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情愛並不是這世間最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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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

  在這京城裡的藍月池邊,一對年輕男女正在面對而立。

  三月正是花紅柳綠,在藍月池這一汪罕見的藍綠池水的映襯下,更顯得風景如畫,春情濃郁。

  白花花的柳絮自高處飄落,落在穿著一身翠色衣裙的女子肩上。遠處有人遙遙看見,還以為是一對璧人,正趁著天氣晴好,出來遊春踏青。

  可要是離近了就會發現,這一男一女之間的氣氛根本不是外人想像的那樣,相反——是分手現場。

  「芷莘,他們說你要參加選秀,入宮為妃。我不相信,一定是假的對嗎?」

  身量很高,文質彬彬的清秀少年急切地問。他的話語很肯定,但是紅了的眼圈卻展現出他內心的不安。

  對面仙子一樣的女孩,便是幾天前梅瑾萱見過的藍芷莘。

  就見她畫一般精緻的臉上,像是山頂千年的積雪,冰寒,冷硬,好似對少年脆弱的神情無動於衷。她靜止片刻,而後開口:「是真的。」

  短短三個字打碎了少年所有的期盼,也打碎了他的心。

  「不!這不可能!」

  少年眼裡波光閃動,眼尾殷紅一片。

  「我了解你,你不是攀龍附鳳的人!」

  說著,少年像是想到什麼,眸中又燃起希望。

  「一定是我們還沒有定親的關係!芷莘,我現在就去藍家提親。我們定了婚,你就不用進宮選秀了!」

  藍芷莘抬眸,她看著少年單純赤誠的臉,臉上苦苦維持的面具有一瞬間的裂痕。

  他們兩人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若是沒有選秀一事,他們年中或者年末就會定親,等到明年,挑選好一個良辰吉日,他們就會結為夫婦,從此貧富不相棄,生死永相依,成一對恩愛夫妻。

  可是……

  想到家中的父母,軍營里的兄長,藍芷莘按耐下心口錐刺般的疼痛,寒霜凝結面容,冷酷無情地說:「不行。」

  「芷莘……」

  少年渾身僵硬,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藍芷莘深吸一口氣:「我父親接任赤北軍東軍統帥之後,陛下召見,親自詢問——」

  她清靈的眼眸也帶著紅,抬起強勢地看著少年的眼睛:

  「陛下問他,藍家女兒聽說並未定親,也在秀女的適齡里,對嗎?」

  少年粗喘幾口氣,左思右想,磕磕絆絆解釋:「可,可能是陛下不知道你我之事。只有我們……我們向陛下陳情。或者,說其實早有婚約……」

  「你能不能別那麼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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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芷莘厲聲打斷他。

  她原先多愛的他的單純執著,現在就有多恨。

  淚水蓄滿了她的眼睛,但她隱忍著不肯讓它們落下來。

  她嘲諷地說:「你真的不知道,陛下為何有此一問嗎?若是陛下不問,那我的名字根本就不會出現在秀女的名單上。是陛下,陛下親點了我。別人可能還會落選,但我,一輩子,都必須困在那個皇城裡了。」

  少年咬緊牙關,淚水順著他白淨的臉頰流下來。

  藍芷莘扭頭看天,讓自己的心緒平靜一些,淚水乾涸,才接著說:

  「陛下是明君,貴妃娘娘更是天香國色,我沒那麼大的臉。所以,我更清楚為什麼我必須進宮。」

  說完,她再次看向少年:

  「藍家,在外人眼裡繁花似錦,但我們心裡都知道,這是烈火烹油。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說著,她目光一變,嚴厲的鋒芒看的對面人幾乎招架不住。

  「還敢撒謊欺騙陛下,逃避入宮。你是嫌我藍家,燒得還不夠快嗎?」

  「不,我不是……」少年急切解釋。他絕無半點兒謀害藍家的心思,他就是想跟自己的心愛,也心愛自己的人在一起而已。

  他說:「陛下不是那樣的暴君。」

  藍芷莘:「陛下不是暴君,但陛下也是君王,是君王就會多疑。你這樣出身清流名門的讀書人是不會懂的。軍權這東西從來是雙刃劍,執劍人一邊要用它殺向敵人,一邊也要提防它劃向自己。」

  她幽幽嘆息一聲:「你讀史,應該讀過,古來多少手握重權的將領最後不得善終。他們不是死在沙場上,而是死在陰謀詭計里。」

  說完,她話鋒一轉:「當然我父親我兄長可以現在就辭官卸甲,從此歸隱田園,那就沒有人再忌憚他們,覬覦他們,但是——」

  藍芷莘斬釘截鐵地問:「憑什麼?」

  「他們憑什麼要為了我,犧牲他們的報復。」

  少年憤憤地問:「那你呢?你就要為了他們犧牲你自己一生的幸福?」

  藍芷莘定定地看了他許久。再開口時聲音很輕,但落在人的心上卻重於泰山。

  「赤北軍,本來就是我太爺爺所建。為了讓南平百姓再不受韃靼鐵蹄的踐踏,他把他的一生都奉獻給了西北的黃沙。赤北軍,也是他半生的心血。只是後來,天不憐佑。就算藍家沒有沒落,甚至在外人看來蒸蒸日上,簡在帝心,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我們並不甘心。」

  女子的聲音振聾發聵,她說:

  「藍家,身體流著靖邊的血。」

  少年臉色一下子就白了,他唇角顫動,被藍芷莘所震懾,竟說不出話來。

  把這些話說出來,藍芷莘的心居然更加堅定。之前還有的猶疑、愁苦,現在都轉變成了釋然。

  她挺立於溫軟春景中,卻像寒風中在最高處盛開的白梅,傲雪欺霜。

  女子聲音如泉水叮鈴,雖溫潤清越,不急不躁,卻帶著水滴石穿的力量:

  「既然享受了祖輩帶來的榮光,就要有繼承榮耀的決心,和為了家族繁盛付出一切準備。沒有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只享用別人的付出。這世間道理就是如此,有得必有失,有失亦有得。」

  少年雖然明白藍芷莘說得道理,也感念藍家先輩為天下百姓的犧牲,可是……

  他顫抖著聲音問:「那我呢?我也要被你犧牲嗎?」

  他看著女孩的眼睛,發現原先總是盛著柔軟愛意的眸子裡,此時只有平靜。

  甚至連一絲絲心痛不舍都沒有了。

  不必多說,少年已經懂了。

  淚水再次湧出。

  藍芷莘嘆了口氣,她取出懷中的玉玦把它還給對面之人。

  「是我辜負了你,你罵我恨我,我都沒有怨言。這是你之前送給我的,我現在把它還給你。」

  知道已經無可轉圜,少年慢慢抬手,握住玉玦下面自己滿心歡喜、笨手笨腳親手編得流蘇,卻遲遲不肯施力,將玉玦從藍芷莘的手中抽離。

  兩人一手握佩繩,一手握流蘇,這條玉玦像是未斷的紅線,還想勾起緣分。

  黃鸝在柳間愉悅啼鳴。

  等叫到第三聲時,藍芷莘果斷放手。

  「祝你找到兩情相悅,真正有緣分,可以白頭到老的女子。」

  說完,藍芷莘不再看他,轉身決絕離開。

  「芷莘!」

  少年在身後帶著哭腔叫她,可她沒有半分猶豫,直直向屬於自己的前路走去。

  就在走出三丈遠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一棵樹後面閃出來,和藍芷莘並肩而行。

  「哎……」

  這人影愁眉苦臉,不知道是不是勾起來什麼自身的傷心事,非常明顯地偷瞄藍芷莘,然後嘆了口氣。

  雖然心意已決,但是和相愛之人分開,藍芷莘也很難過,此刻見著這人在自己身邊長吁短嘆,還時不時用譴責的眼神瞟向自己,她心裡更加不痛快,語氣很沖地問:

  「藍玉你不發出聲音,沒人把你當啞巴!」

  是的,突然出現這人正是樂陽伯二子,楚清怡的未婚夫君,被秋水狠狠拒絕的禁軍侍衛藍玉。

  倒不是他有什麼偷窺的愛好,而是藍芷莘請他一起過來的。

  哪怕是為了和人斷乾淨,但藍芷莘也害怕被別人抓住把柄,無風起浪,在某一天告她於人私會,讓她百口莫辯。所以,特意找了藍玉在不遠處等著,以證清白。

  畢竟沒有人幽會情郎會在四野開闊人來人往的池邊,還帶著親哥的。

  藍玉聽到她這樣冷漠的語氣,更憂鬱了,他再次嘆氣:

  「哎……」

  然後他幽怨地看著親妹妹,似被辜負的怨鬼一樣飄忽地說:「你們現在的小女子,都這樣心如鐵石嗎?」

  在藍芷莘握緊的拳頭中,他又加了一句矯情非常的話:

  「你們的心都不會痛嗎?!」

  嘎嗒。

  藍芷莘踩斷一條樹枝,腳步停下。

  她轉身看著自己那跟剛剛少年同款,自認為情深似海,一顆真心被人踐踏的表情,捏緊的拳頭在身側忍了又忍,才沒直接糊到他的鼻樑上去。

  藍芷莘運了運氣,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最後決定只用言語攻擊一下。

  就聽她說:「怪不得那個秋水姑娘看不上你。」

  藍玉瞪大了眼睛,瞳孔震顫,看起來被這一擊傷得不輕。

  藍芷莘繼續說:「你們以為女子是什麼樣?」

  「像那些窮酸書生幻想的畫本子裡,心裡除了情就是愛,情郎是天下第一重要的東西。為了男人付出自己的身體,銀錢?為了男人拋棄疼愛自己的父母,養育自己的家族?」

  藍芷莘冷笑一聲。

  「把男女情愛當成自己生命的全部嗎?」

  藍玉被這些話問得一愣。

  他從沒有仔細想過這些東西。就算他的父母沒有向三個子女灌輸過,女子就是要犧牲的思想。但是在他的意識里,或者說在這個世道大部分人的嘴裡,女人是感性的。女人是需要男人的愛情滋養的。女人一輩子追求的就只有男人的真心。

  他從未意識到這些是錯誤的。因為他自己是下定決心要回報給自己心愛之人同等的真心的,他會體諒她,呵護她,也為她付出自己的一切,哪怕和全天下為敵。

  當時秋水拒絕他,他也沒有覺得自己的想法不對,當然那他也不怪秋水,他只怪自己能力不夠。

  但現在,直到自己的親妹妹說出這樣一番話,才讓他多年來的思想破開了一道口子。

  他真正地開始反思——女子需要的是什麼?他的妹妹,他的心上人,他的朋友,需要的究竟是什麼?

  可能是藍玉的表情太脆弱,藍芷莘心軟了,語氣也緩和下來。她抿了抿唇,最後說:

  「若是能求得一心人,平淡幸福地過完一生當然很好。但是,這世間不是所有都會如你所願。而到了該選擇的時候,或者說沒有選擇的時候,那也不得不拋棄一些繼續走下去。」

  「哥哥,對於女子來說,情愛並不是這世間最重要的東西。我不知道別人想要的是什麼,但是對我來說,我最看重的是家人。」

  聽到這裡,藍玉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又何嘗不是。

  父親母親兄長又何嘗不是。所以……

  「真的必須去嗎?父親母親和大哥都說了,我們不需要你犧牲一輩子的幸福。你喜歡韓家小子,我們都看在眼裡。而且,那個地方那麼危險,你……」

  藍芷莘搖了搖頭打斷藍玉的話:「父母養我一回,給予我這世上常人難見的東西,我也該回報一二了。」

  「可是……」

  「不必再說了。」藍芷莘對他笑了下:「放心吧,我在哪裡都會過得很好。藍家的女兒還怕那些暗劍詭計嗎?我已經想好了應對之法,不必為我擔心。」

  ……

  巧合的是,在同一天,楚清怡也進了宮,向梅瑾萱帶去她剛剛查明,新鮮出爐的真相。

  雨澤殿殿門大開,屋子裡沒有點香,但和煦的風裹著花草的味道在殿內絲絲橫穿而過,也留下一番清新。

  窗外不知名字的鳥兒在嘰嘰叫著,聲音清脆。窗內梅瑾萱抱著還沒滿月,但是已經和之前大不相同的楚明懷坐在陽光中。

  乍一看,真像一個慈愛母親逗弄著自己的孩子。

  這孩子被楚清怡養得細心,雖然在母體裡過得不好,可現在已經是白白胖胖可可愛愛,像一個長了一對大眼睛的透花糍。

  而且這孩子性格也好,用手指戳一下他白嫩的小臉,他也不惱,還會咯咯咯地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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