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章 那抹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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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猗窩座走得更近,她的視野里終於能看清他更多的細節。

  他的發色順著月光落進她眼底的時候,她的視線忽然黏住了。

  那抹紅色——

  很像她最喜歡的那種桃紅。

  和她常穿那件和服上半身的玫粉,和她羽織肩頭那一塊的顏色,幾乎一模一樣。

  她從記事起就喜歡這種顏色,覺得它溫暖又沉靜,沒有正紅那麼顯眼,也不像淺粉那樣柔軟,正好卡在中間那一格。似春天快結束、夏天還沒來的時候,枝頭上最後一批桃花被風壓低了的那一瞬。

  她小時候做衣服,母親還在的時候,會特意替她挑這種顏色的布料。後來母親不在了,她自己選料子,手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一排顏色上落。

  雖然已經有了好幾件這樣桃紅色的振袖,但身體似乎替她記住了什麼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習慣,還是會選擇它。

  她又踮起腳,望了眼他的頭髮,發梢剛好在那一瞬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那抹顏色在月光下似乎柔和了幾分。

  她的目光在那片熟悉的紅上停了一拍,胸腔里翻湧的寒意都仿佛被這抹暖色燙了一下,隨即泛起一陣更深的茫然。

  ……巧合罷了。

  她對自己說。

  發色這種東西,天下相似的多了去了。

  但她的目光又落向他的肩背——那些靛藍色的刺青,從鎖骨一直鋪到手臂,紋樣粗糲而繁密。

  ……不對。

  她在記憶碎片裡,好像也見到過類似的顏色。

  那個坐在她床邊替她換額巾的少年,捲起袖口替她擦手臂時,露出的右手腕內側,三道刺青也是這種靛藍色。

  顏色、深淺、邊緣微微泛白的舊疤痕質感,和眼前月光下那些刺青的色調幾乎完全重疊。

  她盯著那片靛藍又看了一瞬,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掌心,用那點刺痛把自己從翻湧的疑竇里拽出來。

  ……這也只是巧合而已。

  她又告訴自己。

  刺青這種東西,藍黑色調的大把都是。

  不能因為顏色接近,就給兩個完全不可能等同的人畫上等號。

  可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又往他肩背上落了一下,隔得太遠,看不清具體紋路,只覺得那片靛藍色在月光下泛著和記憶碎片裡一模一樣的冷調。

  她垂下眼,把那陣翻湧上來的念頭壓下去,又重新抬起目光,再落回他身上,又垂下眼。

  如此反覆了兩三遍,才把那股無端湧上來的滯澀按回心臟底下。

  她呼出一口氣,那團白霧在夜風裡散得很快,像她還沒來得及抓住的任何念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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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惡鬼,她是劍士。

  實力懸殊,戰鬥一觸即發,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猗窩座沒有接炭治郎的話,但唇角那抹漫不經心的弧度漸漸收攏了。

  他的目光掃過身前對峙的幾人,越過炭治郎的肩頭,越過善逸、越過伊之助,最終牢牢鎖在了無一郎身上,像終於從一堆頑石里挑出了一塊璞玉。

  他偏了一下頭,那雙眼裡的慵懶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到強者時,恨不得立刻拆骨剖筋、一探究竟的亢奮光芒。

  他感受得到,這個看著年紀最小的少年身上,縈繞著一層厚重如山的青色鬥氣,沉沉地覆裹周身。

  雖然不是熊熊燃燒的類型,並無烈焰張揚的氣焰,卻凝萃到了極致,沉斂蟄伏、含而不發,凜練似汞,底蘊雄渾得遠遠超過其他普通的劍士。

  ——能在這個年紀凝出這種層級的鬥氣,絕對不是普通的隊員。

  他往前邁了兩步,走到無一郎面前,隔著一臂的距離站定,金色瞳仁里的戰意愈發熾盛:

  「你身上的鬥氣很有分量,能達到這個程度,想必是柱吧?」

  無一郎沒有回話。

  那雙青碧色的眼瞳依舊空洞,似一汪凍住了就再也不會化的泉水。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猗窩座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好奇,連厭惡都淡得如一層即將散盡的薄霧。

  但就是這個什麼情緒都沒有的眼神,比任何一句反駁都更清楚地告訴對方——他不想閒聊,也沒打算回答任何問題。

  猗窩座沒有等他開口。

  他抬起右拳,力道不重,像隨手拂開一片擋路的葉子,拳風平推而出,直取無一郎的胸口。

  那一拳沒有殺意,沒有蓄力,只是想試探這個少年會怎麼接。

  但無一郎肩側的空氣依舊被拳風硬生生推開一道真空地帶,炸出一聲短促的音爆,整片空間被擠得輕微變形。

  無一郎沒有躲,握著刀鞘的手輕輕轉了一下,刀鞘末端抵住地面,日輪刀順勢出鞘半寸,刀刃邊緣的霞光貼著拳風卷過的軌跡切了一道弧線。

  那道弧線薄而精準,像一片被風推著走的刀刃,把猗窩座的拳勢從中劈開,余勁從他身側滑過,落空了。

  猗窩座的拳勢偏了半寸,擦著無一郎的側肩掠過,他收住力道,垂下手,沒有繼續出第二拳,只是那雙金色的眼瞳里翻湧的意味比方才更深了一度。

  他的拳心,剛剛被那道霞霧震得微微彈開,像按上了一面正在擴張的鼓面,掌骨里泛起一陣細密的麻意。

  一縷古老、霸烈、凌駕世間所有劍士之上的血脈氣息,順著那股交鋒的氣流撲面而來。

  那血脈的氣息不是從無一郎的呼吸里滲出來的,是從他的骨骼深處自然而然淌出來的。

  猗窩座的身形頓住了。

  他盯著無一郎,眼底那抹亢奮驟然凝固,緊跟著翻湧得更盛。

  這個血脈……他認得。

  那也是一位劍士,和他一樣追求至強。

  那也是一位鬼,和他一樣名列高位。

  ——上弦之壹·黑死牟。

  他在漫長的歲月里無數次感受過那道氣息,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厚重,更深不可測,更接近武道巔峰的至高領域。

  數百年來,他始終被那道氣息壓在一層看不見的頂之下。

  無論他如何提升、如何突破,那道頂始終橫亘在他頭頂,不遠不近,不升不降,如一道劃在天際的絕壁,任他如何攀登也只能仰望。

  他曾經以為那只是一個對手,後來發現那更像一堵他永遠繞不過去的塹。

  他對那道氣息的感情複雜如毒酒——恨其不可逾越,卻又無比貪戀其代表的至高境界。

  他憎惡那道氣息的不可一世,更憎惡自己長久以來的無力。

  但這份恨意從未消磨他的渴求,反而將那份想要親手將其拉下神壇,吞噬並超越它的渴望,磨礪得愈發鋒利。

  而此刻,那道氣息從這個少年身上漫出來,相較於那個存在而言,稀薄、年幼、尚未成型,但確確實實和他記憶中那道壓迫了他幾百年的源頭,是同出一脈的。

  他收斂了試探的拳勢,手臂垂落,金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重新打量起眼前少年:「……你的血脈里,有另一位至強武者的氣息。」

  那停頓並非猶豫,而是在消化這突如其來的「饋贈」——在這貧瘠的世間,竟然還能尋到那個至高血脈的延續。

  連日來的無聊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內而外蒸騰起來的興奮,根本按捺不住。

  終於,有個能讓他認真對待的對手了。

  這可比預想中有趣得多。

  他本以為這又是一趟無趣的收割,沒成想,竟然能撞見這般讓人驚喜的強者。

  今天他倒要看看,這個繼承了那份力量的少年,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猗窩座舌尖抵過齒列,勾起一抹邪肆而亢奮的笑,金瞳中的光焰暴漲,迫不及待地問:「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無一郎連眼睫都未抬,神色依舊淡漠如霜,只將日輪刀緩緩自鞘中抽出,刀鋒映著他空洞的眸,也映著對方灼熱的眼:

  「……名字?沒有告訴鬼的必要。」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向前踏出半步,刀鋒破開月色,在對方咽喉前三寸處映出一線致命的冷光:

  「今天,我會在此,斬了你。」

  猗窩座聞言,非但不怒,眼底那抹亢奮反而燒得更旺,仿佛終於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回應。

  他歪了歪頭,仿佛在欣賞一件即將碎裂的精美瓷器,語氣里透著令人發寒的盎然興致:

  「沒關係。你不說,我就一直問。只要戰鬥不停下來,我就問到你肯開口為止。」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頸側的刺青隨著肌肉的牽動微微起伏,整個人從方才的慵懶狀態中徹底醒過來了,像一把被擦去浮鏽的刀,終於露出了真正的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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