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章 真相洞明
她低頭看著自己，又看向那具倒在父親懷裡的、已經冰冷的軀體。
她們長著同一張臉，梳著同一個髮型，穿著同一件衣服。
就連發間那枚鏤空的雪花髮飾，形狀也一模一樣，在殘照里泛著水色的微光。
她認出來了，她身上是那件現世的她也最愛穿的和服——上半身是溫柔的桃粉，一點一點往下暈開，慢慢褪成清透的冰藍，像融雪滲進溪水裡。滿身細碎的白點灑下來，衣擺的冰藍里纏滿了墨色的枝蔓，朵朵白色的八瓣雪花順著藤蔓錯落地盛放。
這些相同的紋樣與飾物像一道橋，橫跨在兩百年的光陰之上，把她從現世一路引回這裡。
她們是同一個人。
跪在旁邊的這個「她」，和倒在父親懷裡那具冰冷的軀體，屬於同一個靈魂。
並非現世的她在追憶往昔，而是前世的她，在輪迴中重新睜眼，自己長成了現在的模樣。
她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只是等了幾百年，忘記了自己等的是誰。
等她重新看見這一幕，重新想起這一切，重新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才重新知道，她為什麼非要活著回到那個人身邊不可。
她真的……帶著這份記憶轉生了。
她哭著伸出手，想去扶父親，想去把那具冰冷的身體從地上抱起來，可她的指尖一次次從他肩頭穿過去，像划過一汪沒有阻力的水。
「父親……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你看，我長成了一個健健康康，能好好活下去的人了……」
她想告訴他，她再也不會咳血了，再也不會半夜被疼醒，再也不用讓他在寒冬的深夜裡一遍遍地端藥、一遍遍地守到天亮。
她活下來了，活成了他當年夢裡都不敢奢望的樣子。
她做到了他當年盼了一輩子的事，她想把他每天都記掛著的「女兒能平安長大」這個願望親手捧到他面前。
可她的手是空的，她的聲音是散的，她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回不去的夢。
「我明明回來了……我明明就在你面前啊……為什麼你看不見？」
她跪在地上一遍遍喚著，聲音從輕到重，從沙啞到哽咽。
但他的呼吸已經停了，心跳已經斷了，那具曾經把她扛在脖子上大笑的身體，此刻連一絲回應都給不出來。
洶湧的淚水從半透明的臉頰上滾下來，落不到地上，在半空中就散成了霧。
她跪行著湊近，額頭幾乎貼上他的，可她碰不到他。
她甚至感覺不到他的體溫，因為連「溫度」這個概念，對魂魄體的她來說，是根本不存在的。
看著他血色全無的臉，她忽然想起了自己這一世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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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她加入鬼殺隊之後，已經很久沒有回去看過他了。
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按時吃飯，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把袖子卷到小臂，在院子裡給那些新來的弟子一遍一遍地示範素流拳法的起手式。
她突然很想回去看看他，比任何時候都想。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確認他還好好生活著，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還沒有老到她認不出來。
就在她還在一遍遍，試圖把父親和那個已經死去的自己重新拼回一個完整的家時，周圍忽然變得吵鬧起來。
雜亂的腳步聲、壓抑的驚呼、低低的啜泣，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她和那片凝固的過往一起圍在了中間。
鄰居們發現了他們，一擁而上圍在道場門口，竊竊私語像風一樣在人群里傳開。
有人後退了半步，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慌忙用手遮住孩子的眼睛，但沒有人看向她。
沒有人能看見跪在屍體旁邊這個透明的魂魄。
她不屬於這個時代，她只是一道被靈魂舊憶強行拽回來的目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住在對面的老婦人注意到動靜，撥開人群走進來，目光落在了那片狼藉的石板上。
她渾身一僵，捂住嘴顫聲開口：
「是……是隔壁劍術道場那個新當家的……我看見他昨晚趁著素山家沒人在，帶了幾個門生進去過。」
聽到這個名字，戀雪猛地一怔。
她想起來了。
是那個人。
十四歲那年，隔壁劍術道場那個跟她同齡的繼承人曾趁著慶藏和狛治外出，硬闖進家裡，說自己很喜歡她，想帶她出去走走。
她那時病得連下榻都困難，但他為人粗暴又蠻橫，完全不管，直接把她拖出了門。
結果她在半路咳喘發作，臉色發紫，嚇得他連話都說不完，直接甩開手，丟下她跑了。
如果不是狛治找了大半個鎮子，及時把她背到了醫館，她可能已經死在了那個時候。
當天晚上慶藏得知了這件事，坐在廊下，難得地黑了臉，一句話都沒有說。
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狛治去了隔壁道場。
沒有請裁判，也沒有走什么正式流程，就只站在對方道場中央說了一句：「我道場的弟子，要跟貴道場的人比一場。」
還沒等慶藏出手，十六歲的狛治就已經站了出來。
他以一敵九，赤手空拳對陣手持木刀的九個弟子，一個接一個地打倒在地上，毫無還手之力。
木刀還沒落到他身上，人就已經飛出去了。
他的拳腳快到在空氣里只留下殘影，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對方最要害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九個人加起來的出手時間，甚至沒能撐過一盞茶的工夫。
最後一個倒下的人，就是那個繼承人。
他重重摔在地上，氣急敗壞，抓狂地抄起一把真刀胡亂地朝狛治劈過來。
狛治側身靈活地閃過，在刀刃落下來的瞬間，抬手朝刀身的側面揮了一拳。
「鏘」的一聲脆響，那把刀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斷口整整齊齊。
全場瞬間安靜了。
隔了足足三秒，才有人發出一聲倒抽的涼氣。
那把刀不是訓練用的木刀，也不是鈍口的鐵片，是真正開了刃，被劍士視作第二條生命的武士刀。
但狛治一拳就把它打斷了。
沒有用任何兵器格擋，只用了最簡單的拳頭，在刀刃即將落下的那一瞬間，精準地擊中了刀身上最脆弱的一點，從側面把它的受力結構打散。
那個招式狛治後來告訴過她，叫「劈鈴」。
她當時聽得愣住了。
刀是劍士的第二條命，是武者抵著肋骨的魂，是敢在生死場中賭上性命的底氣。
可狛治一拳就把別人的命劈碎了，像隨手摺斷一根樹枝一樣輕鬆。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天賦和膽識。
對速度、對時機、對角度、對力道的掌控，缺任何一項都做不到。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衡量一個武者實力的所有維度上，那個挑釁他的男生被碾得連渣都不剩。
他不是輸了一場比試，他是親眼看著自己的武士信念被狛治一拳砸了個粉碎。
那個繼承人，從小被道場捧著長大，從來沒有輸過這麼徹底。
他癱坐在地上，看著手裡只剩半截的刀柄，剛才還因為不服氣漲成豬肝色的臉，「唰」的一下變得煞白。
他的父親從後堂走出來，眼底先是驚駭，隨即竟浮起一層敬慕的動容。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用刀的人，卻從未見過有人能把拳頭和刀之間的關係理解到這種地步。
這不是蠻力，這是境界。
靜默片刻，這位素來倨傲的道場主人收斂了所有前輩的架子，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朝狛治拱手行了一禮：
「是我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從今以後，不會再踏入素流半步。」
然後他轉過身，一腳踢在那癱坐在地的兒子肩上，厲聲道：「還不給人家道歉！」
那個男生被踢得歪倒在地，半邊臉貼著塵土，肩膀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咬著牙不肯低頭。
他父親又一腳踹在他背上，他才對著狛治的方向，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對不起。」
從此，隔壁的人再沒有來鬧過事。
那件事之後，狛治在她心裡的分量悄悄地變了。
——以前他是那個會給她端藥、會背她走過廊下、會坐在門邊安靜陪著她的人。
現在她知道，他也是那個會在她被人欺負的時候，直接站出來把對方所有退路都堵死的人。
他會照顧她，也會保護她。
他會為她低頭，也會為她抬拳。
他成了一道她可以真正依靠的山。
「……」
老婦人的話音剛落，那些散落的碎片忽然在她腦中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圖。
她終於想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對上了。
劍術道場那位主人上月死了。
那個被父親壓著道歉的小人，終於熬到了沒人能管住他的那一天。
他聽說她要和狛治結婚了，又有人在旁邊煽風點火。
於是他們家那口平日裡清冽甘甜的井，在昨夜被人悄悄投進了足以蝕穿臟腑的劇毒。
昨夜……
昨夜她在做什麼呢？
昨夜她還在燈下興奮地翻來覆去，還在數著時辰等天亮，滿心歡喜地想像著後天穿上婚服、走到他面前的樣子。
那時候的她，根本想不到那口養了她十六年的井，會在她最幸福的時刻反過來要她的命。
更想不到她數著盼著的「後天」，會從穿上白無垢的喜日，變成蓋上白布的忌日。
戀雪看著地上面色灰敗的父親，忽然覺得可笑。
她熬過了十六年的病痛，熬過了母親的離世，熬過了無數次以為自己活不到明天的夜晚。
最後殺死她的，不是天命，不是病魔，而是一個被拒絕過的男人的嫉妒。
因為她要嫁人了，而且還是嫁給那個在兩年前讓他當眾顏面掃地的狛治。
因為被狛治劈斷過刀，他知道自己很弱，正面打不過慶藏和狛治這樣的強者。
所以他在她婚禮的前一天，用這種懦弱卑劣的方式，想奪走他們一家的生命。
……人心怎麼能腐爛成這樣。
不是仇殺，沒有奪利，純粹是因為一個懦夫被當眾打碎了自尊，就想要全世界陪葬。
那個人作為繼承人，從小一定被捧在手心裡長大，以為自己天生就該凌駕於人。
直到那天，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赤手空拳站在他面前，沒有用任何武器，只用一拳就把他的信念砸了個粉碎。
他輸了，輸得徹頭徹尾，當著所有人的面，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他父親一腳一腳踹在他背上，逼著他向那個打敗他的少年低頭。
他跪在塵土裡，咬著牙說出那句「對不起」的時候，是從自尊的碎渣里一點點擠出來的。
那不是簡單的道歉，那是刻進骨頭裡的羞恥烙印。
從那天起，他在鎮上抬不起頭，在道場裡坐不穩位子，所有人都知道他握著刀，卻輸給了一雙空手的拳頭。
他熬了兩年，終於等到他父親死了，終於沒人能管住他了。
然後他聽說，那個曾經被他丟在半路上咳血的女孩，要嫁給那個劈斷他刀的少年了。
她不但沒死，還活得比他好。
她不但活下來了，還要穿上白無垢，在所有人面前風光出嫁。
而他呢？
他只能每天都被所有人用那種「原來他也有今天」的眼光看著。
即使父親死了，道場傳到了他手上，他依然能聽見那天那把刀斷裂的聲音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迴響，每到夜深人靜就格外清晰，像有人在他耳邊反覆播放自己輸得最難看的那一幕。
所以他要他們死。
戀雪不過是個由頭。
他真正瞄準的靶心，是那個他這輩子都無法戰勝的夢魘——狛治。
他沒法在明面上贏回來，沒法在世人面前找回面子，那他就只能在婚禮的前一天，用最卑劣的方式，把那個人的幸福親手撕碎。
他要狛治也嘗嘗，什麼叫當眾被奪走最珍貴的東西。
他要狛治也體會一下，什麼叫跪在塵土裡、眼睜睜看著自己護不住的人死在面前的滋味。
他把自己的失敗和不甘，變成一把淬了毒的刀，捅進了素流道場最柔軟的地方。
他嫉妒他們的幸福，不能容忍那個曾經一拳打碎他尊嚴的人，居然還能擁有他這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但是，一個連刀都握不穩的人，憑什麼決定別人的生死？
一個連自己的尊嚴都護不住的人，憑什麼用別人的命來填補自己的窟窿？
她們長著同一張臉，梳著同一個髮型，穿著同一件衣服。
就連發間那枚鏤空的雪花髮飾，形狀也一模一樣，在殘照里泛著水色的微光。
她認出來了，她身上是那件現世的她也最愛穿的和服——上半身是溫柔的桃粉，一點一點往下暈開，慢慢褪成清透的冰藍，像融雪滲進溪水裡。滿身細碎的白點灑下來，衣擺的冰藍里纏滿了墨色的枝蔓，朵朵白色的八瓣雪花順著藤蔓錯落地盛放。
這些相同的紋樣與飾物像一道橋，橫跨在兩百年的光陰之上，把她從現世一路引回這裡。
她們是同一個人。
跪在旁邊的這個「她」，和倒在父親懷裡那具冰冷的軀體，屬於同一個靈魂。
並非現世的她在追憶往昔，而是前世的她，在輪迴中重新睜眼，自己長成了現在的模樣。
她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只是等了幾百年，忘記了自己等的是誰。
等她重新看見這一幕，重新想起這一切，重新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才重新知道，她為什麼非要活著回到那個人身邊不可。
她真的……帶著這份記憶轉生了。
她哭著伸出手，想去扶父親，想去把那具冰冷的身體從地上抱起來，可她的指尖一次次從他肩頭穿過去，像划過一汪沒有阻力的水。
「父親……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你看，我長成了一個健健康康，能好好活下去的人了……」
她想告訴他，她再也不會咳血了，再也不會半夜被疼醒，再也不用讓他在寒冬的深夜裡一遍遍地端藥、一遍遍地守到天亮。
她活下來了，活成了他當年夢裡都不敢奢望的樣子。
她做到了他當年盼了一輩子的事，她想把他每天都記掛著的「女兒能平安長大」這個願望親手捧到他面前。
可她的手是空的，她的聲音是散的，她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回不去的夢。
「我明明回來了……我明明就在你面前啊……為什麼你看不見？」
她跪在地上一遍遍喚著，聲音從輕到重，從沙啞到哽咽。
但他的呼吸已經停了，心跳已經斷了，那具曾經把她扛在脖子上大笑的身體，此刻連一絲回應都給不出來。
洶湧的淚水從半透明的臉頰上滾下來，落不到地上，在半空中就散成了霧。
她跪行著湊近，額頭幾乎貼上他的，可她碰不到他。
她甚至感覺不到他的體溫，因為連「溫度」這個概念，對魂魄體的她來說，是根本不存在的。
看著他血色全無的臉，她忽然想起了自己這一世的父親。
【記住本站域名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自從她加入鬼殺隊之後，已經很久沒有回去看過他了。
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按時吃飯，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把袖子卷到小臂，在院子裡給那些新來的弟子一遍一遍地示範素流拳法的起手式。
她突然很想回去看看他，比任何時候都想。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確認他還好好生活著，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還沒有老到她認不出來。
就在她還在一遍遍，試圖把父親和那個已經死去的自己重新拼回一個完整的家時，周圍忽然變得吵鬧起來。
雜亂的腳步聲、壓抑的驚呼、低低的啜泣，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她和那片凝固的過往一起圍在了中間。
鄰居們發現了他們，一擁而上圍在道場門口，竊竊私語像風一樣在人群里傳開。
有人後退了半步，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慌忙用手遮住孩子的眼睛，但沒有人看向她。
沒有人能看見跪在屍體旁邊這個透明的魂魄。
她不屬於這個時代，她只是一道被靈魂舊憶強行拽回來的目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住在對面的老婦人注意到動靜，撥開人群走進來，目光落在了那片狼藉的石板上。
她渾身一僵，捂住嘴顫聲開口：
「是……是隔壁劍術道場那個新當家的……我看見他昨晚趁著素山家沒人在，帶了幾個門生進去過。」
聽到這個名字，戀雪猛地一怔。
她想起來了。
是那個人。
十四歲那年，隔壁劍術道場那個跟她同齡的繼承人曾趁著慶藏和狛治外出，硬闖進家裡，說自己很喜歡她，想帶她出去走走。
她那時病得連下榻都困難，但他為人粗暴又蠻橫，完全不管，直接把她拖出了門。
結果她在半路咳喘發作，臉色發紫，嚇得他連話都說不完，直接甩開手，丟下她跑了。
如果不是狛治找了大半個鎮子，及時把她背到了醫館，她可能已經死在了那個時候。
當天晚上慶藏得知了這件事，坐在廊下，難得地黑了臉，一句話都沒有說。
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狛治去了隔壁道場。
沒有請裁判，也沒有走什么正式流程，就只站在對方道場中央說了一句：「我道場的弟子，要跟貴道場的人比一場。」
還沒等慶藏出手，十六歲的狛治就已經站了出來。
他以一敵九，赤手空拳對陣手持木刀的九個弟子，一個接一個地打倒在地上，毫無還手之力。
木刀還沒落到他身上，人就已經飛出去了。
他的拳腳快到在空氣里只留下殘影，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對方最要害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九個人加起來的出手時間，甚至沒能撐過一盞茶的工夫。
最後一個倒下的人，就是那個繼承人。
他重重摔在地上，氣急敗壞，抓狂地抄起一把真刀胡亂地朝狛治劈過來。
狛治側身靈活地閃過，在刀刃落下來的瞬間，抬手朝刀身的側面揮了一拳。
「鏘」的一聲脆響，那把刀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斷口整整齊齊。
全場瞬間安靜了。
隔了足足三秒，才有人發出一聲倒抽的涼氣。
那把刀不是訓練用的木刀，也不是鈍口的鐵片，是真正開了刃，被劍士視作第二條生命的武士刀。
但狛治一拳就把它打斷了。
沒有用任何兵器格擋，只用了最簡單的拳頭，在刀刃即將落下的那一瞬間，精準地擊中了刀身上最脆弱的一點，從側面把它的受力結構打散。
那個招式狛治後來告訴過她，叫「劈鈴」。
她當時聽得愣住了。
刀是劍士的第二條命，是武者抵著肋骨的魂，是敢在生死場中賭上性命的底氣。
可狛治一拳就把別人的命劈碎了，像隨手摺斷一根樹枝一樣輕鬆。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天賦和膽識。
對速度、對時機、對角度、對力道的掌控，缺任何一項都做不到。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衡量一個武者實力的所有維度上，那個挑釁他的男生被碾得連渣都不剩。
他不是輸了一場比試，他是親眼看著自己的武士信念被狛治一拳砸了個粉碎。
那個繼承人，從小被道場捧著長大，從來沒有輸過這麼徹底。
他癱坐在地上，看著手裡只剩半截的刀柄，剛才還因為不服氣漲成豬肝色的臉，「唰」的一下變得煞白。
他的父親從後堂走出來，眼底先是驚駭，隨即竟浮起一層敬慕的動容。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用刀的人，卻從未見過有人能把拳頭和刀之間的關係理解到這種地步。
這不是蠻力，這是境界。
靜默片刻，這位素來倨傲的道場主人收斂了所有前輩的架子，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朝狛治拱手行了一禮：
「是我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從今以後，不會再踏入素流半步。」
然後他轉過身，一腳踢在那癱坐在地的兒子肩上，厲聲道：「還不給人家道歉！」
那個男生被踢得歪倒在地，半邊臉貼著塵土，肩膀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咬著牙不肯低頭。
他父親又一腳踹在他背上，他才對著狛治的方向，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對不起。」
從此，隔壁的人再沒有來鬧過事。
那件事之後，狛治在她心裡的分量悄悄地變了。
——以前他是那個會給她端藥、會背她走過廊下、會坐在門邊安靜陪著她的人。
現在她知道，他也是那個會在她被人欺負的時候，直接站出來把對方所有退路都堵死的人。
他會照顧她，也會保護她。
他會為她低頭，也會為她抬拳。
他成了一道她可以真正依靠的山。
「……」
老婦人的話音剛落，那些散落的碎片忽然在她腦中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圖。
她終於想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對上了。
劍術道場那位主人上月死了。
那個被父親壓著道歉的小人，終於熬到了沒人能管住他的那一天。
他聽說她要和狛治結婚了，又有人在旁邊煽風點火。
於是他們家那口平日裡清冽甘甜的井，在昨夜被人悄悄投進了足以蝕穿臟腑的劇毒。
昨夜……
昨夜她在做什麼呢？
昨夜她還在燈下興奮地翻來覆去，還在數著時辰等天亮，滿心歡喜地想像著後天穿上婚服、走到他面前的樣子。
那時候的她，根本想不到那口養了她十六年的井，會在她最幸福的時刻反過來要她的命。
更想不到她數著盼著的「後天」，會從穿上白無垢的喜日，變成蓋上白布的忌日。
戀雪看著地上面色灰敗的父親，忽然覺得可笑。
她熬過了十六年的病痛，熬過了母親的離世，熬過了無數次以為自己活不到明天的夜晚。
最後殺死她的，不是天命，不是病魔，而是一個被拒絕過的男人的嫉妒。
因為她要嫁人了，而且還是嫁給那個在兩年前讓他當眾顏面掃地的狛治。
因為被狛治劈斷過刀，他知道自己很弱，正面打不過慶藏和狛治這樣的強者。
所以他在她婚禮的前一天，用這種懦弱卑劣的方式，想奪走他們一家的生命。
……人心怎麼能腐爛成這樣。
不是仇殺，沒有奪利，純粹是因為一個懦夫被當眾打碎了自尊，就想要全世界陪葬。
那個人作為繼承人，從小一定被捧在手心裡長大，以為自己天生就該凌駕於人。
直到那天，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赤手空拳站在他面前，沒有用任何武器，只用一拳就把他的信念砸了個粉碎。
他輸了，輸得徹頭徹尾，當著所有人的面，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他父親一腳一腳踹在他背上，逼著他向那個打敗他的少年低頭。
他跪在塵土裡，咬著牙說出那句「對不起」的時候，是從自尊的碎渣里一點點擠出來的。
那不是簡單的道歉，那是刻進骨頭裡的羞恥烙印。
從那天起，他在鎮上抬不起頭，在道場裡坐不穩位子，所有人都知道他握著刀，卻輸給了一雙空手的拳頭。
他熬了兩年，終於等到他父親死了，終於沒人能管住他了。
然後他聽說，那個曾經被他丟在半路上咳血的女孩，要嫁給那個劈斷他刀的少年了。
她不但沒死，還活得比他好。
她不但活下來了，還要穿上白無垢，在所有人面前風光出嫁。
而他呢？
他只能每天都被所有人用那種「原來他也有今天」的眼光看著。
即使父親死了，道場傳到了他手上，他依然能聽見那天那把刀斷裂的聲音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迴響，每到夜深人靜就格外清晰，像有人在他耳邊反覆播放自己輸得最難看的那一幕。
所以他要他們死。
戀雪不過是個由頭。
他真正瞄準的靶心，是那個他這輩子都無法戰勝的夢魘——狛治。
他沒法在明面上贏回來，沒法在世人面前找回面子，那他就只能在婚禮的前一天，用最卑劣的方式，把那個人的幸福親手撕碎。
他要狛治也嘗嘗，什麼叫當眾被奪走最珍貴的東西。
他要狛治也體會一下，什麼叫跪在塵土裡、眼睜睜看著自己護不住的人死在面前的滋味。
他把自己的失敗和不甘，變成一把淬了毒的刀，捅進了素流道場最柔軟的地方。
他嫉妒他們的幸福，不能容忍那個曾經一拳打碎他尊嚴的人，居然還能擁有他這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但是，一個連刀都握不穩的人，憑什麼決定別人的生死？
一個連自己的尊嚴都護不住的人，憑什麼用別人的命來填補自己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