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美人今天十分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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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說這宮裡沒有秘密。

  不光是因為人多口雜,更是因為這裡的每個人都跟旁人牽扯著關係——宮女與太監,主子與奴婢,妃嬪...與妃嬪。這些人形成了一張大網,雖然看著錯綜複雜,但只要成為網上的狩獵者,那每一根網絲的顫動都能讓你捕捉到。

  梅瑾萱,就是後宮中的狩獵者。

  「啟稟娘娘,是玉蘭閣沈美人。」

  不過七日,素晴就為梅瑾萱帶回了消息。

  沈美人。

  梅瑾萱咀嚼著這個名字,嗤笑一聲——果然,不出意料。

  沈美人沈詩倩,鎮國公府繼室夫人生的次女,也被送入宮中封為美人。雖為親生姐妹,但這位沈美人和皇后關係冷淡,入宮三年甚少往來。

  素晴說,不知道為什麼,沈美人從今年起突然開始頻繁出入坤寧宮,四月的時候次數最多,而且多次跟坤寧宮的管事李嬤嬤單獨相處。

  最終讓素晴確定是她,則多虧了秋水。跟秋水交好的一個小太監曾看到,沈美人三月四月曾多次在人煙罕至的郁芳園與一個姓趙的侍衛私會。那趙侍衛也在禁軍任職,乃是沈美人舅舅家的表哥。

  通過這位表哥,素晴在宮外查到,趙家小廝在京城多家藥鋪中買過何首烏、藏紅花、肉蓯蓉等藥材。經過齊太醫判斷,這些藥材搭配起來的確就是一劑催情助孕的險藥。

  梅瑾萱都氣笑了:「好,好,沈國公真是好計謀好手段。」

  同樣是發現服用避子藥多年,心急皇嗣,但淑妃那一胎若沒有梅瑾萱插手定是母子平安,而皇后卻有這麼大的風險......真的只是沈家著急要和淑妃相爭嗎?

  不。

  對於他們來說皇后能平安產子自是不錯,可若是不幸身亡去母留子他們也不怕。反正有了嫡子,借著血緣沈美人將嫡子要來撫育,再多哭一哭,憑著皇帝的歉疚之情沈美人不就能更進一步了麼?

  若是得了皇帝的青眼,那沈家再出一個皇后也不是沒有可能。拋棄一個沒在膝下養過關係疏離的長女,換來一個嫡子,再推上去一個更貼心的次女,沈家怎麼算都是賺。

  「沈家?趙家?」梅瑾萱笑意更深,顯得她螓首蛾眉妍姿艷質讓人移不開眼:「皇后雖然動不了,但沈國公卻該好好敲打一下了。」

  梅瑾萱看向素晴。素晴領會,附耳過去。

  幾息之後,素晴移開身子鄭重點頭:「婢子定不會讓娘娘失望。」

  ......

  皇后有孕是天大的喜事,不管暗地裡怎樣,表面上整個後宮都得是喜氣洋洋和和睦睦的。這樣風平浪靜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八月十五。

  今天天氣不錯,秋高氣爽。微涼的風綿柔輕密,將雲朵都吹散,只留下縷縷如金魚尾鰭般瀟灑隨意曳痕,露出大片湛藍的天空。

  兩個小宮女正在坤寧宮後面清掃著落花,那些圓圓點點的金黃花瓣被秋風帶來,飄在空中,鋪在地上,金箔似的,帶著馥郁的馨香。

  「哎,自打坤寧宮有喜,這宮裡就是承乾宮說了算了,我前兩天撞見永春宮的碧璽姐姐去領月例,你猜怎麼著...嘻嘻...那腦袋仰得都沒以前高了。」袖口繡著兩朵桂花的宮女說。

  另外一人揚手作勢打她:「就你促狹,你也不怕被她聽見。」

  桂花宮女吐了吐舌頭,偷偷笑著。

  另一人掃了一會,也說起來:

  「你說,這統管六宮的權力,以後還能收回麼?雖說皇后身份貴重,生下嫡子後更是尊貴,但是架不住承乾宮那位是真的受寵。坤寧宮是歷代皇后居所,住進去自是代表地位非凡。可是乾為天,天就是天子,這『承乾宮』三個字已經說盡了對貴妃的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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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袖口繡桂花的宮女也感嘆:「是啊,貴妃娘娘可真是好福氣,能得陛下獨一份的寵愛。」

  另一人回:「所以說,這權力散出去,要想在收回來...可就難了......」

  「你們在嚼什麼舌根!是覺得活太輕鬆,想挨板子嗎!」

  兩個小宮女看到來人嚇了一跳,噗通跪下去。

  「李嬤嬤,我們錯了,我們不敢了。」

  「李嬤嬤饒了我們這一次吧。」

  來人正是坤寧宮管事李嬤嬤,往日都在皇后身邊伺候,今日不知怎麼竟然繞到這偏僻的坤寧宮後身來,兩個宮女在心裡暗罵倒霉。

  幸好,李嬤嬤沒真罰她們,只是瞪了她們一眼,便推開後門走了進去。

  其實兩個小宮女的話說進了李嬤嬤的心坎里。她也憂慮著,已經到了貴妃嘴裡的「肥肉」,還能不能讓她吐出來。

  穿過花園裡開得大片的妖嬈美麗的月季花,李嬤嬤心裡都是對自家主子的恨鐵不成鋼。

  她實在想不通,這全天下多少人為了一點權力爭得你死我活,怎麼就他們家這位大小姐與眾不同,視權力如糞土,還把機會拱手相讓給自己的敵人呢。

  此時,在她心裡「愚蠢不已」的皇后正翻著一本《六韜》,而她正對面坐著的則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沈詩倩沈美人。

  沈美人雖不受寵,位份低,但娘家到底有些底氣。此時穿得嬌嫩的杏花色嵌銀繡如意紋上襖,配霞光紅底織銀絲錦繡百花裙。發間一套掐絲點翠頭面,墜著一對閃閃發光的紅寶石耳墜,手腕上還帶著一隻水盈盈的碧玉貴妃鐲。

  配著精心描畫的小臉,看著真是明艷動人。

  但此時那張美麗的臉上,可不大好看。

  沈美人枯坐半晌,見皇后都不抬眼看她,暗自運氣,說道:

  「皇后,你怎麼還看這種書啊,你已經不是在北疆了。父親說,讓你多讀《女則》《女戒》別丟了沈家女兒的臉面,你都忘了嗎?」

  皇后翻過一頁,冷淡地說:「你要是沒事,就回你的玉蘭閣去。」

  「你!我這都是為你好!」沈美人氣憤說。

  皇后:「別裝了,你到底打著什麼算盤,你我心知肚明。自從我有孕,每逢初一十五,你就像長在坤寧宮一樣。不就是為了見陛下嗎?初一那天你已經如願以償,得了侍寢的機會,今天就不能消停點。呆在這裡,惹我心煩。」

  「沈星辰!你這是什麼態度?」沈美人小心思被戳穿,惱羞成怒,猛地站起來:「我做的一切,還不都是為了沈家。你既然不能侍奉陛下,我爭取陛下的寵愛有什麼錯?總比讓其他人得了好!你身為沈家的女兒,自當一切以沈家的利益為重,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啪!

  書本摔在桌上,鎮住了沈美人滔滔不絕的話。

  「說完了嗎?」皇后抬眸看向沈美人,沈美人被這一眼看得心頭抖了抖。

  「說完了,就滾。」

  沈美人:「我......」

  皇后打斷她:「芳若,以後沒有本宮的允許,不准放沈美人進入坤寧宮。」

  「是。」

  芳若來到沈美人身邊:「美人,請吧。」

  沈美人從小在沈家嬌生慣養,受盡寵愛,自認那是才情雙全的名門閨秀。可是入宮以後不僅得不到陛下的寵愛,還被母親口中「野蠻不得體」的長姐壓住一頭。讓她怎能不氣。

  沈美人生氣跺腳:「你...你...我要給父親寫信!」

  她拿出最有重量的威脅。

  可皇后根本不理她,自顧自重新拿起《六韜》讀起來。

  沈美人見威脅無果,氣紅了臉,別無他法之下只能憤憤離開。

  「小姐......」

  李嬤嬤走進書房,和沈美人擦肩而過。她在門口聽到幾句,此時看著沈美人的背影她心中又心疼又無奈。李嬤嬤來到皇后面前,欲言又止:「娘娘,沈美人也是......」

  「你要是想走,可以跟她一起離開。」皇后頭也不抬地說。

  李嬤嬤張張嘴,想到自己的責任,和這位皇后娘娘隱藏在皮囊里其實猶如西北風沙般的脾氣,又訕訕把嘴閉上。

  皇后得到了一個清靜的下午。

  很快,時間到了晚上。

  ......

  皇后自懷了孕便覺得乏力,免了每日的請安不說,後宮諸多事務也都落在了貴妃的手裡——八月十五的中秋夜宴自然也不例外。

  珍饈佳釀,樂舞雜戲,一樁一件有往年的參照,雖然並不驚人但也無功無過。

  兩位太妃清修,照例差人遣話不與眾人一聚了,沒想到妃嬪中間竟還少了一人。

  梅瑾萱透過樂坊的琵琶手們環視一周,而後詫異地看向皇后。

  「怎沒見著沈美人啊?」

  皇后聽到問話,手中筷子一頓:「沈美人說是突然腹痛,已向本宮告了病。」

  雖然她怎麼看,沈美人下午那中氣十足的樣子都不像病了。

  梅瑾萱望著皇后平淡的眸子,聲音更加嬌柔:

  「說來沈美人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妹妹,品位果然不凡。臣妾冬日就愛到郁芳園逛逛,別看那裡因少有人去宮人們偷懶疏於打理,但那大雪一下還真是別有一番韻味,比那別的園子梅香四溢的,新鮮多了。三月時京城不還下了一場大雪嗎?臣妾正好去賞雪,沒想到還看到了沈美人的身影。沈美人竟跟臣妾愛好一樣。就是不知,這天暖了沈美人還去那郁芳園嗎?」

  皇后眉宇間帶了點疑惑。梅瑾萱平日並不待見沈美人,或者說無視更恰當。所以她今天奇怪,梅瑾萱又是要起什麼妖風。

  皇后有點頭疼,斟酌了下回應:「本宮也不曉得。等本宮問問,若她還愛去,定叫她邀請貴妃一起。」

  梅瑾萱掩唇輕笑:「那好。臣妾雖然只喜歡冬日之景,但若有姐妹相陪,想來一定更生趣味。」

  皇后輕輕挑眉,沒再接話。

  這邊梅瑾萱安靜了,那邊淑妃又端起了酒杯。

  「臣妾與皇后娘娘還真有緣分,竟是幾乎同時得了上天的恩賜有了喜事。只可惜,臣妾沒有皇后娘娘福氣深厚,得天眷顧。臣妾在這裡敬皇后娘娘一杯,祝願皇后娘娘鳳體安康,為陛下誕下嫡子,國祚方熙。」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哪是在祝福皇后,明明是變著法子提醒皇帝,他們兩人的孩子。

  雖然淑妃的話說得酸溜溜的,但皇后也不在意,客氣地以茶代酒回敬了。

  「借淑妃吉言了。」

  皇后放下茶杯,撫著日益隆起的小腹笑得溫柔了許多。

  梅瑾萱看著皇后的動作,只覺得在那一片死寂中重新亮起瑩瑩微光,她越發感覺心裡苦得厲害,有股氣在翻滾咆哮,想要儘快發泄。但是她沒再開口用話語和皇后針鋒相對,只是默默拿起酒杯,一杯一杯地飲下去。


  他指著自己桌上的一道碧玉牡丹蝦,對劉寧海說:「朕記得淑妃愛吃鮮物,便將這道賜給她吧。」

  淑妃一聽皇帝還記得她愛吃什麼,當下什麼心思都沒有了,只剩下從心底溢上來的甜蜜。她眼波如絲嬌羞地望著主座上的人:「臣妾謝陛下。」

  而後挑釁的目光一掃,看到悶悶不樂喝酒的梅瑾萱,眼裡的得意更甚。但很快她又垂下眼,不知在思量什麼。

  酒宴正酣,一個宮女疾步從外面走進來湊到梅瑾萱耳邊耳語了幾句。

  梅瑾萱臉色一變,起身來到皇帝身邊。

  「宮中有事,臣妾稍作處置便回來。」

  一炷香的時間,說去處理事情的梅瑾萱就疾步走了回來。只見她臉上含著慍怒,又是驚慌又是羞恥。

  她來到皇帝身邊,小聲說了起來。

  除了皇帝沒人能聽到她究竟說了什麼,只知道陛下本來還如夏夜暖風般和煦的神色沉了下來。倒沒有猙獰的怒意,但就像是暴雨前低沉的雲彩,寧靜且壓抑,讓人不覺心慌。

  咔噠。

  酒杯被放置在沉香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隨之而來的是男人低沉的嗓音:「你們繼續,皇后隨朕來。」

  說著,一身玄黑的帝王從座位上起身,不再看其他人徑直向殿外走。

  皇后蹙眉,面露疑惑,但還是很快將手抬起由芳若扶著起了身。

  淑妃看著皇后的背影好像猜到什麼突然抿唇一笑,拿著帕子沾沾乾淨的唇角,也跟著站了起來。

  點著宮燈的迴廊上,梅瑾萱綴在人群後面一回身就看到了無聲跟過來的淑妃。

  「淑妃怎麼也來了?」

  淑妃燦爛一笑:「瞧貴妃說的。皇后娘娘有孕精力不濟,而我得陛下信賴封為妃位,如今出了事自然要為陛下和皇后分憂啊。」

  這冠冕堂皇的話梅瑾萱向來當作放屁,但奇怪的是她只是深深看了淑妃一眼,而後撇過頭去跟上皇帝的腳步,沒有再說什麼。

  淑妃也腳步輕快的追上,像是早有預料一般。

  ......

  承乾宮偏殿,走過去時一路無人但等到了門口卻有多個身強體壯的宮人把守著,外松內緊,圍得鐵桶一般。

  看到皇帝來了,看守的宮人才撤了身,露出大門,向眾人無聲行禮。

  劉寧海上前推開門,皇帝大步走進去。

  殿內,並排跪著的一男一女著實吸引眼球。只見他們被堵著嘴,身上手腳都被麻繩交織捆著,旁邊還站著身材高壯的太監,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動彈不得。

  但最引人注目的並不是他們的姿勢,而是他們身上的衣服。雖然都齊全的穿著,但女人上襖的寶相花嵌玉紐扣卻開著,男人戎服下裳的腰帶也系得胡亂,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做過什麼的樣子。

  皇后進來看到地上跪著的女人的臉,身形一頓眉頭蹙得更緊了,那目光鋒利得像是要在女人身上盯出個血窟窿來。

  淑妃左看看右看看倒是沒被殿內的氣氛影響,就是那幸災樂禍的樣子壓得有點艱難。

  梅瑾萱來到已經落坐神情難辨的帝王身邊,氣憤開口:

  「啟稟陛下,郁芳園的小太監過來向臣妾稟告,臣妾本是不信。結果到了郁芳園正抓著這賤婦與賊人行苟且之事,臣妾憤怒難當又不敢擅自處置,所以只好讓人控制住他們,再請了陛下過來。」

  堂下的女人聽了梅瑾萱的話,赤紅著眼睛拼命搖頭,發出「唔唔」聲響,從她凌亂的髮絲間看去,嗬...這不是告了病的沈美人嘛!

  皇帝看看發瘋掙扎的女人,又看看仿佛嚇傻了垂著頭的男人,半晌後開口:「那個小太監呢?」

  聽到問話,早等在旁邊的精瘦小太監立時上前,跪倒在地:「奴才郁芳園執事太監小德子,參見陛下。」

  說完他忐忑地抬頭看看皇帝身側站著的梅瑾萱,咽了咽口水接著說:

  「啟稟陛下,因為郁芳園偏僻所以少有貴人來,今日又是中秋,奴才便在晚上進到園子裡偷偷思念家人。奴才剛進入園子就聽到了聲響,奴才想著應該是跟奴才一樣的宮女太監來看月亮的,奴才只想一個人呆著所以打算悄悄地換個地方,反正園子也大。結果那聲音越來越大,還...還......」

  小德子偷偷瞟了一眼旁邊的男女,臉都紅了。可見他聽到的聲音有多麼不堪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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