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兩隻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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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的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

  面容不似京中其他貴婦保養得宜,看著年輕。眼角唇角都有了歲月的紋路,讓年少時有些苦刁的面相,看著和善不少。髮絲也不再烏黑,而是摻了縷縷銀髮,笑起來,就像一個平常人家的慈祥的祖母。

  梅瑾萱對這個人不熟悉,但她對她身上的衣裙首飾,都很眼熟。

  衣服是古香緞製成的,雖然花紋豐富,但色彩偏淳樸,不似近年京中盛行的流光溢彩的風格。這衣服做得也樸素,零零星星繡了點花草應景,既無金銀摻入,也不是什麼絕頂的繡工。

  而對比起衣服,首飾看起來就更寒酸了。

  頭上除了出席宴會常見的金質三簪花鈿掩鬢,也就又戴了一個鑲和田玉金簪,表達了一下對主人的尊重,將將維護自己府邸的體面。

  耳上一對瑪瑙耳墜,左手腕上一個翡翠玉鐲,就是這婦人的全部裝飾了。

  雖然她的裝扮和席間其他命婦的花枝招展看起來格格不入,但是也沒有人敢輕視她。

  因為這人就是向西北捐贈一百萬兩的裕親王妃——高璇。

  在梅瑾萱看過來後,年紀更長的裕王妃對著她,屈身行了半禮。

  裕親王是正一品親王,他的王妃自然也是一品。

  而貴妃乃是四妃之首,也是正一品。

  一般來說,內命婦比外命婦地位高,主動行禮也無可厚非。但是裕王妃比梅瑾萱輩分高,身為長輩,其實是可以不向貴妃行禮的。

  往年家宴,宗室齊聚,老一輩的王妃們,自持身份都不抬搭理梅瑾萱,更別說給她行半禮了。

  今天裕王妃這一低頭,更顯詭詐。

  梅瑾萱嘴上說著:「王妃嬸嬸快請起。」心裡腹誹。同時還在促狹地默數著裕王妃身上的東西:

  古香緞,大前年賜給宗室的。和田玉,王妃生辰時宮裡的賀壽禮之一。瑪瑙耳墜,翡翠鐲子都是今年除夕新賞給裕親王府的節禮。至於這套最顯眼的純金頭面……

  梅瑾萱心中震動。

  她要是沒記錯,這應該是裕親王大婚時,先太后給女眷的賞賜。

  梅瑾萱:……

  之前她只專心為李惑辦事,眼睛都放在後宮裡,對宮外的事物了解不多。對這位皇帝的親叔叔更是不太關注。

  她原先是聽說過裕親王摳,裕親王妃也不大方,但沒想到這夫妻倆真能一毛不拔到這個程度。

  尤其是這兩天了解到舊事,心中更加不可思議。

  這夫妻倆留那麼多錢幹什麼!?等著幾年後歸西了,用金磚造一間墓冢,給他們陪葬?!

  呵,根本不可能。他倆生的敗家子們,只會自己都揮霍掉,不會給親爹娘埋進土裡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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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瑾萱心裡越鄙夷,臉上笑得越親昵。

  她拉過裕王妃的手,把人拉起來,說著:「是我該給嬸嬸行禮。」

  然後一個懂禮小輩的模樣,對裕王妃還了半禮。

  裕王妃握著梅瑾萱的手,連說不敢,但臉上明顯鬆了一點,眼睛裡的笑意也變得真誠。

  一老一少像是山林里的兩隻狐狸,表面笑意盈盈,心裡滿腔算計,都覺得——自己今天定是,旗開得勝。

  「娘娘的賞花宴,真是辦得極好,臣婦平生所見,竟無一次能比上今日。娘娘真是秀外慧中,獨具匠心。」

  裕王妃率先開口,上來就是一通馬屁,企圖把梅瑾萱拍得暈頭轉向。

  「嬸嬸,謬讚了。還沒有謝過嬸嬸的支持。陛下和西北的百姓定會用心記得,嬸嬸的高義。」

  梅瑾萱也不遑多讓。一邊「嬸嬸、嬸嬸」叫得甜,一邊給裕王妃戴高帽,放鬆她的警惕。

  果然,她這一套招式下來,給足了裕王妃底氣。尤其是又提起裕王妃真金白銀花出去的錢,這老太太瞬間挺直了腰杆,覺時機已然成熟。

  就見裕王妃嘆了口氣,那表情有苦澀有惆悵,但嘴上還是對梅瑾萱的瘋狂誇獎:

  「臣婦不過一深宅婦人,沒讀過什麼書,但是今日聽娘娘提起西北的百姓,提起為陛下分憂,那一番話直說進了臣婦。臣婦今日才懂,什麼叫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這話說得,梅瑾萱自己都聽著肉麻。

  她抖抖雞皮疙瘩,情真意切地陪著裕王妃演。

  就見梅瑾萱現實看了裕王妃一會,裕王妃保持著自己隱藏愁苦的表情。

  隨後,她秀眉蹙緊,似遲疑,似關切地問:」我瞧嬸嬸這氣色……嬸嬸,可是有什麼難為的事?「

  裕王妃不回答,只是更大聲地嘆了口氣。

  梅瑾萱懂了。

  她回頭去看楚清怡,楚清怡心領神會行禮告辭:「貴妃娘娘,王妃娘娘,臣女瞧見了好友,就和兩位告個罪,恕我先行告退,不能相陪了。」

  她這話說得討巧。

  明明是裕王妃顧及她在場想趕她走,偏她說是自己「不願」再留。

  裕王妃心裡誇讚,覺得這侯爵門第出來的姑娘就是識大體。

  忙說:「好孩子,當然不能拘著你。快去找你的小姐妹吧。」

  楚清怡在裕王妃滿意的目光中,幾乎小跑著消失了。

  眼見這千步廊里又只剩下二人。

  梅瑾萱目光灼灼看向裕王妃,心想:這下該說了吧。

  可沒想到,裕王妃面對梅瑾萱的鼓勵,依舊不切入正題,再次嘆了一口氣。

  梅瑾萱心裡暗罵:老嫗婆,真的難纏!

  古有劉備三顧茅廬,今天她高璇有求,合著還得梅瑾萱三請啟口唄!

  梅瑾萱心中冷笑,沒見過這麼擺譜的。但是為了她之後的計劃,她也只能忍了。

  艷光四射,鬢影衣香的女子巧笑倩兮,對著裕王妃吐氣成蘭:

  「嬸嬸還不信我嗎?嬸嬸今日誠然幫我,我難道還是那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東西?都是一家人,嬸嬸有何難出但說無妨,我定竭盡全力。」

  梅瑾萱也不算是在說假話,因為她確實做好了要為裕王妃解決困難的準備。

  她現在不怕她獅子大開口,就怕她無欲無求!

  梅瑾萱話音剛落,老太太豆大的淚水就滾了下來。

  美人墜淚令人心疼,這年華已逝的老婦人落淚,竟也別有一番酸楚感人,讓人心生憐憫。

  可見,眼淚在什麼時候,在什麼人那裡,都可以變成武器。

  哭了兩滴淚珠出來,裕王妃這才開口。

  她先是抖著手緊緊握著梅瑾萱,帶著哭腔說了兩句:「好孩子。」

  好像她是她唯一的依靠。

  然後,裕王妃才終於說出今天的目的:

  「我家那個混小子,自他髮妻去世後,便一直獨身,讓他再娶,是怎麼也不肯。他對妻子情深不肯續弦,我可以理解,但我不光是他的娘,我還是李家的兒媳,是裕親王府的主母啊!這個兒子,是我和王爺千辛萬苦才得來的,為得就是不斷了傳承和香火。如今這傻小子要給亡妻守身,這不是要讓王府絕後嘛!」

  梅瑾萱:……

  這個遲疑不是演的,是真實的。

  裕王妃的訴求說難不難,但說簡單也不簡單!

  她兒子不想成婚,難道她還能給他硬塞一個?

  等等……

  梅瑾萱反應過來,她問:「嬸嬸這是想讓陛下賜婚?可是……」

  她為難地說:「慧弟弟是陛下的親堂弟,想求一個賜婚不是難事。但是,若我去向陛下求了,但聖旨賜下,慧弟死活不肯領旨。到時候不光是我,就是王爺和嬸嬸也不好做啊。」

  豈止是不好做,一個抗旨的罪名扣上來,就算是皇帝的叔叔也得重罰。

  沒想到,裕王妃眼睛綻放出精光,一邊搖頭一邊斬釘截鐵地說:「不能不能!慧哥兒,沒有那麼傻。他不敢抗旨的。只要陛下賜了婚,我保證,他一定會順從成親的!」

  梅瑾萱挑了下眉毛。

  裕王妃這態度,挺讓人難以捉摸啊。

  一面說李慧思念髮妻,不願再娶,一面又說李慧不會抗拒賜婚,定能順順利利地成婚。

  這不是兩相矛盾嗎?

  可能也察覺到自己失言,裕王妃不顧身份,朝著梅瑾萱跪了下去。

  「娘娘,請您幫幫忙,看在王爺和老身的面子上,別讓王府絕後。是,老身其實還有一點顧慮,那就是慧哥兒畢竟是二婚,又沒有什麼官職本事。就算是王府唯一的兒子,也沒有名門望族的淑女願意嫁給他。」

  梅瑾萱沉思不語。

  裕王妃聲淚俱下的請求:「所以老身私心想著,能請陛下和娘娘幫忙挑選一個 家世好人品也好的姑娘,生下一個爭氣聰明的孫子。否則,老身百年之後,真是無顏面對李家的列祖列宗啊!」

  不管裕王妃表現得多麼慈母心腸,一副只是為兒子憂慮,為王府憂慮的好母親好媳婦的形象,但梅瑾萱明白,這都不是真的。

  可就是這樣,她就更想知道李慧到底怎麼了?能讓她母親不在乎臉面地哀求她,欺騙她。

  想著自己的計劃,也是為了探一探裕親王府的底,梅瑾萱裝模作樣地考慮一會兒。抻得裕王妃坐立難安,才一臉感動地把老婦人從地上扶起來。

  「嬸嬸快起來,這不是折煞我嗎?」

  說著,澄澈輕柔的眸子注視著裕王妃,讓她看到她的真誠,獲取她的信任,似乎下定了決心地說:

  「事關王府後嗣,我定當審慎。嬸嬸放心吧,我和陛下會為慧弟挑一個好姑娘。不如,仁宗血脈。」

  不知道梅瑾萱的眼神有沒有打動這隻老狐狸,但是裕王妃明顯鬆弛下來。

  其實裕王妃也不幻想能一直瞞著梅瑾萱,但既然梅瑾萱應承了,看在一百萬兩白銀的面子上,她也不好再反悔。

  兩人執手相看淚眼,雙雙心滿意足。

  ……

  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路得歸遲。

  御花園花草繁盛,一石一亭皆可入畫,讓人流連忘返。

  臨近落鑰,眾位貴婦貴女才依依散去。和每一位命婦應酬的同時,梅瑾萱還不忘給楚清怡打眼色讓她留一下。

  就在梅瑾萱以為最後一個客人也消失在花木之後時,她一轉頭就看到了坐於席間,姿態放誕的大長公主。

  此時,她正席地而坐,一腿盤著,一腿屈立,拿著畫著杏花的汝窯瓷酒壺,高高舉起。

  透明如水的酒液從纖細的長頸里傾瀉而出,垂流進下方點了山花胭脂的紅唇中。

  胭脂紅色在吞咽中被洇開,一點紅暈溢出唇邊,透出一股子淫靡風情。

  似是察覺到梅瑾萱的目光,大長公主放下酒壺,纖長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膝蓋上,酒氣氤氳的眼睛迷離,有勾魂奪魄。

  梅瑾萱覺得後背一緊,猶疑片刻才開口:「殿下今日不回府嗎?」

  公主出嫁後都有自己的公主府。除了遠嫁的女兒回來探望,很少會有公主夜裡再在宮裡留宿。不過,也不是明文規定的不行。要是大長公主非要宿在宮裡,回憶童年,她曾經居住的玉芙宮現在還空著,倒是收拾一下就能住。

  大長公主李越珍,聽了這個問題懶懶一笑。一滴酒液掛在她的下唇上,隨著她的笑容滑落到下巴上。她也不擦,就任由那滴酒流過她纖長的頸項,來到鎖骨,最後沒入衣物里。

  然後,她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李家人身量都高。梅瑾萱自己就已經傲然於眾女之中,李越珍竟然比她還高半指。且她骨骼比一般女子粗些,顯得肩膀寬闊。湊近梅瑾萱的時候,一種天然的壓迫、侵犯感撲面而來。

  她低頭,一張桃羞杏讓的臉,離梅瑾萱只有一指之遙。

  她清嗅了下,說:「你好香啊。」

  「殿下!」

  梅瑾萱驚得心都抖了一下,她退後一步,說實話——

  有點害怕。

  這一聲讓李越珍的酒醒了一點。可能也覺得自己唐突了,她直起身子,有點抱歉地笑了一下。

  「我其實是想問,你那天穿得肚兜是宮裡哪位繡娘做的?還是你們承乾宮的人自己做的?」

  梅瑾萱:???

  啥肚兜?

  怎麼就討論起我的肚兜了?

  這青天白日的!

  要不是大長公主是個女人,還是長輩,這對話,給梅瑾萱八百張嘴她都說不清!

  大長公主純潔眨眨眼:「就那天驗身啊。繡著桃枝映水的那件,我覺得挺好看的。」

  梅瑾萱:……

  她有點想扶額。

  行。可以。非常好!

  她趕緊說:「就是宮裡司制司做的。」

  說完,覺得有點生硬,又客氣地表示:「殿下要是喜歡,我回去便讓尚功局找到那個繡女,送到公主府。」

  很大氣,你喜歡,人都給你。

  李越珍也很滿意,拍拍梅瑾萱的肩膀,感嘆:「你比我哥大方多了。」

  梅瑾萱:……

  等一下,我是不是聽到了什麼皇室陰諱?

  忍了好些天,終於得償所願的大長公主施施然地走了。

  留下梅瑾萱一人,在風中凌亂。

  呆立半晌,她還是沒忍住問向素雪:「我怎麼覺得不太對?」

  頓了頓,又加上一句:「她眼睛裡像有鉤子一樣。是我的錯覺嗎?」

  素雪沉默,好一會兒才說:「可能……不是。」

  梅瑾萱側頭看她,素雪有些艱難地開口:

  「娘娘沒聽說過嗎?大長公主的傳聞。」

  梅瑾萱思考片刻,反問:「養面首?」

  放在尋常人家,女人養面首那是得進宗祠的大罪,但是在皇家,天子的女兒,駙馬也只是伺候公主的人之一。

  從古到今,歷史上赫赫有名,有權勢地位的公主,哪個沒養過一二面首。這在皇室當中,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素雪點點頭,又搖搖頭。

  「小時候我聽宮裡伺候的老人傳過,說大長公主,嗯……挺葷素不忌的。」

  梅瑾萱沒明白:「哪種葷素?」

  「就是……」素雪太難啟齒,額頭上都出了一層汗,最後做好心理準備,一咬牙才說:「就是男女就可!」

  梅瑾萱:???

  梅瑾萱:!!!

  素雪:「大長公主沒嫁人之前,就是出了名的好美色。皇子們的伴讀,長得好看的,都被她調戲過。公主們的伴讀,她倒沒下手,只是跟誰都玩得好,走得近。但是聽說,宮裡好幾個長得好的宮女太監都被……都被大長公主親近過。」

  梅瑾萱都不知道她現在該是什麼表情。

  仿佛魂魄都麻木了。

  但是人在極度獵奇的事情面前,不管多震驚,都忍不住探索的欲望。

  「那她豈不是……」

  梅瑾萱話未盡,意已完。

  「沒有沒有沒有!」嚇得素雪一連疊聲否認。

  婚前失貞,就算是公主也不行。駙馬家硬氣一點,受不了這個屈辱,傳揚出去那是要被天下人分開譴責的,會成為皇室的羞辱。

  沒看人家養面首都是在婚後。和駙馬交易好,各玩各的,以各種藉口掩蓋著養。

  「哦~」

  梅瑾萱點點頭。竟還有點沒聽到驚悚消息的遺憾。

  「但是,聽說趙駙馬納得好幾個小妾,都被大長公主……」素雪說得也興起,她虛聲湊到梅瑾萱耳邊:「一起享用了。」

  梅瑾萱:……

  梅瑾萱:!!!!!!!!!!!!

  她倒抽一口涼氣。

  這就是南平朝版本的——「我見猶憐」嗎?!

  厲害~

  真的太厲害了!

  梅瑾萱在心裡感嘆。

  要不說,歷朝歷代就這些皇族玩得最花呢!

  主僕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滿足,興奮,舒爽等一系列在人背後八卦後的快意感情。

  離遠了看,還以為是兩個傻子在傻樂。

  楚清怡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沒有形象的一幕,

  她疑惑地開口:「娘娘,你們在說什麼?」

  梅瑾萱一秒正色:

  「咳!沒什麼。」

  她心虛地理了理衣服,拉過楚清怡轉移話題:「我正要去找你,我想讓你幫我查一件事……」

  說著,她把裕王妃的請求和楚清怡講了,同時也講了自己的疑惑。

  楚清怡鄭重接下任務:「娘娘放心,我一定查個清楚明白。」

  梅瑾萱欣慰地拍了拍楚清怡的手背。

  在宮外有了新的幫手,效率的確快上許多。

  不光有寧安侯的下人幫忙打探,楚清怡平常在京中貴女們的圈子裡也很吃得開。

  她性格豪爽大方,玩得起也輸得起,很多官家女兒都愛叫她。混跡在各個官眷圈子裡,不到十天,楚清怡就打聽清了梅瑾萱想要的東西。

  同時,選秀的事情也正式昭告天下,拉開帷幕。

  疾風驟起,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一場圍獵已經就緒。

  沒有人發現,南平的天從這一刻,即將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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