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章 餘生予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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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落下來的速度沒有變,可他坐在那扇門外的身影讓她覺得,每一天的末尾都不是一塊被硬生生熬過去的硬痂,而是一個可以安心合眼的小小句點。

  那些他背她走過的廊下、那些他坐在她榻邊替她把被角掖好後又多坐了一會兒的停頓、那些他倒完藥渣走回院子時經過她窗前的腳步聲……

  它們像一根根細細的線,把她原本碎散的日子一枚一枚地串了起來。

  她不再只是「等」一天過去。

  她開始在意這一天裡他會不會多看她一眼,在意他今天眉峰是舒展開的,還是因練拳時的一招不慎而微微蹙起,在意那雙總是沉靜的藍色眼眸,有沒有比昨天亮了一點。

  她有時候甚至希望日子過得慢一些,慢到讓他可以多坐一會兒,慢到她聽完他那句「不急,慢慢喝」之後,還有餘裕把那個尾音再在心裡過一遍。

  每次他坐在她榻邊,哪怕只是安靜地垂著眼替她擰乾布巾,她的心跳也會不自覺地快上半拍,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雀鳥,聽見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她開始躲著他看她的視線,卻又在他低頭的時候悄悄看他。

  既怕被他發現自己的心正在往他的方向生長,又捨不得錯過任何一瞬他落在她視線里的光。

  等到她終於肯承認這份感情正在往某個方向傾斜之後,她又開始糾結——他會不會,也對自己有這種感覺呢?

  他每一次替她掖被角的動作,每一句「藥好了」的平靜話語,到底只是出於慶藏的囑託,還是也摻了一絲她盼望的心意?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問,只能在這間被藥味浸透的屋子裡,一遍一遍地回想他遞藥過來時垂下的長長眼睫、他背她走過廊下時肩胛起伏的幅度,和他在她說「對不起」時別過臉去的那一小截沉默。

  她想像不到沒有他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光是試著把「狛治先生不在身邊了」這個念頭往腦子裡放一放,她就覺得整間屋子都暗了一度,連肺腑間那股已經被壓下去的悶痛都重新泛了上來,像是身體也在抗議這個可怕的假設。

  她知道,這是她的心在告訴她,她想和他在一起。

  可「在一起」如果只是幾天、幾個月,那便只是慰藉。

  ——她想要的,是以此為起點,餘生的每一個日出月落、每一場冬雪夏雨,都能和他共享。


  不是什麼「可以依靠的朋友」,不是什麼「照顧者和被照顧者」,就是很笨拙,沒有任何退路的那一種——

  她想成為那個可以名正言順地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慢慢變老的人。

  那個可以稱呼彼此「夫君」和「妻子」、在家系圖上並排落下姓名、在他父親墳前燃上另一柱線香的人。

  如果能健康地活下去,無論前路是鋪滿鮮花還是荊棘滿布,是晴空萬里還是風雨如晦,是皓亮的坦途還是不歸的血淵……

  她都希望能陪在他身邊,永永遠遠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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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需要去多遠的地方,不需要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就只是像現在這樣——他背她走過廊下,她靜靜趴在他後肩,把臉埋進他頸窩的溫度里,日復一日。

  她輾轉反側了很多個夜晚,每次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會浮現出他那雙藍得極透的眸子。

  有時沉靜得像無風的海,不見底,也不見浪,有時又在她笑的時候,揉進一點溫煦的暖意,藏著獨獨只給她的柔軟。

  她想,如果有一抹藍色比世界上最難得的水晶更加珍貴,值得用一輩子去記住,那只能是他的眼睛了。

  她把這雙眼睛畫在了心裡,一筆一筆,描摹了無數遍,從初識時的疏離到如今的篤定,畫到她確信自己足夠喜歡他。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怕再等下去,胸口那團日漸膨大的心意會在某天不經意的對視中自己跑出來,把一切都攪得亂七八糟。

  她必須在它自己跑出來之前,親自把它好好交出去。

  終於等到她十六歲,他十八歲這一年。

  她的身體比從前好了很多,已經可以自己慢慢走到廊下站一會兒了。

  一天傍晚,慶藏正好收工早,難得一個人在庭院的廊下坐著歇腳。

  她看準了這個時機,磨磨蹭蹭地到他身邊坐下來,目光鎖著庭院裡那個正在練拳的少年背影,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打腹稿,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怎麼也開不了口。

  她反覆了好幾次,每次都支支吾吾的,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慶藏大概是察覺到了什麼,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又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庭院裡那個正在收勢的少年,心裡跟明鏡似的,但還是開口問了一句:「戀雪?怎麼了,臉這麼紅。」

  她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瞞不過慶藏,低下頭,聲音小得像在跟自己商量:「父……父親……那個……」

  她閉上眼,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怕一睜眼就會被自己的話嚇退,索性屏住呼吸,將後半句一氣呵成地送了出來:

  「我喜歡狛治先生,您能不能幫我……跟他說一下?」

  終於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整顆心都懸了起來,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父親不願接納這份被她小心翼翼藏了那麼久的心意,露出那種告訴她「別想了」的無奈神情。

  慶藏沉默了幾秒,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久久地看著庭院裡那道背影,緩緩點了點頭:

  「這件事,你不說,我也打算提的。那個改過自新的孩子值得被託付,我已經打算好了,以後道場就交給他了。」

  他說得平淡,像在隨口交代一件早就定下的平常事,可那句「以後道場就交給他了」落在她耳中,卻比任何鄭重的許諾都更讓她心口發燙。

  她又驚又喜,整個人像是被泡進了溫熱的蜜水裡,從裡到外都暖洋洋的:「您的意思……是——」

  慶藏看著女兒那雙瞬間亮起來的粉眸,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打斷道:「傻孩子,不必擔心,我去說。」

  他沒再多言,轉身往屋裡走了兩步,又頓住,偏過頭來補了一句:「不過你可得乖乖吃藥,好好活著,不然以後只有他一個人撐著道場,也太冷清了。」

  她愣了一瞬,隨即鼻頭一酸,把臉埋進膝頭,用力地、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她知道他的家人都死了。

  他偶爾會去給他父親掃墓,每次回來一整個下午都不說話。

  她從來不會在那時候喊他,只是安靜地縮在被子裡,等他自己慢慢從那片悲傷里走出來。

  如果她不在了,他那個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又會被連根拔起一次。

  所以她答應他——她一定會好好活著。

  她要活下來,活很久,久到他的墓碑旁邊也有她的名字,久到道場裡的弟子多到排不下,久到很多年後他鬢角染霜,她仍有氣力替他拂去肩頭的落雪。

  她要在他身邊,她要成為他歸處的一盞燈,哪怕不算亮,也要一直燃著。

  他失去過父親,失去過家,失去過所有可以稱之為「歸處」的東西,她不想成為他的下一個「失去」。

  她要年年月月陪在他身邊,堅定握住他的手,告訴他:你不會再孤單了,有我陪你走到最後。

  這一次,她不會讓他再次成為那個被唯一留下來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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