你還是要早做打算才好,最好讓德妃儘快為你擇一門婚事。否則,我之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

  說罷,寧國公主便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朝令儀微微頷首,而後被遠處候著的宮人們簇擁著,沿著宮道款步離去。

  她走得很快,背脊卻依舊挺直。

  令儀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出了好一會兒神。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少年聲音:「令儀姐姐!」

  令儀回過神,轉過頭去,便見一個面容俊美的少年正快步朝她走來,眉眼間帶著尚未褪盡的少年氣,步履輕快。

  她連忙往前迎了兩步,斂裙行禮:「七皇子。」

  七皇子幾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便斂了笑意,小心翼翼地問道:「姐姐這是怎麼了?有人惹姐姐傷心了麼?」

  令儀搖了搖頭,露出一個得體的笑:「誰能惹我傷心呢?不過是方才遇見了寧國公主,與她略略聊了幾句罷了。」

  她說著,又自然而然地轉了話頭,「七皇子這是要往哪裡去?恰好我要去拜見太后,七皇子可要與我同往?」

  七皇子卻沒有立刻答話,只從懷裡掏出一隻錦盒來,遞到她面前。

  打開盒蓋,裡面靜靜躺著一對紫玉鐲,色澤溫潤,紫中透光。

  七皇子笑了一聲,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靦腆:「上次宮人不小心摔了姐姐的鐲子,姐姐沒怪罪,我聽說那是卿尚書送給姐姐的及笄禮,姐姐一直貼身帶著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對鐲子上,「我尋到一對成色模樣差不多的,姐姐快看看喜不喜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