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章 雪漪歸人
與此同時，兩道身影正在撥開一層層遮擋視線的枝葉，屏息落足於這片狼藉的空地邊緣。
戀雪運轉著雪之呼吸，和禰豆子一起循著戰鬥氣息的殘餘一路追蹤而來。
近了。
離他越來越近了。
每落下一步，她的心跳便跟著加快一拍。
從林緣開始，一步、兩步、三步，越靠近那片藍色鬥氣的源頭，就越密集、越沉重。
剛才一直是隔著整片碎冰湖面遠遠地看著他，隔著月光、霜氣和漫長的遺忘。
可現在不一樣了，只剩下最後十幾米的距離，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殘留在林間的鬥氣餘震。
她撥開眼前最後一叢亂枝的時候，心臟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
——好近。
這個距離看，他習慣性側頭的角度、手臂的線條、肩膀的輪廓，都保留著屬於狛治的影子。
每個細節都無比熟悉，她一眼就能辨認出來，沒有變過。
仿佛這兩百年，他只是出門練了一趟晨拳，馬上就會回頭喚她的名字。
她踏進林間空地的瞬間，正好目睹了最後一幕。
猗窩座側身，拳鋒從側面砸向炭治郎的刀身，力道落下的角度精準得像用尺量過，從刀身側面最薄弱的那一點切入，把那柄燃著赤焰的日輪刀硬生生砸成了兩段。
那是……
狛治的天賦技，劈鈴？
兩百年前，他當著她的面用這一招打碎了隔壁道場繼承人的刀，她站在廊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從起手到落拳，從發力的角度到收勢後的停頓，她太熟悉了。
他此刻是上弦之叄，是沒有記憶的猗窩座。
但他還是用出來了。
他的身體果然沒有忘記這個招式。
「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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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治郎的膝骨在打顫，胸腔里的血沫隨著每一次喘息翻湧上來。
他沒有因為失去武器而退縮，反而用手背狠狠抹了把嘴角，將那柄斷成兩截的刀重新握緊，猛地向前撲了上去。
沒有刀鋒，他就用自己的頭顱作為武器！
借著前沖的慣性，他腰腹猛然發力，整個人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般彈射而起，像一顆燃燒的流星，用腦門結結實實地撞向了猗窩座的額頭。
「咚！！」
一聲沉悶而洪亮的撞擊聲在密林中央響開，驚起了好幾隻棲在枝頭的夜鳥。
猗窩座硬生生被這一擊撞得向後退了半步，額頭瞬間崩裂，鮮血飆濺而出，順著他眉骨的刺青蜿蜒而下，滴落在桃紅色的短髮上。
他愣了一瞬，抬手摸了摸額角，垂眼看著指尖沾上的血跡，低低地笑了一聲。
「頭槌不錯嘛。」
這個少年，總能不經意帶給他一些驚喜。
他攤開手，額角的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彌合，意味深長地感慨道：
「可惜，光有毅力是不夠的。強者的世界，不認這種廉價的熱血。」
戀雪站在亂枝後面，他的聲音清晰地穿過夜色落進了她耳朵里。
她的心抽緊了一下。
她以為他變成鬼以後，聲音也會變，變得更粗獷、更沉厚、更像一個被抽空了過往的鬼。
可他的聲音，和她記憶里那個黑髮少年在廊下說「該喝藥了」用的音色，幾乎沒有兩樣。
……不對，他說話的語氣不一樣了。
原來那個狛治說話，帶著一種不自知的謹慎和笨拙，怕說錯某句話會讓她不舒服。
可現在這個聲音里，那些謹慎和笨拙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佻隨意的張揚，甚至帶著點放浪的邪氣。
她從未聽過他用那種語調說話，仿佛在逗弄什麼無關緊要的玩物。
她聽著那個熟悉的嗓音，如此自然地吐出「廉價的熱血」這幾個字，心裡像被碾了一下，先是灼痛，隨後是久久不散的悶鈍。
炭治郎喘著粗氣，哪怕口鼻溢血，依舊死死瞪著猗窩座，一字一頓地反駁：
「你……你根本不懂什麼是尊重，把拼盡全力的意志稱作『廉價』，這是在侮辱所有人！」
「炭治郎，你不懂。」猗窩座輕笑一聲，漫不經心地撣了撣指尖並不存在的血珠，「我只對一種人沒有敬意可言，那就是『弱者』。」
他繼續閒庭信步般向前踱了半步，語氣愜意：「沒錯，弱者令我作嘔。物競天擇，弱肉強食，自然法則規定，他們是必須被根除的。」
炭治郎渾身一震，將斷刀狠狠插進身旁的樹幹，借力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卻斬釘截鐵：
「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錯的。」
他抬起頭，赤紅的眼中燒著悲憤的火光，直視著那雙刻著數字的金眸：
「每個人生來都是脆弱的，如果沒有人照顧，那就無法生存下來。」
「你也一樣，猗窩座。你可能不記得了，但當你還是個嬰兒時，一定有人照顧過你，這就是你現在還能活著的唯一原因！」
「強者的存在是為了保護弱者，然後弱者再變強，保護比他們更弱的人，這才是自然的規律。」
他的目光載滿不容置疑的信念，試圖將對方那套冷酷扭曲的邏輯擊碎，厲聲喝道：
「猗窩座，你這種踐踏生命的思維方式……不可饒恕！」
猗窩座聽著那句話，眼神在一瞬間變了。
他緊緊皺起眉，瞳孔顫著，眼底那種遊刃有餘的輕蔑像被鈍物狠狠砸中，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惱怒、混亂、被戳中痛處的恥感，全都壓在了那道裂紋里。
他極其看不慣炭治郎此刻的眼神——那裡面有一種他打從心底里厭惡的特質：堅持對「弱者」保留迂腐的憐憫。
哪怕這個少年比在列車旁初遇那晚強了太多，可這股令人無法接受他的直覺，依舊絲毫未減。
炭治郎的話語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他混沌的意識底層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波瀾。
那雙金瞳仍冷，仍凶，仍帶著不容冒犯的殺意，可深處卻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某些被鬼血與詛咒埋進黑暗裡的舊日碎片，突然被炭治郎的聲音撬開了一條縫。
剎那間，無數破碎的殘影在腦海中炸開——道場的木地板，汗水的咸澀味，淺笑看著他的少女臉龐，還有……一個穿著白色道服的高大男人。
仿佛就在此刻，這個男人伸出了一隻寬厚溫熱的手掌，從身後輕輕拍在他的左肩上。
低緩而沉穩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他記憶深處才能尋得的諄諄教誨：
「每個人一開始都是弱小的，在別人的幫助下，他們才能逐漸變得更強。」
「不要浪費時間去跟他人比較，你應該追求的，是成為比昨天更強大的自己。這樣過了十年、二十年，當你也變得很出色，就輪到你去幫助別人了。」
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猗窩座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了般，厭煩至極地向左後方狠狠揮出一拳！
拳鋒撕裂空氣，將那道穿著白色道服的高大男人的殘影瞬間擊得粉碎，連帶著那些令他煩躁的話語一同湮滅在黑暗裡。
他面色徹底陰沉下來，金瞳中殺意畢露，死死鎖定住炭治郎——剛才那一瞬的恍惚，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恥辱。
失去了對這場鬧劇最後的耐心，他不再打算給這個喋喋不休的少年任何反駁的機會，冷冷地啟唇：
「炭治郎，你真的……很煩啊。」
話音剛落，他的身形已經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道裹挾著刺骨殺意的殘影，令人窒息的鬥氣瞬間將炭治郎完全籠罩。
炭治郎急促地喘息著，方才那記頭槌和連續的高強度搏殺，早已榨乾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他試圖舉起斷刀格擋，可手臂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只抬到一半便不受控制地垂落下去。
視野邊緣陣陣發黑，耳邊的嗡鳴聲蓋過了風聲，他連站穩都已是勉強。
猗窩座拳鋒一轉，那抹凝結在指節的藍光倏地炸亮，如同深海中驟然睜開的魔眼，裹挾著摧枯拉朽的惡風狠狠砸下！
藍光映照的瞬間，炭治郎的四肢早已麻木，沒有力氣再做一次完整的閃避，只能拼盡最後的意識翻身往側面滾去，用最後一口氣避開了正面的落點。
他翻滾的身形僵硬而遲緩，雖躲開了要害，卻仍將整個後背暴露在了那股毀滅性的力量之下。
砰！
拳風的余勢結結實實地啃噬在他的背上，一聲悶響，他像一隻折翼的蝶，徒勞地顫了一下，狠狠砸進粗壯的樹幹，意識在劇烈的撞擊中瞬間斷線，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猗窩座沒有停步，右拳已經重新擎起，拳鋒直指炭治郎毫無防備的心口，即將攜著碾碎一切生機的威壓貫穿而下——
這一拳若是落實，他絕不會再有醒過來的機會。
戀雪看著這一幕，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空，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動，撞得她耳膜轟鳴。
時間像被拉成了黏稠的糖漿，望著那道狂暴亮起的致命藍光，她的瞳孔驟然緊縮——不行，絕對不行！
她的身體先於意志做出了反應，化作一道不顧一切的殘影撲了出去。
她想起初次執行任務時，炭治郎擋在她面前喊「小心」的聲音；想起在蝶屋廊下，他笑著替她介紹夥伴時明亮的眼睛；想起他說「別擔心，主公大人很溫柔」時那份讓人莫名安心的篤定；想起他帶她去找義勇進行柱訓練時站在門口一遍遍喊「義勇先生」的背影。
作為隊友和朋友，他幫過她太多次，多到她都還沒來得及還清任何一份。
她不能讓他死在這裡，而且是死在她唯一深愛的人拳下。
更重要的是，她絕對不能讓狛治再殺下去了。
這兩百年，他身上的殺孽早已深重如淵，沉甸甸地壓在那身靛藍刺青之上，沉到即便她帶著所有前世的記憶歸來，也絕對不可能將那片密密麻麻、猩紅髮黑的罪證擦拭乾淨。
既然她現在回來了，重新找到了他，就不能縱容他再添一筆血債，一錯再錯。
她要帶他回家——不止是喚回那個被封印在「上弦之叄」名號下的魂靈，更要找回他那顆在無窮的廝殺中被暴戾浸透，幾乎看不出原本色澤的本心。
她已錯過太多次阻止他的時機。那一夜沒能拉住他殺向六十七個人的拳頭，沒能擋在無慘與他的額心之間，更沒能在他徹底淪為惡鬼之前拽住他的衣角。
這一次，她一步也不會退。
猗窩座的實力確實恐怖到讓人絕望，連柱級劍士都難以在他拳下走過幾回合，更別提她一個連己級都還沒站穩的普通隊員。
可她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如果要止住這次殺戮，只能催動雪之呼吸威力最強大的終之型——哪怕是以命相搏，也要硬生生截斷他的拳路！
她是他的家人，所以她更要在這個瞬間向他揮刀。
正因是他的家人，才不能縱容他沉溺於血海，不能任由他將殘存的人性徹底砸得粉碎。
她必須拉住他，哪怕此刻的他認不出她，哪怕這份阻攔會換來他的恨意。
衝出去的剎那，一層滾燙洶湧的水光迅速在她眼眶中瀰漫、堆疊，又被迎面而來的拳風狠狠吹散。
她凝聚心神，唇齒間溢出一縷肉眼可見的純白寒氣，雪之呼吸在體內飛速運轉，氣流轉過每一寸經脈，凝聚成一道清冷而磅礴的光，毫無保留地灌入日輪刀的刀鋒。
速度、力量都被推至她當前所能觸及的極限，足尖疾速踏過落葉，身形輕盈飛旋，每一步踏出，腳下便綻開一朵冰晶，又在下一瞬被勁氣踏碎，化作漫天的雪粒拖曳在身後。
她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粉藍流光，斜斜地掠向那個炸開毀滅鬥氣的核心。
這是她加入鬼殺隊後最認真的一次出刀，也是她第一次在真正的戰場上用出雪之呼吸的最終型。
「……雪之呼吸·玖之型·霜天千重瀾！」
這一型凝聚了雪之呼吸的奧義——看似是極盡凌厲的斬擊，實則也承載著淨化之意。
千重霜浪層層疊疊地涌去，除了斬斷血肉，也能以落雪最本真的潔淨與悲憫，滌洗鬼物身上滔天的邪祟之氣。
師父教給她這一招時說過——雪是這世間最極致的「純」。當它落下來，不是簡單地掩蓋醜陋，而是用億萬片潔白的花，將世間所有淋漓的污濁溫柔地覆蓋、掩埋，再以徹骨的寒意將其洗淨。
所以雪之呼吸的最終型，從來不只是為砍掉鬼的頭顱而創的，它是為了「救」而誕生的。
——救那迷途的魂，救那蒙塵的心，救那回不去的過往。
她不只要攔住那一拳，她要以身為引，將這積蓄了兩百年，無處安放的執念與哀傷，盡數傾注於這一刀之中。
哪怕只是擦到他靈魂的一點邊緣，也要用這徹骨的寒意，強行澆醒他那被殺戮與血腥麻痹了太久的神智，告訴他——我回來了。
她飛身掠過猗窩座身前，刀鋒迎向那道即將落下的藍芒，以一道精準至極的斜線切入拳鋒的空隙，狠狠斬向了他的手腕。
咔！
刀鋒破空的剎那，那隻拳頭連同小半截前臂齊根斷落，斷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霜晶，竟沒有半滴鮮血濺出，只有散落了一些細碎的冰屑。
緊接著，那隻曾經掀起無數殺戮的手，帶著沉悶的鈍響跌落在地。
戀雪運轉著雪之呼吸，和禰豆子一起循著戰鬥氣息的殘餘一路追蹤而來。
近了。
離他越來越近了。
每落下一步，她的心跳便跟著加快一拍。
從林緣開始，一步、兩步、三步，越靠近那片藍色鬥氣的源頭，就越密集、越沉重。
剛才一直是隔著整片碎冰湖面遠遠地看著他，隔著月光、霜氣和漫長的遺忘。
可現在不一樣了，只剩下最後十幾米的距離，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殘留在林間的鬥氣餘震。
她撥開眼前最後一叢亂枝的時候，心臟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
——好近。
這個距離看，他習慣性側頭的角度、手臂的線條、肩膀的輪廓，都保留著屬於狛治的影子。
每個細節都無比熟悉，她一眼就能辨認出來，沒有變過。
仿佛這兩百年，他只是出門練了一趟晨拳，馬上就會回頭喚她的名字。
她踏進林間空地的瞬間，正好目睹了最後一幕。
猗窩座側身，拳鋒從側面砸向炭治郎的刀身，力道落下的角度精準得像用尺量過，從刀身側面最薄弱的那一點切入，把那柄燃著赤焰的日輪刀硬生生砸成了兩段。
那是……
狛治的天賦技，劈鈴？
兩百年前，他當著她的面用這一招打碎了隔壁道場繼承人的刀，她站在廊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從起手到落拳，從發力的角度到收勢後的停頓，她太熟悉了。
他此刻是上弦之叄，是沒有記憶的猗窩座。
但他還是用出來了。
他的身體果然沒有忘記這個招式。
「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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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治郎的膝骨在打顫，胸腔里的血沫隨著每一次喘息翻湧上來。
他沒有因為失去武器而退縮，反而用手背狠狠抹了把嘴角，將那柄斷成兩截的刀重新握緊，猛地向前撲了上去。
沒有刀鋒，他就用自己的頭顱作為武器！
借著前沖的慣性，他腰腹猛然發力，整個人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般彈射而起，像一顆燃燒的流星，用腦門結結實實地撞向了猗窩座的額頭。
「咚！！」
一聲沉悶而洪亮的撞擊聲在密林中央響開，驚起了好幾隻棲在枝頭的夜鳥。
猗窩座硬生生被這一擊撞得向後退了半步，額頭瞬間崩裂，鮮血飆濺而出，順著他眉骨的刺青蜿蜒而下，滴落在桃紅色的短髮上。
他愣了一瞬，抬手摸了摸額角，垂眼看著指尖沾上的血跡，低低地笑了一聲。
「頭槌不錯嘛。」
這個少年，總能不經意帶給他一些驚喜。
他攤開手，額角的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彌合，意味深長地感慨道：
「可惜，光有毅力是不夠的。強者的世界，不認這種廉價的熱血。」
戀雪站在亂枝後面，他的聲音清晰地穿過夜色落進了她耳朵里。
她的心抽緊了一下。
她以為他變成鬼以後，聲音也會變，變得更粗獷、更沉厚、更像一個被抽空了過往的鬼。
可他的聲音，和她記憶里那個黑髮少年在廊下說「該喝藥了」用的音色，幾乎沒有兩樣。
……不對，他說話的語氣不一樣了。
原來那個狛治說話，帶著一種不自知的謹慎和笨拙，怕說錯某句話會讓她不舒服。
可現在這個聲音里，那些謹慎和笨拙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佻隨意的張揚，甚至帶著點放浪的邪氣。
她從未聽過他用那種語調說話，仿佛在逗弄什麼無關緊要的玩物。
她聽著那個熟悉的嗓音，如此自然地吐出「廉價的熱血」這幾個字，心裡像被碾了一下，先是灼痛，隨後是久久不散的悶鈍。
炭治郎喘著粗氣，哪怕口鼻溢血，依舊死死瞪著猗窩座，一字一頓地反駁：
「你……你根本不懂什麼是尊重，把拼盡全力的意志稱作『廉價』，這是在侮辱所有人！」
「炭治郎，你不懂。」猗窩座輕笑一聲，漫不經心地撣了撣指尖並不存在的血珠，「我只對一種人沒有敬意可言，那就是『弱者』。」
他繼續閒庭信步般向前踱了半步，語氣愜意：「沒錯，弱者令我作嘔。物競天擇，弱肉強食，自然法則規定，他們是必須被根除的。」
炭治郎渾身一震，將斷刀狠狠插進身旁的樹幹，借力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卻斬釘截鐵：
「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錯的。」
他抬起頭，赤紅的眼中燒著悲憤的火光，直視著那雙刻著數字的金眸：
「每個人生來都是脆弱的，如果沒有人照顧，那就無法生存下來。」
「你也一樣，猗窩座。你可能不記得了，但當你還是個嬰兒時，一定有人照顧過你，這就是你現在還能活著的唯一原因！」
「強者的存在是為了保護弱者，然後弱者再變強，保護比他們更弱的人，這才是自然的規律。」
他的目光載滿不容置疑的信念，試圖將對方那套冷酷扭曲的邏輯擊碎，厲聲喝道：
「猗窩座，你這種踐踏生命的思維方式……不可饒恕！」
猗窩座聽著那句話，眼神在一瞬間變了。
他緊緊皺起眉，瞳孔顫著，眼底那種遊刃有餘的輕蔑像被鈍物狠狠砸中，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惱怒、混亂、被戳中痛處的恥感，全都壓在了那道裂紋里。
他極其看不慣炭治郎此刻的眼神——那裡面有一種他打從心底里厭惡的特質：堅持對「弱者」保留迂腐的憐憫。
哪怕這個少年比在列車旁初遇那晚強了太多，可這股令人無法接受他的直覺，依舊絲毫未減。
炭治郎的話語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他混沌的意識底層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波瀾。
那雙金瞳仍冷，仍凶，仍帶著不容冒犯的殺意，可深處卻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某些被鬼血與詛咒埋進黑暗裡的舊日碎片，突然被炭治郎的聲音撬開了一條縫。
剎那間，無數破碎的殘影在腦海中炸開——道場的木地板，汗水的咸澀味，淺笑看著他的少女臉龐，還有……一個穿著白色道服的高大男人。
仿佛就在此刻，這個男人伸出了一隻寬厚溫熱的手掌，從身後輕輕拍在他的左肩上。
低緩而沉穩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他記憶深處才能尋得的諄諄教誨：
「每個人一開始都是弱小的，在別人的幫助下，他們才能逐漸變得更強。」
「不要浪費時間去跟他人比較，你應該追求的，是成為比昨天更強大的自己。這樣過了十年、二十年，當你也變得很出色，就輪到你去幫助別人了。」
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猗窩座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了般，厭煩至極地向左後方狠狠揮出一拳！
拳鋒撕裂空氣，將那道穿著白色道服的高大男人的殘影瞬間擊得粉碎，連帶著那些令他煩躁的話語一同湮滅在黑暗裡。
他面色徹底陰沉下來，金瞳中殺意畢露，死死鎖定住炭治郎——剛才那一瞬的恍惚，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恥辱。
失去了對這場鬧劇最後的耐心，他不再打算給這個喋喋不休的少年任何反駁的機會，冷冷地啟唇：
「炭治郎，你真的……很煩啊。」
話音剛落，他的身形已經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道裹挾著刺骨殺意的殘影，令人窒息的鬥氣瞬間將炭治郎完全籠罩。
炭治郎急促地喘息著，方才那記頭槌和連續的高強度搏殺，早已榨乾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他試圖舉起斷刀格擋，可手臂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只抬到一半便不受控制地垂落下去。
視野邊緣陣陣發黑，耳邊的嗡鳴聲蓋過了風聲，他連站穩都已是勉強。
猗窩座拳鋒一轉，那抹凝結在指節的藍光倏地炸亮，如同深海中驟然睜開的魔眼，裹挾著摧枯拉朽的惡風狠狠砸下！
藍光映照的瞬間，炭治郎的四肢早已麻木，沒有力氣再做一次完整的閃避，只能拼盡最後的意識翻身往側面滾去，用最後一口氣避開了正面的落點。
他翻滾的身形僵硬而遲緩，雖躲開了要害，卻仍將整個後背暴露在了那股毀滅性的力量之下。
砰！
拳風的余勢結結實實地啃噬在他的背上，一聲悶響，他像一隻折翼的蝶，徒勞地顫了一下，狠狠砸進粗壯的樹幹，意識在劇烈的撞擊中瞬間斷線，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猗窩座沒有停步，右拳已經重新擎起，拳鋒直指炭治郎毫無防備的心口，即將攜著碾碎一切生機的威壓貫穿而下——
這一拳若是落實，他絕不會再有醒過來的機會。
戀雪看著這一幕，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空，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動，撞得她耳膜轟鳴。
時間像被拉成了黏稠的糖漿，望著那道狂暴亮起的致命藍光，她的瞳孔驟然緊縮——不行，絕對不行！
她的身體先於意志做出了反應，化作一道不顧一切的殘影撲了出去。
她想起初次執行任務時，炭治郎擋在她面前喊「小心」的聲音；想起在蝶屋廊下，他笑著替她介紹夥伴時明亮的眼睛；想起他說「別擔心，主公大人很溫柔」時那份讓人莫名安心的篤定；想起他帶她去找義勇進行柱訓練時站在門口一遍遍喊「義勇先生」的背影。
作為隊友和朋友，他幫過她太多次，多到她都還沒來得及還清任何一份。
她不能讓他死在這裡，而且是死在她唯一深愛的人拳下。
更重要的是，她絕對不能讓狛治再殺下去了。
這兩百年，他身上的殺孽早已深重如淵，沉甸甸地壓在那身靛藍刺青之上，沉到即便她帶著所有前世的記憶歸來，也絕對不可能將那片密密麻麻、猩紅髮黑的罪證擦拭乾淨。
既然她現在回來了，重新找到了他，就不能縱容他再添一筆血債，一錯再錯。
她要帶他回家——不止是喚回那個被封印在「上弦之叄」名號下的魂靈，更要找回他那顆在無窮的廝殺中被暴戾浸透，幾乎看不出原本色澤的本心。
她已錯過太多次阻止他的時機。那一夜沒能拉住他殺向六十七個人的拳頭，沒能擋在無慘與他的額心之間，更沒能在他徹底淪為惡鬼之前拽住他的衣角。
這一次，她一步也不會退。
猗窩座的實力確實恐怖到讓人絕望，連柱級劍士都難以在他拳下走過幾回合，更別提她一個連己級都還沒站穩的普通隊員。
可她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如果要止住這次殺戮，只能催動雪之呼吸威力最強大的終之型——哪怕是以命相搏，也要硬生生截斷他的拳路！
她是他的家人，所以她更要在這個瞬間向他揮刀。
正因是他的家人，才不能縱容他沉溺於血海，不能任由他將殘存的人性徹底砸得粉碎。
她必須拉住他，哪怕此刻的他認不出她，哪怕這份阻攔會換來他的恨意。
衝出去的剎那，一層滾燙洶湧的水光迅速在她眼眶中瀰漫、堆疊，又被迎面而來的拳風狠狠吹散。
她凝聚心神，唇齒間溢出一縷肉眼可見的純白寒氣，雪之呼吸在體內飛速運轉，氣流轉過每一寸經脈，凝聚成一道清冷而磅礴的光，毫無保留地灌入日輪刀的刀鋒。
速度、力量都被推至她當前所能觸及的極限，足尖疾速踏過落葉，身形輕盈飛旋，每一步踏出，腳下便綻開一朵冰晶，又在下一瞬被勁氣踏碎，化作漫天的雪粒拖曳在身後。
她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粉藍流光，斜斜地掠向那個炸開毀滅鬥氣的核心。
這是她加入鬼殺隊後最認真的一次出刀，也是她第一次在真正的戰場上用出雪之呼吸的最終型。
「……雪之呼吸·玖之型·霜天千重瀾！」
這一型凝聚了雪之呼吸的奧義——看似是極盡凌厲的斬擊，實則也承載著淨化之意。
千重霜浪層層疊疊地涌去，除了斬斷血肉，也能以落雪最本真的潔淨與悲憫，滌洗鬼物身上滔天的邪祟之氣。
師父教給她這一招時說過——雪是這世間最極致的「純」。當它落下來，不是簡單地掩蓋醜陋，而是用億萬片潔白的花，將世間所有淋漓的污濁溫柔地覆蓋、掩埋，再以徹骨的寒意將其洗淨。
所以雪之呼吸的最終型，從來不只是為砍掉鬼的頭顱而創的，它是為了「救」而誕生的。
——救那迷途的魂，救那蒙塵的心，救那回不去的過往。
她不只要攔住那一拳，她要以身為引，將這積蓄了兩百年，無處安放的執念與哀傷，盡數傾注於這一刀之中。
哪怕只是擦到他靈魂的一點邊緣，也要用這徹骨的寒意，強行澆醒他那被殺戮與血腥麻痹了太久的神智，告訴他——我回來了。
她飛身掠過猗窩座身前，刀鋒迎向那道即將落下的藍芒，以一道精準至極的斜線切入拳鋒的空隙，狠狠斬向了他的手腕。
咔！
刀鋒破空的剎那，那隻拳頭連同小半截前臂齊根斷落，斷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霜晶，竟沒有半滴鮮血濺出，只有散落了一些細碎的冰屑。
緊接著，那隻曾經掀起無數殺戮的手，帶著沉悶的鈍響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