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章 悸動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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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年那年夏天,鎮上有一場煙花祭典。

  她是聽父親說的。

  那天清晨,慶藏像往常一樣,在拎著工具箱出門做修理活計前來看她,隨口提了一句:「聽說今晚鎮上的祭典比往年都大,煙花會從河岸一直放到山腳。」

  他說完,似乎又覺得自己不該在她的病榻前提這些熱鬧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轉過話題,問了一句昨天的藥喝完了沒有。

  她輕輕應了聲「喝完了」,目光卻失了焦似的,虛虛地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色上。

  她在想,狛治先生大概還不知道有煙花這回事。

  他每天端藥、換額巾、練拳、替她掖被角,日復一日,像一截被磨得越來越溫潤的木樁,不會說話,不會挪動,牢牢地扎在離她最近的地方,沒有一點多餘的時間去看外面的熱鬧。

  但是,她希望他知道。

  哪怕只是把那個消息放進他的耳朵里,也算她這個累贅,為他做的一點微不足道的事。

  ——不是因為覺得他喜歡熱鬧,是因為她希望他也能有那麼一個完全放鬆的傍晚,只需要抬頭望著天,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想。

  她一直很喜歡他眼睛的藍色,清冽、乾淨,似一片不曾被任何陰雲染指過的晴空,若是只用來盛放這屋子的灰暗和她日漸凋零的倒影,實在是太可惜了。

  至少今夜,該讓那些盛綻的煙火闖進去,在裡面撞出一片璀璨沸騰的花海。

  父親的木屐聲剛消失在長廊盡頭,紙門就被輕輕拉開了。

  他端著水盆走進來,習慣性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俯身替她將滑落的薄毯攏回肩頭,動作熟稔得像早已刻進骨血里的本能。

  趁著藥效上來,身上那股鈍痛稍稍退下去,腦子也清明了些,她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攢足了氣力,斷斷續續地開口:

  「……對不起,一直以來都在麻煩你,因為我的緣故,你不能好好訓練,連玩的時間都沒有。」

  他正低頭將額巾浸入涼水裡擰乾,聞言側過臉看向她,語氣是一貫的平鋪直敘:「我有足夠的時間訓練,也不需要那些玩樂,你不用擔心。」

  「可是……」她費力地半抬起眼,粉眸中映著窗格的光,執拗而脆弱,「我還是希望你能從這日復一日的照看里歇一歇。今天晚上會有煙花,你應該去看看。」

  「這樣啊。」他將沁著涼意的額巾覆在她滾燙的額頭上,拇指輕輕蹭掉她鬢邊滲出的細汗,沉聲接道:「如果你感覺有力氣,也許我可以帶你去橋上,一起看。」

  見她愣住,他又補了一句,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的小事,一字一句落得極穩:

  「如果今天去不了,明年、後年也都會有煙花。我們可以等那時候再去。」

  「……」

  他的話音未落,她整個人像被這句話施了定身咒,指尖卷緊被角,映著殘光的粉眸驟然放大。

  連那朵小小的五瓣花深處,都迸開了一簇透明的焰火,光亮在她的瞳孔里劇烈搖曳,隨即被翻湧上來的酸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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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層薄薄的水霧瀰漫開來,瞬間模糊了她眼前的世界。

  那滴淚在眼眶裡倔強地打了個轉,到底還是沒撐住,順著她的太陽穴無聲地滑下去,洇濕了鬢邊的一縷碎發,也洇濕了她此刻變得紛亂的心緒。

  怕他覺得這突然的哭泣來得奇怪,她趕緊翻了個身,把半張臉埋進被子裡,不讓他看見。

  在這片安靜的黑暗裡,那些曾被她刻意壓在心底的聲音,反倒愈發清晰地浮現出來——

  「這孩子,絕對撐不過今年的冬天。」

  「這種病,拖下去也是受罪。」

  「即便用藥吊著,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哪天突然沒了都不稀奇。」

  這些話,像刻在骨頭上的咒語,她聽了太多次了。

  從來沒有人會跟她討論,她的「幾年後」。

  所有人都默許著她的倒計時,所有人都覺得她只是一截正在腐朽的木頭,只配擁有一個倉促的結尾。

  只有他,輕描淡寫地說著她的「明年」,甚至「後年」。

  仿佛她病得根本不重,仿佛她註定會好起來,仿佛「兩年後」對她來說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仿佛他早已在那些尚未到來的、鋪滿煙花的夜晚裡,預留好了她的位置。

  ……她曾經也是信的。

  信自己活不過這個冬天,信自己的生活只是一段被延長的告別,信這條命早該在幾年前就收尾了。

  在她很小的時候,在她還不太明白「死」這個字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的病一定會好,以為春天來了自己就能下地走路,以為母親終有一天不會在門外偷偷地哭。

  可年紀越長,她的身體反倒越發地不爭氣。

  ——咳喘一聲比一聲沉,起身越來越費力,大夫一次次搖頭。

  那扇通往「好起來」的門,就在她眼前一寸寸地被焊死了。

  她甚至覺得,母親之所以會投水,是因為母親比誰都先看清了這個結局,母親只是在替她提前離開。

  而父親——父親雖然還端著藥,還替她掖被角,每天都笑著來看她,可她隱隱覺得,父親也其實也早就接受了那個結局。

  他只是還在盡一份責任,等到該盡的盡頭到了,他也會鬆手。

  所有人都在等她走。


  他從未用那種「送一程」的眼神看過她,他的眼裡只有「等一等」。

  他像個蠻不講理的闖入者,硬要在這消融的過程中,告訴那滴即將墜落的水珠:你也可以成為一條河。

  這份篤定太沉,沉得讓她那顆早已乾涸的心,竟也跟著不合時宜地悸動起來。

  她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他的時候,並非沒有徵兆。

  若非要追根溯源,大約是在某個清晨,他替她梳頭的那一刻。

  那時他剛把她從床上扶起來,指尖攏著她散落的發,動作笨拙但極輕,怕扯疼了她。

  替她將枕頭墊在腰後時,他的掌心隔著衣料傳來乾燥的溫熱。

  就在那一瞬,她忽然驚覺——自己早已像依賴呼吸一樣,離不開這個人了。

  並不是因為他能替她端藥、背她曬過日頭,僅僅是因為……他在。

  他像是春日裡一場潤物無聲的細雨,起初只是悄悄地打濕了她的窗欞,她毫無察覺。

  等到她反應過來時,那場雨早已滲進了乾涸的土壤深處,浸透了她的根系,讓她這株奄奄一息的花,再也離不得那濕潤的蔭涼。

  他在她身邊的時候,日子仿佛被拉長了,不再是一寸一寸難捱的煎熬。

  她覺得冬日的寒風不再刺骨,覺得漫長的黑夜有了盡頭,甚至覺得父親口中那個遙不可及的「過兩年」,或許真的能踮起腳尖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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