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崩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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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水回到承乾宮迎面就撞上了在打掃的杏兒。

  杏兒看到她忙說:「秋水姐姐,素雪姐姐說讓你回來去找她呢。」

  秋水不解:「素雪姐姐?她找我有什麼事啊?」

  杏兒搖頭:「我也不知道,應該不是壞事。秋水姐姐你快去吧,素雪姐姐正在下房等你呢。」

  秋水只能懵懵地點頭,快步朝著宮女太監們住的下房走去。

  一踏過拱門,秋水便看到站在屋舍前面空地上,正悠閒曬著太陽的一身青衣的女子。

  「素晴姐?」秋水遲疑出聲。

  青衣女子回頭,看到秋水對她眨眨眼睛調皮一笑:「你回來了。」

  秋水連忙走上前去:「素晴姐姐怎麼來了?不是說......」

  素晴:「娘娘那邊離不開人,又不是什麼大事,所以我就從素雪那裡攬過了這差事。這幾日事忙沒來看你,身體養得怎麼樣了?」

  秋水抿嘴笑笑:「勞姐姐掛心了,一切都好。姐姐找我是有什麼事嗎?娘娘有吩咐?」

  「好事情。」素晴臉上喜意洋洋,伸手拉過秋水就往屋裡走:「外面日頭大,走,我們進去說。」

  低等宮女們住的地方當然不會有多精緻,一排大通鋪,幾張桌子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具了。不過貴妃娘娘體恤下人,找人重新修葺過,也算得上寬敞透亮。

  宮女們都去當值,屋子裡空無一人,素晴拉著秋水隨便找了兩張椅子坐下。

  「你之前遭了大罪,娘娘說她被陛下委以協理之責,這裡面也算有她的疏忽,娘娘覺得對你有虧欠,也是心疼你,所以開恩特准你出宮,婚配嫁娶全由自主。」

  話說完,素晴就等著秋水歡喜謝恩了。哪想到眼前那張秀氣的臉笑意竟緩緩褪去,只留苦澀。

  出宮?

  剛剛藍玉也是這麼對她說的。

  「之前我差事辦得好,得了陛下的賞,我這就去求陛下。我不要別的賞賜,我就求他把你賜給我,我帶你離開這裡。你放心,我...我也不會拘著你。離宮之後,我給你找一間房子,你先住下。你不是說想有一間屬於自己的鋪子麼?那咱們就買個鋪子,你想做什麼都行。之後,我再去求父親,向你提親。秋水,我此生只心悅你一人,我一定會娶你!」

  少年人單純又真摯的情感是可以從他的心裡眼裡話語裡溢出來的,將人淹沒讓人沉溺。可她當時又回復了什麼?

  她說——

  我不願意。

  素晴吃驚:「你說什麼?」

  秋水在素晴前方跪下但背脊卻挺得筆直,她說:「婢子不願意出宮。」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素晴皺起了眉頭:「你這個年紀就能被特准出宮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恩典。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秋水:「婢子知道。貴妃娘娘天大的恩德,婢子感激不盡,銘記於心。但婢子只想留在承乾宮,留在貴妃娘娘身邊,終身侍奉貴妃!」

  素晴揉了揉發痛的眉心,索性直說了:「那樂陽伯家的小公子呢?你終身侍奉貴妃,他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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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水一愣,隨後苦笑起來。

  是啊,在這後宮之中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雖然極力隱忍,秋水卻還是藏不住聲音里的酸澀:「婢子與藍玉...之前確有幾分交集,但婢子今日已經跟他說清楚了。恩情我會還的,但之後陌路殊途各不相干。」

  素晴怔然,嘆了口氣:

  「我在這宮裡呆了十幾年,自認還有幾分看人的眼光。那樂陽伯家小公子雖比你小上兩歲,但應該是個心性不移,純良赤誠的人。算是良配。他喜歡你,我看你的心也不是毫無所動,那你跟了他總比在這宮中......」

  話未盡,但秋水知道素晴是真心為她考慮的。但是......

  「素晴姐姐的好意,我知道。我也知道藍玉他是個好人,是我...不配。藍玉說他會娶我,但婢子有自知之明。他是世家公子,我只是一個被爹娘賣進宮裡換口糧的奴僕。他就算再喜歡我,雲泥之別又怎能跨越。」

  「藍玉說會娶我,但樂陽伯府豈能同意。既承了世家榮耀,便要擔負責任,這道理我懂。所以,最後我就算是能進樂陽伯府,想來也不過是個妾室?通房?甚至我進都進不去,一輩子只能當個外室。是,他會對我好,就算以後他娶了妻納了妾也還會對我好。但除了郎君的情誼,衣食無憂的生活,我還能得到什麼呢?」

  秋水一雙眼睛看向素晴。雖然經歷那樣可怕噁心的事,但那眼睛依舊明亮,且更多了堅韌和野心。

  「素晴姐姐,孫德全是讓我遭了大難,但我也感謝他,因為大難之後我終於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了。高床軟枕,金銀財寶,如果它們只能系在一個男人身上,靠一個所謂的良人的心意得到,那就如鏡花水月,終究不是我想要的。我如今,只想要跟在貴妃娘娘身邊,哪怕滿身污穢,哪怕豁出性命,我都想靠自己的雙手...為自己掙上一份尊嚴。」

  秋水之話振聾發聵,這些話語直戳進了素晴的心底,有什麼被掩埋在歲月里的東西又被翻了出來,日久彌新。

  素晴看著眼前把頭重重磕在地上的人,只覺得那身影越來越模糊卻也越來越熟悉,好像跟什麼人重合在了一起。


  是素雪?是素凝?還是...她自己。

  不過素晴並沒有這點相似而心軟,反而沉下臉,不再是往日眾人面前調皮開朗的樣子。她聲音平靜,甚至是冷酷:

  「你要知道,今日是你唯一的機會。你遞上了投名狀,娘娘用了你,你之後就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秋水埋著頭:「婢子願為娘娘效犬馬之勞,粉身碎骨也絕不後悔!」

  素晴長長嘆了一口氣,雖沒了剛見時的笑意卻好像更親近了幾分:「我知道了,我會向娘娘稟明的。你要永遠記住你今天的話。」

  秋水:「婢子謝娘娘,謝素晴姐姐。」

  她沒有抬頭只盯著石磚上的裂縫,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她有了欲望,有了野心,想要權力。她要一步一步爬上去,爬到娘娘身邊去。她要讓人再也不能輕易欺辱她,踐踏她。她...只能靠她自己。

  ......

  花枝探窗來,幽香送風去。

  一個身材頎長勁瘦的身影立在窗邊的書案前,不知是陽光還是這人本身強大的存在感,竟將一室沉靜點亮。

  皇后其實也懶得應付宮中鶯鶯燕燕,但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立在那裡,她就算再煩也得每日晨昏定省地坐在那裡,和各個妃嬪營造一副一家親的假象。

  從嫁給皇帝以來,每日妃嬪請安,皇后那是能躲就躲,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什麼體弱多病的人。

  當然,也有躲不開的時候。就像今天,被迫聽了一出撕頭花的爛戲。不過貴妃和淑妃吵慣了,也沒什麼好緊張煩惱的,安靜看著就是了,大家都習以為常。而且......

  芳若倒了一杯茶遞到皇后身邊。

  「娘娘,歇歇吧。」

  皇后剛剛寫完一幅字,正賞著只讓芳若把茶放到一邊。

  「你看這幅寫得可好?」

  芳若放下茶盞湊近去看,只見紙上四個字筆鋒險峻跌宕有致,可內容卻與這果敢大氣的字體相悖——冬日可愛。

  芳若笑道:「娘娘的字當然好了。只是娘娘怎麼總寫這個詞啊?」

  《左傳·文公七年》中書:趙衰,冬日之日也;趙盾,夏日之日也。杜預注,冬日可愛,夏日可畏。

  本是冷僻的詞,但耐不住皇后日日習寫,芳若現在也曉得它的意思了。

  皇后唇邊是溫柔的笑意:「看到那如冬日陽光溫暖可愛的人,就想起來了。」

  而且,還看到了那個「冬日可愛」的人。也挺好。

  皇后心頭牽扯,生出一股柔軟出來。

  隨後她拿起一旁用熱水打濕過的帕子擦了擦手:「之前那幅也舊了,把這幅裱起來,換上吧。」

  「是,婢子知道了。」

  將字收好後,芳若捧了一盤金銀炙焦牡丹餅過來。

  「娘娘早膳就沒用多少。這是廚房新做的還熱著呢,娘娘用些吧。」

  皇后看著盤子裡那金黃色澤狀若花朵的糕點,其實並沒有什麼胃口。但想著離午膳確實還有好些時間,就拿起了一個。

  剛咬了一口,皇后的眉頭就皺了起來。本該被甜香完全藏住的豬油味,竟一瞬間就被靈敏的舌頭嘗了出來。葷腥氣充斥味蕾,噁心感立時涌了上來。

  忍不住乾嘔了一聲,皇后連忙端起茶水喝了幾口。

  「娘娘!」芳若趕緊給皇后拍背:「這些日子娘娘的胃口都不好,要不咱們還是請御醫來看看吧。」

  好不容易才將胃裡翻湧的酸水壓下去,皇后只覺心煩不已,重重將茶盞放下:「那就傳吧。」

  坤寧宮那邊叫了太醫不久後,一個小太監就急急忙忙地跑進了承乾宮內,跪倒在梅瑾萱的榻前。

  「娘娘,皇后剛剛請了太醫。太醫說...太醫說...皇后娘娘有喜了!」

  雨澤殿內,柔和的日光透過宮室的窗欞子,打在桌前一個百鳥銜枝的銅爐上,肉眼可見的裊裊青煙,隨著清淡的花香彌散,給予這一室慵懶光景。

  可現下這份美景卻無人欣賞,那飄渺似仙的香霧也好像成了妖魔勾魂的迷煙。

  小德子戰戰兢兢跪在地上。

  梅瑾萱乍一聽沒反應過來,怔愣之後驚訝和憤怒才湧上頭來。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小德子抖得更厲害了,頭都不敢抬:「皇后...皇后有喜了......」

  梅瑾萱從榻上一躍而起,但很快眼前一黑又坐了回去。

  「娘娘!」一旁的素雪連忙扶住她。

  梅瑾萱眨眨眼睛,視野慢慢清晰,她擺擺手:「沒事......」

  隨後她看向小德子:「哪位太醫去的?」

  小德子:「太醫院院首齊太醫。」

  「齊、居、正。」一個字一個字念出,那語氣恨不得生吞了他。梅瑾萱隨後說:「你去坤寧宮外面守著,等齊居正出來立馬帶他來見我。」

  「是是,奴才這就去!」說完,小德子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

  不知是齊太醫的動作快還是他的腳程快,也可能是兩者皆有。不到半個時辰,這位太醫院院首就出現在承乾宮裡。

  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正值壯年,齊太醫的鬍子頭髮已經白了好幾根,此時正一臉滄桑的站在殿內。

  一個茶杯「啪」得砸碎在齊太醫的腳邊,茶水濺濕了他的衣擺。

  「齊居正,你這太醫院院首幹得好差事啊!」

  冰冷的話語砸下來,齊太醫的腰彎得更低。

  「是臣辦事不力,請娘娘責罰。」

  頭一次看貴妃發這麼大的火,齊居正不敢辯解只能認錯,但他心裡也叫苦。四年過去了,那避子藥都用得好好的,怎麼今年就出了差錯,而且是再一再二的出錯。剛收拾完淑妃那邊的爛攤子,皇后這邊就又有了,真是流年不利。

  是的,之前皇后淑妃多年無子,都是梅瑾萱讓齊居正開了避子藥,在偷偷下到她們倆飲食里的。

  梅瑾萱此時氣得腦門疼,她撐著額頭語氣不善地道:「說說吧,皇后那邊具體怎麼樣?」

  齊居正抿了抿乾澀的嘴唇艱難開口:「回稟娘娘,皇后娘娘的身孕...額...已經快四個月了。」

  「什麼!?」

  梅瑾萱一瞬間還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齊居正趕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也幸好剛剛那茶杯已經砸了出去,不然現在它就得出現在齊居正的腦袋上。

  「你們太醫院是幹什麼吃的!快四個月了!那三個月不來癸水,別人都是瞎的?傻的?你當本宮好糊弄是吧!」

  「娘娘息怒。微臣也很是驚詫啊......據那坤寧宮大宮女芳若說,皇后娘娘早年在邊關長大,邊地苦寒,一直有經事不調之症,三四個月不來葵水都是常事。第一個月沒來時的確找了太醫看,太醫院也有脈案記錄,確是經事不調,之後三個月沒來就沒在意了。直...直到......」

  齊居正自知失察,說話都結結巴巴:

  「直到今天皇后娘娘伴有噁心嘔吐的症狀,再加上近幾日食欲不振,所以這才又叫了太醫。這...這才診出來是有喜了。」

  這話梅瑾萱怎麼聽怎麼覺得蹊蹺,但現在不是深究它的時候,只問:「那皇后現在身體如何?淑妃那藥能用麼?」

  齊居正臉色更加難看,汗都出來了:「貴妃娘娘慎重!那藥恐怕......」

  梅瑾萱看他這吞吞吐吐的勁就煩,呵斥道:「你就直說!」

  「啟稟娘娘。臣診其脈象觀其面發現,皇后此胎乃是用了虎狼之藥所得。那藥效甚猛,能使女子行房後一次即中但也有極大的後患。若是精心調理上幾個月還有生機,但若是現在便用藥使其小產,恐怕...只能血崩身亡了。「

  梅瑾萱心裡咯噔一聲。

  血崩身亡......

  那肯定是不行。但調理上幾個月孩子就大了,再使其滑胎,風險也是極高的。

  一時間,梅瑾萱竟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她用指尖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面,腦子裡計算著各種可能。

  她現在算是明白了。什麼習以為常,都是放屁!每月初一十五皇帝必須去往坤寧宮,有這個規矩在,那些人怎麼會放過一絲一毫的可能。恐怕就是故意瞞著,想著等到三個月一過,胎穩了,再讓六宮前朝皆知。皇后,有了嫡子。

  呵...這沈家還真是好算計。不過風險這樣大的藥,他們又是怎麼敢給全家唯一的稻草用的呢?除非......

  梅瑾萱指尖停頓,人也平靜下來。

  「齊居正,你能牢牢坐在太醫院院首的位置靠得都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希望你也不要辜負這些本事。」

  齊君正疑惑抬頭,沒明白梅瑾萱的意思。

  梅瑾萱接著說:「既如此,你就給皇后好好地調養吧。記住,保住皇后。」

  仰視著女人艷麗逼人又冷漠無比的臉,齊居正心裡有一萬個不解,可在深宮活命的第一個條件就是——少問多做。

  「臣當竭盡全力,不負娘娘所託。」

  齊君正前腳剛離開,素晴後腳就被叫了進來。此時梅瑾萱只覺得深深的疲憊。

  催情助孕之藥,雖然歷朝歷代都有人使用,但向來是隱秘醜事,不可能在宮裡光明正大流傳。而太醫院在齊居正的統管下,鐵桶一塊,也絕不可能出現,有人偷偷配置交予後宮的事。

  之前淑妃養身子備孕的藥,就是她娘家人從外面給她帶的。而今,皇后用的這虎狼之藥......

  梅瑾萱揉著發痛眉心,嚴聲命令:

  「那種虎狼之藥不可能來自宮中,只能是從外面帶進來的,去查,三月除了請安都有誰去過坤寧宮,又有誰跟宮外可能有聯繫。把這些人都給本宮找出來,一個都不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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