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初次恐懼
童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
他只記得自己一直在跑——穿過田野、穿過樹林、穿過那些他從來沒有認真留意過的村莊和道路。月光在他身後不斷後退，像一條被扯斷的線，而他始終沒有停下來。他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每一道傷口都癒合了，連最後那道被雷紋劍貫穿的胸口也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跡。但他仍然在跑。他從來沒有跑過。過去幾百年裡，他從來沒有因為恐懼而跑過。
他停下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了。四周是陌生的樹林，月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碎影。他靠在一棵樹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月光下微微發抖。他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發抖過了。他閉上眼睛，試圖重新集中注意力，但那個畫面一直在——銀白色的巨人、雷紋劍切開他身體的觸感、第三次被斬斷時再生速度變慢的瞬間。
他在樹林裡站了很久，直到呼吸重新平穩下來，才轉身繼續往前走。他走了大半夜，穿過一片山丘，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裡，終於走到了那座他熟悉的宅邸前。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側面的圍牆繞進去，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停了下來。
他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門外，等著裡面的人先開口。
過了片刻，門內傳來一道聲音，低沉而平靜：「你回來了。」
童磨推開門走進去。房間裡沒有點燈，只有窗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把無慘的輪廓照成一個模糊的剪影。無慘坐在矮桌後面，目光落在童磨身上。童磨在門邊站定，臉上帶著他慣常的、溫和的笑容，像是剛才那段漫長的逃跑從來不曾發生過一樣：「無慘大人，我回來了。路上耽擱了一點時間，讓您久等了。」
無慘沒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你受傷了。」不是問句。
「已經恢復了。」童磨說，「小傷而已，不值得您掛念。」
無慘的目光沒有從他身上移開：「你的呼吸頻率不對。進門時右肩沉過左肩，落地先落左腳——你在刻意壓制什麼。」
童磨的笑意分毫未減：「無慘大人看得也太細緻啦。不過只是趕路跑得急了點，沒別的事哦。」
無慘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他安靜地坐在月光里，像一塊剛剛被風吹冷的石頭。然後他開口：「你遇到了什麼？」
童磨站在那裡，花了一息時間想找到能夠準確描述那個東西的詞。他的笑容仍然掛在臉上，但那雙七彩虹漸變的瞳孔里，有一瞬間掠過了一種他從來不允許自己外露的東西。他開口，聲音依然溫和：「我遇見了一個人。一個擁有紅色眼睛的人，眼睛裡有三道被雷劈過的紋路。他召喚了一個銀白色的巨人，那巨人握著一把劍。那把劍把我切成了兩半——三次。每一次我恢復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更慢。第三次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如果我再多待一秒，就會被斬殺。」
無慘沒有說話。他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童磨身上。
童磨繼續說，語氣像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所以我回來了。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那種『如果再多待一秒就會死』的感覺了。它讓我的身體動了，而不是讓我的腦子來決定要不要動。」
無慘看著童磨。他認識童磨很久了，久到足夠讓他知道童磨臉上的笑容並不是真的在笑。但童磨這一次的笑容確實比平時更薄了一些。無慘伸出手：「把那段記憶給我。」
童磨沒有猶豫。他閉上眼睛，把自己在傍晚的樹林中遇見林澈的完整記憶沿著血脈連接傳送了過去。他把它交給了無慘，像是交出一件已經不再屬於自己的東西。畫面、聲音、情緒——全部沿著那道無形的絲線傳遞了過去。
無慘在接收那段記憶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平靜得像一尊正在注視遠方的石像，但那段記憶播放到第三個畫面的時候，他的手指，擱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蜷緊了一瞬。銀白色的巨人、被切開兩次的身體、第三次斬擊時恢復變慢的感覺。他在看那段記憶的時候，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直到最後一幀畫面播放完畢，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了一些：「你跑了。」
「是。」童磨說，「我第一次跑。」
無慘沒有評價那句話。他安靜了很久，久到童磨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他說：「那個銀白色的巨人。你感受過它的力量。你覺得，如果他在我面前使用它，我能不能擋住？」
童磨沉默了一瞬。他的笑容在那一刻微微減弱了一點，像是要確認接下來要說的話足夠輕才不會留下痕跡：「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那種東西。那不只是強弱的問題——那是一整套完整的、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我見過柱，見過那些號稱最強的對手，但從來沒有見過那種東西。它讓我的身體告訴我——『如果再多待一秒就會死』。」
無慘沉默了很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童磨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轉身走出房間，順手帶上了門。他在門外站了片刻，低頭看著自己剛才微微發抖的指尖。那顫動已經停了，但他知道它曾經存在過。他沿著走廊向遠處走去，腳步恢復了他慣常的節奏。他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番話能不能讓無慘真正明白那個銀白色的巨人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多說一遍。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無慘一個人坐在黑暗中，那段記憶仍然留在他的感知里。他緩緩閉上眼睛，把三段斬擊又重新過了一遍——第一劍橫斬，第二劍垂直劈落，第三劍貫穿胸口。三段斬擊，每一劍都比前一劍更快、更重、更準確。每一劍都在童磨的再生能力上留下了更深的裂痕。而在童磨的記憶最後，那個站在銀白色巨人眉心的人，那雙紅色眼睛正隔著月光看向他——不是看向童磨，是看向他無慘本人。那個人知道童磨會回來匯報，知道這些畫面會通過血脈連接傳到他這裡。那是故意的。
無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將那段記憶重新封存起來，放在意識里一個他不太想再去翻動的角落。他不需要向任何人承認他害怕了，但他需要確認自己確實在害怕——這個認知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也是一種提醒。
本書首發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只記得自己一直在跑——穿過田野、穿過樹林、穿過那些他從來沒有認真留意過的村莊和道路。月光在他身後不斷後退，像一條被扯斷的線，而他始終沒有停下來。他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每一道傷口都癒合了，連最後那道被雷紋劍貫穿的胸口也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跡。但他仍然在跑。他從來沒有跑過。過去幾百年裡，他從來沒有因為恐懼而跑過。
他停下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了。四周是陌生的樹林，月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碎影。他靠在一棵樹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月光下微微發抖。他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發抖過了。他閉上眼睛，試圖重新集中注意力，但那個畫面一直在——銀白色的巨人、雷紋劍切開他身體的觸感、第三次被斬斷時再生速度變慢的瞬間。
他在樹林裡站了很久，直到呼吸重新平穩下來，才轉身繼續往前走。他走了大半夜，穿過一片山丘，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裡，終於走到了那座他熟悉的宅邸前。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側面的圍牆繞進去，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停了下來。
他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門外，等著裡面的人先開口。
過了片刻，門內傳來一道聲音，低沉而平靜：「你回來了。」
童磨推開門走進去。房間裡沒有點燈，只有窗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把無慘的輪廓照成一個模糊的剪影。無慘坐在矮桌後面，目光落在童磨身上。童磨在門邊站定，臉上帶著他慣常的、溫和的笑容，像是剛才那段漫長的逃跑從來不曾發生過一樣：「無慘大人，我回來了。路上耽擱了一點時間，讓您久等了。」
無慘沒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你受傷了。」不是問句。
「已經恢復了。」童磨說，「小傷而已，不值得您掛念。」
無慘的目光沒有從他身上移開：「你的呼吸頻率不對。進門時右肩沉過左肩，落地先落左腳——你在刻意壓制什麼。」
童磨的笑意分毫未減：「無慘大人看得也太細緻啦。不過只是趕路跑得急了點，沒別的事哦。」
無慘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他安靜地坐在月光里，像一塊剛剛被風吹冷的石頭。然後他開口：「你遇到了什麼？」
童磨站在那裡，花了一息時間想找到能夠準確描述那個東西的詞。他的笑容仍然掛在臉上，但那雙七彩虹漸變的瞳孔里，有一瞬間掠過了一種他從來不允許自己外露的東西。他開口，聲音依然溫和：「我遇見了一個人。一個擁有紅色眼睛的人，眼睛裡有三道被雷劈過的紋路。他召喚了一個銀白色的巨人，那巨人握著一把劍。那把劍把我切成了兩半——三次。每一次我恢復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更慢。第三次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如果我再多待一秒，就會被斬殺。」
無慘沒有說話。他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童磨身上。
童磨繼續說，語氣像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所以我回來了。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那種『如果再多待一秒就會死』的感覺了。它讓我的身體動了，而不是讓我的腦子來決定要不要動。」
無慘看著童磨。他認識童磨很久了，久到足夠讓他知道童磨臉上的笑容並不是真的在笑。但童磨這一次的笑容確實比平時更薄了一些。無慘伸出手：「把那段記憶給我。」
童磨沒有猶豫。他閉上眼睛，把自己在傍晚的樹林中遇見林澈的完整記憶沿著血脈連接傳送了過去。他把它交給了無慘，像是交出一件已經不再屬於自己的東西。畫面、聲音、情緒——全部沿著那道無形的絲線傳遞了過去。
無慘在接收那段記憶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平靜得像一尊正在注視遠方的石像，但那段記憶播放到第三個畫面的時候，他的手指，擱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蜷緊了一瞬。銀白色的巨人、被切開兩次的身體、第三次斬擊時恢復變慢的感覺。他在看那段記憶的時候，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直到最後一幀畫面播放完畢，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了一些：「你跑了。」
「是。」童磨說，「我第一次跑。」
無慘沒有評價那句話。他安靜了很久，久到童磨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他說：「那個銀白色的巨人。你感受過它的力量。你覺得，如果他在我面前使用它，我能不能擋住？」
童磨沉默了一瞬。他的笑容在那一刻微微減弱了一點，像是要確認接下來要說的話足夠輕才不會留下痕跡：「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那種東西。那不只是強弱的問題——那是一整套完整的、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我見過柱，見過那些號稱最強的對手，但從來沒有見過那種東西。它讓我的身體告訴我——『如果再多待一秒就會死』。」
無慘沉默了很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童磨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轉身走出房間，順手帶上了門。他在門外站了片刻，低頭看著自己剛才微微發抖的指尖。那顫動已經停了，但他知道它曾經存在過。他沿著走廊向遠處走去，腳步恢復了他慣常的節奏。他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番話能不能讓無慘真正明白那個銀白色的巨人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多說一遍。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無慘一個人坐在黑暗中，那段記憶仍然留在他的感知里。他緩緩閉上眼睛，把三段斬擊又重新過了一遍——第一劍橫斬，第二劍垂直劈落，第三劍貫穿胸口。三段斬擊，每一劍都比前一劍更快、更重、更準確。每一劍都在童磨的再生能力上留下了更深的裂痕。而在童磨的記憶最後，那個站在銀白色巨人眉心的人，那雙紅色眼睛正隔著月光看向他——不是看向童磨，是看向他無慘本人。那個人知道童磨會回來匯報，知道這些畫面會通過血脈連接傳到他這裡。那是故意的。
無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將那段記憶重新封存起來，放在意識里一個他不太想再去翻動的角落。他不需要向任何人承認他害怕了，但他需要確認自己確實在害怕——這個認知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也是一種提醒。
本書首發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