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章 再無別離
兩人打了個平手，誰都沒有真正破開對方的防禦。
第五個來回的時候，戀雪開口了。
她隔著那段不斷被新霜覆蓋的冰面，語調平靜地問：「能當上下弦，你殺了很多人吧？」
氷姬的動作沒有停，霜風從她掌間推出去，貼著戀雪的刀鋒擦過：「嗯。所以？」
「曾經的你一定也像那些人一樣，有過家人，有過念想與歸處。」戀雪側身避開一道冰棱，反手劈碎另一道，「可你讓他們全部葬身於冰面底下，再也回不了家。」
氷姬的腳步停了一瞬，指尖收攏，將霜氣攏回掌中。
「有人走進我的領地，我把他們殺掉、吃掉，這就是鬼的活法。」她頓了一下，目光沉冷地落在戀雪身上，「你是鬼殺隊的，你也殺過很多鬼吧，憑什麼站在這裡說我？」
「我殺鬼是為了不再有人死。」戀雪回答，「你吃人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可你已經活了上百年了，你不需要再吃了，你只是停不下來。」
氷姬沒有接話。
霜風從她周身徐徐彌散開，比方才愈發厚重綿密，像一層不斷增厚的冰殼。
但她不再發動攻擊，隔著那道不斷翻湧的霜幕看著戀雪，話語被什麼卡住了，在等戀雪繼續說下去。
戀雪的刀也停了下來，目光穩穩凝著對方，說得淡然篤定：「有人說，你站在月光下的時候，是在等人。」
氷姬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等誰？」她被逗到了，勾起一抹涼薄的嗤笑，語氣滿是嘲弄，「我只是想看看，下一個送死的人什麼時候到。」
戀雪沒有接她的話，只是繼續說：「你在游郭附近殺了很多年，有人見過你很多次，每次都是一個人站在月光里，身邊除了霜什麼都沒有。」
她放緩了聲音，一針見血地道破：「你剛才一直說，希望有人陪你坐坐，說明你也很孤獨吧。」
氷姬收了笑，眸底染上一抹茫然，周身翻湧的霜風都跟著衰弱滯緩下來。
戀雪的語氣柔和了些，坦誠出聲：「我也有一個在等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在哪裡，但我能感覺到，我在等他，他也在等我找到他。」
「別妄圖與我共情，」氷姬不以為然，漫不經心地反駁，「等我的人？幾百年了，沒有人等過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等我。只要有人吃，只要能讓無慘大人滿意，我就已經很滿足了，不需要那種多餘的東西。」
戀雪沒有跟著她的節奏走，目光澄澈而平靜，輕聲拆穿：「你剛才只說你不需要，但你沒有說不孤獨。」
「……」
氷姬陷入沉默，四周的霜氣變得忽明忽暗，心緒開始纏進混沌。
「你剛才說你只需要吃人，只需要讓無慘滿意。」
戀雪斂下眼睫，字字輕柔卻直擊要害。
「可你提到那些人的時候，說的是『有人走進我的領地』——你用的是『人』字。你沒有把他們叫做食物，你還是叫他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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氷姬微微一怔。
「你記得他們是人。」戀雪繼續說，「你記得他們也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名字，有想回去的地方，你只是不想記得而已。」
「閉嘴。」
「你剛才說你不孤獨。」戀雪的語氣依然輕柔，「可你每次殺完人，都會一個人站在月光下徘徊許久。其實，不是因為你想看月亮。是因為你殺了人之後，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氷姬的嘴唇抿緊了，霜風在她周身翻湧，卻始終沒有推出來。
她緊緊盯著戀雪，眸光中的嘲弄像一層正在剝落的冰殼，邊緣的縫隙里開始滲出別的情緒。
「家人。」戀雪沒有移開視線，繼續追問，「你有過吧？」
「那種會在你出門時做好飯等你的人，會在你生病時悉心照顧你的人，會在你哭泣時輕聲安慰你的人，會在你出門的時候站在門口目送你走遠的人。」
「那種，你願意為了他們而選擇活下去的人。」
氷姬的身軀開始發顫，凝結的寒霜不穩地潰散開來，但依舊緘默不語。
「家人」這兩個字在她胸腔里轉了一圈，像一個被長久埋在水底的物件，此刻終於掙脫重壓，緩緩浮上水面。
她好像確實有過。
模糊湧出的記憶里，一件深藍色的和服映入腦海，衣袖邊角沾著未拭去的泥漬。
有人總會將熟透軟糯的柿子，輕輕放到她手邊。
還有一人曾經立在廊下，看向穿著這件白底藍蓮和服的自己，耳根泛紅，侷促地說了一句話。
可這件和服已經被砍壞了。
當年那個人，也早已不在世間了。
她已經兩百年沒有想起過他了。
不，是她刻意禁錮自己，不允許自己回想。
那些陳舊的念想太過沉重，每憶一次，心神便會跟著墜入冰窟。
她不想再度陷入那片窒息的沉淪之中了。
「家人。」
氷姬的唇瓣微微翕動，呢喃著出聲。
她的目光開始渙散，失了焦距，視線虛懸著，但沒有從戀雪身上挪開半分。
「……家人。」
她一字一頓重複，這回的語調，比方才更為滯澀，似乎第一次發現這短短的兩個字還有重量。
她的話沒有說完，目光忽然凝住了。
她側過頭，望向戀雪身後的方向。
那裡只有雪和風，什麼都沒有。
但她看著那片空無一物的雪幕，渙散的眸光重新聚攏，仿若撞見了本以為永世無緣再見的身影。
她的唇瓣顫了顫，沒有發出聲音，原本緊繃抬起的手，慢慢無力地垂落到身側。
戀雪仍然站在幾丈之外，沒有靠近。
她順著氷姬的視線望過去，只看到漫天飛舞的霜粒，什麼都沒有。
但她知道，氷姬看到了她無法看到的幻影。
氷姬往前踏出一步。
她沒有看戀雪，視線越過她的肩頭，落在後方那片翻卷的霜霧裡。
「……修一。」她停住了，嗓音裹著經年冰封的酸澀，「你終於來了。」
暴風雪以氷姬為中心環繞成一個圈，但風吹至戀雪身側就自動散開了，連霜都在避讓這場遲到了太久的追憶。
透過漫天翻湧的霜粒和雪花，戀雪看到氷姬抬起手，像是想觸碰什麼。
那雙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最終落在了一個虛無的位置。
氷姬重新抬起頭。
——那片漫天的霜華在她視野里褪去凜冽，不再是白色的風暴，而是一個暮秋的黃昏晚景。
風停了，雪也停了，空氣中夾雜著絲縷清甜的果香。
一個男人站在她面前。
他還是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深藍和服，袖口還沾著泥，嘴角噙著一抹內斂的淺笑。
他的頭髮比從前短了一些，面容看起來比記憶中年輕了一些，但那雙沉黑的眼眸還是她記得的樣子，溫潤柔和，像秋日裡曬足了暖陽的軟棉布。
他靜靜望著她，沒有言語，只抬手輕柔地撫上她的頭頂。
那個動作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生澀笨拙，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便會將她碰傷。
「修一……」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聲音，正在不住發顫，「你回來了……」
「嗯。」他點頭應了聲，一如從前每次從果園歸來時那般溫和，「奈緒子，該回家了。」
她慌亂地搖頭，搖得很用力：「不行……不行的，我殘害過無數的人命，吞噬過生人的血肉，我甚至把雪生——我——」
「沒關係。」修一輕聲打斷她，手還放在她頭頂，沒有收回去，「只要你願意回來，就足夠了。」
他眸光溫軟柔和，字字清晰地道：「雪生和我，一直在等你。」
「可是……當初……都是因為我，你才會被人下毒，白白搭上命。」
氷姬的聲音徹底碎了，眸底封存百年的堅冰寸寸崩裂，洶湧的悔恨化作衝破桎梏的淚水，簌簌滾落下來。
「我不配……我根本不配被你們等，被你們原諒……」
「沒事的，都過去了，我們從未怪過你。」
男人的掌心再次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柔得能化開冰雪。
「回家吧，從今往後，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再也沒有苦難，再也沒有別離。」
第五個來回的時候，戀雪開口了。
她隔著那段不斷被新霜覆蓋的冰面，語調平靜地問：「能當上下弦，你殺了很多人吧？」
氷姬的動作沒有停，霜風從她掌間推出去，貼著戀雪的刀鋒擦過：「嗯。所以？」
「曾經的你一定也像那些人一樣，有過家人，有過念想與歸處。」戀雪側身避開一道冰棱，反手劈碎另一道，「可你讓他們全部葬身於冰面底下，再也回不了家。」
氷姬的腳步停了一瞬，指尖收攏，將霜氣攏回掌中。
「有人走進我的領地，我把他們殺掉、吃掉，這就是鬼的活法。」她頓了一下，目光沉冷地落在戀雪身上，「你是鬼殺隊的，你也殺過很多鬼吧，憑什麼站在這裡說我？」
「我殺鬼是為了不再有人死。」戀雪回答，「你吃人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可你已經活了上百年了，你不需要再吃了，你只是停不下來。」
氷姬沒有接話。
霜風從她周身徐徐彌散開，比方才愈發厚重綿密，像一層不斷增厚的冰殼。
但她不再發動攻擊，隔著那道不斷翻湧的霜幕看著戀雪，話語被什麼卡住了，在等戀雪繼續說下去。
戀雪的刀也停了下來，目光穩穩凝著對方，說得淡然篤定：「有人說，你站在月光下的時候，是在等人。」
氷姬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等誰？」她被逗到了，勾起一抹涼薄的嗤笑，語氣滿是嘲弄，「我只是想看看，下一個送死的人什麼時候到。」
戀雪沒有接她的話，只是繼續說：「你在游郭附近殺了很多年，有人見過你很多次，每次都是一個人站在月光里，身邊除了霜什麼都沒有。」
她放緩了聲音，一針見血地道破：「你剛才一直說，希望有人陪你坐坐，說明你也很孤獨吧。」
氷姬收了笑，眸底染上一抹茫然，周身翻湧的霜風都跟著衰弱滯緩下來。
戀雪的語氣柔和了些，坦誠出聲：「我也有一個在等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在哪裡，但我能感覺到，我在等他，他也在等我找到他。」
「別妄圖與我共情，」氷姬不以為然，漫不經心地反駁，「等我的人？幾百年了，沒有人等過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等我。只要有人吃，只要能讓無慘大人滿意，我就已經很滿足了，不需要那種多餘的東西。」
戀雪沒有跟著她的節奏走，目光澄澈而平靜，輕聲拆穿：「你剛才只說你不需要，但你沒有說不孤獨。」
「……」
氷姬陷入沉默，四周的霜氣變得忽明忽暗，心緒開始纏進混沌。
「你剛才說你只需要吃人，只需要讓無慘滿意。」
戀雪斂下眼睫，字字輕柔卻直擊要害。
「可你提到那些人的時候，說的是『有人走進我的領地』——你用的是『人』字。你沒有把他們叫做食物，你還是叫他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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氷姬微微一怔。
「你記得他們是人。」戀雪繼續說，「你記得他們也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名字，有想回去的地方，你只是不想記得而已。」
「閉嘴。」
「你剛才說你不孤獨。」戀雪的語氣依然輕柔，「可你每次殺完人，都會一個人站在月光下徘徊許久。其實，不是因為你想看月亮。是因為你殺了人之後，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氷姬的嘴唇抿緊了，霜風在她周身翻湧，卻始終沒有推出來。
她緊緊盯著戀雪，眸光中的嘲弄像一層正在剝落的冰殼，邊緣的縫隙里開始滲出別的情緒。
「家人。」戀雪沒有移開視線，繼續追問，「你有過吧？」
「那種會在你出門時做好飯等你的人，會在你生病時悉心照顧你的人，會在你哭泣時輕聲安慰你的人，會在你出門的時候站在門口目送你走遠的人。」
「那種，你願意為了他們而選擇活下去的人。」
氷姬的身軀開始發顫，凝結的寒霜不穩地潰散開來，但依舊緘默不語。
「家人」這兩個字在她胸腔里轉了一圈，像一個被長久埋在水底的物件，此刻終於掙脫重壓，緩緩浮上水面。
她好像確實有過。
模糊湧出的記憶里，一件深藍色的和服映入腦海，衣袖邊角沾著未拭去的泥漬。
有人總會將熟透軟糯的柿子，輕輕放到她手邊。
還有一人曾經立在廊下，看向穿著這件白底藍蓮和服的自己，耳根泛紅，侷促地說了一句話。
可這件和服已經被砍壞了。
當年那個人，也早已不在世間了。
她已經兩百年沒有想起過他了。
不，是她刻意禁錮自己，不允許自己回想。
那些陳舊的念想太過沉重，每憶一次，心神便會跟著墜入冰窟。
她不想再度陷入那片窒息的沉淪之中了。
「家人。」
氷姬的唇瓣微微翕動，呢喃著出聲。
她的目光開始渙散，失了焦距，視線虛懸著，但沒有從戀雪身上挪開半分。
「……家人。」
她一字一頓重複，這回的語調，比方才更為滯澀，似乎第一次發現這短短的兩個字還有重量。
她的話沒有說完，目光忽然凝住了。
她側過頭，望向戀雪身後的方向。
那裡只有雪和風，什麼都沒有。
但她看著那片空無一物的雪幕，渙散的眸光重新聚攏，仿若撞見了本以為永世無緣再見的身影。
她的唇瓣顫了顫，沒有發出聲音，原本緊繃抬起的手，慢慢無力地垂落到身側。
戀雪仍然站在幾丈之外，沒有靠近。
她順著氷姬的視線望過去，只看到漫天飛舞的霜粒，什麼都沒有。
但她知道，氷姬看到了她無法看到的幻影。
氷姬往前踏出一步。
她沒有看戀雪，視線越過她的肩頭，落在後方那片翻卷的霜霧裡。
「……修一。」她停住了，嗓音裹著經年冰封的酸澀，「你終於來了。」
暴風雪以氷姬為中心環繞成一個圈，但風吹至戀雪身側就自動散開了，連霜都在避讓這場遲到了太久的追憶。
透過漫天翻湧的霜粒和雪花，戀雪看到氷姬抬起手，像是想觸碰什麼。
那雙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最終落在了一個虛無的位置。
氷姬重新抬起頭。
——那片漫天的霜華在她視野里褪去凜冽，不再是白色的風暴，而是一個暮秋的黃昏晚景。
風停了，雪也停了，空氣中夾雜著絲縷清甜的果香。
一個男人站在她面前。
他還是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深藍和服，袖口還沾著泥，嘴角噙著一抹內斂的淺笑。
他的頭髮比從前短了一些，面容看起來比記憶中年輕了一些，但那雙沉黑的眼眸還是她記得的樣子，溫潤柔和，像秋日裡曬足了暖陽的軟棉布。
他靜靜望著她，沒有言語，只抬手輕柔地撫上她的頭頂。
那個動作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生澀笨拙，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便會將她碰傷。
「修一……」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聲音，正在不住發顫，「你回來了……」
「嗯。」他點頭應了聲，一如從前每次從果園歸來時那般溫和，「奈緒子，該回家了。」
她慌亂地搖頭，搖得很用力：「不行……不行的，我殘害過無數的人命，吞噬過生人的血肉，我甚至把雪生——我——」
「沒關係。」修一輕聲打斷她，手還放在她頭頂，沒有收回去，「只要你願意回來，就足夠了。」
他眸光溫軟柔和，字字清晰地道：「雪生和我，一直在等你。」
「可是……當初……都是因為我，你才會被人下毒，白白搭上命。」
氷姬的聲音徹底碎了，眸底封存百年的堅冰寸寸崩裂，洶湧的悔恨化作衝破桎梏的淚水，簌簌滾落下來。
「我不配……我根本不配被你們等，被你們原諒……」
「沒事的，都過去了，我們從未怪過你。」
男人的掌心再次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柔得能化開冰雪。
「回家吧，從今往後，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再也沒有苦難，再也沒有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