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章 封緘之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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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名字落進耳里的瞬間,他整個人猛地一顫,感覺靈魂最軟的一塊被猝不及防劈中了。

  輕柔的話音落在耳畔,沒有嘶吼,沒有逼迫,只有那道他從沒想過還能再聽到的聲音,是連尾音都帶著暖意的熟悉語調,如同溫水漫過冰封長久的凍土,一點點喚醒了那顆被無慘用咒縛釘死在鬼骨深處的人心。

  ……狛治。

  這兩個字在心底輕輕一撞,竟比任何「上弦之叄」的尊號都讓他耳熟、心驚。

  他想起來了。

  這是他原本的名字。

  它被埋了兩百年,穿過了無慘的詛咒、鬼血的侵蝕、所有被強行抹去的記憶,在她唇間重新活了過來。

  混沌的意識被這聲溫柔的呼喚輕輕叩響,人類時期塵封的記憶似漣漪一樣在他的識海深處漾開,一圈一圈,層層疊疊,緩慢、清晰地鋪展開來,無可阻擋。

  ——是手腕上那三道洗不掉的刺青。生來就有牙的「鬼之子」,偷竊被抓住烙下的罪印。父親吊死在梁下的背影,留下的遺書字跡潦草:「狛治,以後要堂堂正正做人,過誠實的生活。」

  ——是街頭憤懣的泥濘,拳頭砸在別人口鼻上的悶響,直到一個背上印著「素流」的男人拎起他的後領,笑眯眯地把他揍得鼻青臉腫:「該改過自新了,少年。」

  ——是道場廊下,那個總是病弱咳嗽的少女。他給她端藥、換額巾、背她走過廊下,她總說:「一直以來都很抱歉」,每一次都說,好像她活著就是一種拖累。他那時候不太會說話,不知道怎麼回她,可心裡一遍遍迴響著:不用道歉的。你明明才是最痛的那個人,最想好好活下去的那個人,你沒有錯,你從來都不欠誰一句對不起。

  ——是那天慶藏把他叫進正廳,三個人跪坐在榻榻米上,問他願不願意接手道場,說戀雪也很喜歡他,同意他們成婚。他真的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掙脫泥淵了,終於對得起父親遺書里那句話了。

  ——是那個花火漫天的夜,是那個花火漫天的夜,她紅著臉主動牽住他的手,認真地問「狛治先生,你願意和我結婚嗎」。他發著抖答應,在心裡發誓:我要變強,強到能把她護進一個沒有任何風雨的世界裡。

  可記憶最後還是沉回了最黑的那口井裡。

  是婚禮前夕,他去給父親掃墓,蹲在碑前笑著說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活了。可回到道場時,還沒進門,不祥的預感已經扼住了咽喉,反胃的窒息感席捲全身。

  他推開了門。

  風鈴沒響,蟬也啞了。只有一股混著毒味的甜腥劈頭蓋臉地砸上來。

  榻榻米上只有兩具白布蓋臉的屍體,衣服都是他熟悉的樣式,並排躺著。

  他腳步釘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一步一步挪過去,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也感覺不到疼。

  他伸出手,指尖不住顫抖,掀開了她的那一角——

  她嘴角還留著一點來不及干透的烏黑血跡,眼睛合著,眉心蹙著,像臨走前還有句話沒說出口。手指虛虛搭在白布邊上,指節蜷向門口的方向,分明是聽見了腳步聲,以為是他回來了。

  他把她從地上抱起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涼透了,臉頰貼在他頸側,像從前每一次他背她走過廊下時那樣。

  可這一次,她的心跳已經停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隔壁道場的,只記得回過神來的時候拳頭已經砸進了第一個人的胸腔。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六十七個。骨頭碎裂的聲響此起彼伏,血濺在他的臉上、衣擺上、視線里,直到道場裡再也沒有站著的男人,直到世界只剩下一片糊在一起的濃稠血紅。

  黎明前又被徹底拉回深淵,讓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茫然遊蕩的途中,無慘出現在他身前,一掌洞穿他的頭顱,將鬼血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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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時候沒有躲。

  他想,也好。

  他什麼都不想記住了。

  他不知道該去哪裡了。

  那間道場回不去了,師父不在了,她也不在了。

  他不想活在沒有他們的世界裡。

  他花了三年才重新擁有的一切,一個傍晚就被收走了。

  他已經沒有家可以回了。

  他想,如果那時候他早一點回來,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

  可他沒有答案。

  他現在只擁有滿身的血和那件已經被染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素流道服。

  於是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

  原來兩百年裡他一次次揮拳,執著於追逐強大,無休止尋覓強者的執念,根源從來不是對武道巔峰的渴求。

  執念的根,竟扎在了那個破碎的承諾里,拼命渴求至高的力量,永遠都想追求更強的自己,只是因為——

  他曾在一個花火夜裡,對著眼前的少女許諾過,要比所有人都強,一生保護她。

  水波終於推著回憶的潮,漾到了岸邊。

  那段朝夕相伴的道場歲月,日復一日的拳法修行,一點點撫平他心底堆積的傷痕,成為十八年人生里唯一溫煦的暖意。

  他記起了那些並肩飼餵錦鯉時濺起的水花,記起了夏夜榻榻米上無聲陪伴著對方時窗外漏進的星子,記起了花火大會上她仰起臉看他時,煙火把她眸中的五瓣花映得溫軟剔透,像把整片星河都裝了進去。

  他記起了那件疊在箱底的白無垢,他有一次趁她午睡時偷偷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合上了箱蓋。

  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可那之後的好幾個夜晚,他閉眼時腦海里浮現的都是她穿著那件婚服站在他面前的模樣。

  他想像過她穿過人群走向他的樣子,想像過她低頭時發間那枚雪花髮飾被神前式澄澈莊嚴的晨光映亮的樣子,想像過她站在他身側、和他一起對賓客躬身行禮的樣子。

  他不好意思說,可他在心裡已經把那場婚禮排練了很多遍。

  他想告訴她他也喜歡她,想告訴她自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歡她,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藥好了」「今天風大,多穿一點」「別怕,我在」。

  他沒能說出口。

  他以為他還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用行動告訴她自己的心意。

  無數細碎溫柔的往事逐一浮涌,那個名字似一片初春仍落向湖心的雪,不疾不徐地從記憶鉛灰的天旋下來,把百年呼嘯的腥風都壓成了靜默的水紋,輕輕托著那縷沉底的魂浮入了他的思緒。

  「Ko……yuki……?」

  她名字的音節,如同夢囈般,從他齒縫間艱難地擠出來。

  他太久沒有念出過這兩個字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怎麼發出那個音。可當它們落出來的那一瞬,卻順得像是剛剛才喚過。

  他從未敢忘,也從未真的生疏過。

  戀雪笑了,淚還掛在臉上,可笑意是從眼底漫上來的,溫暖得像暮色里開滿枝頭的垂櫻,風一過就軟綿綿地落滿一身,把他埋在心底的冷都烘暖了:

  「是我,狛治先生,是我。」

  「我轉生了,我來接你回家了。」

  接他……回家?

  他原以為那個傍晚之後,世上便再無一處能容下他的歸處。

  可她現在就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帶著一身平安長大後的乾淨氣息,篤定地告訴他,他的家還沒有散。

  原來他不是被拋棄的孤魂,原來這世上還有人肯為他留一盞燈,等著迷路的他回來。

  長久懸空的心,終於尋到了落腳之處。如同投林的倦鳥,倏地從無處棲身的萬丈高空一頭栽回了溫軟的巢里,墜勢太急,撞得滿心都是發懵的歡喜,把那道鐫在血里催他廝殺的咒令震得完全啞了聲。

  他以為那個在毒藥中破滅的承諾,永遠永遠都不可能有人應答了。

  他以為她已經完全消亡了,他把她和父親都弄丟了,那個花火夜的誓言,除了他自己,再也沒有人會記得了。

  可她還是跨越了百年歲月,踏碎了生死界限,再次笑著站到他面前,用一句「已經足夠了」,把那個摔得粉碎的他,一片一片撿了起來。

  失而復得帶來的愧疚與愛意一齊湧上來,逼得他連呼吸都亂了套,什麼武道的巔峰、什麼上弦的威名都顧不上了,只想就這樣豁出命去抱緊眼前這個人,把積攢幾個世紀的悔意全數抵償在這片刻的依偎里。

  這份澎湃翻滾的情緒不管不顧傾瀉出來,頃刻間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下一秒,他幾乎是踉蹌著,單膝重重跪進雪與落葉里,雙臂猛地環上來,死死箍住了她的腰,把臉貪婪地埋進她懷裡。

  那裡漾滿了他熟悉的淡淡櫻花皂香,但比記憶中的少了一絲藥草的清苦氣,多了幾分鮮活康健的暖意,乾淨,清甜,是他十八歲夏天之後,再沒敢奢望能再次聞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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