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安寧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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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才人已經帶著三皇子搬出承乾宮了。」

  晦暗的佛室里,嬤嬤低頭稟告著最新的情況。

  佛像前的那人眉頭動了動,似是有點驚訝,她問:「楚家小子呢?」

  嬤嬤沉聲說:「昨兒一早,楚家三小姐就帶人接走,回藍家了。」

  「呵……還真是破釜沉舟了。」這笑聲有點冷又帶了點欣賞,讓嬤嬤分辨不出其中真正的意思。

  那人站起身來到供桌前,拿起剪刀挑了挑油燈里的燈芯,他說:「看來皇帝這次也是真的怒了。雖然三皇子那邊不能再按原先的計劃走,不過皇帝和貴妃失合對我們的益處更大。姚菁笙這人……總算有點價值。」

  一條人命到他嘴裡,就剩點輕飄飄的價值。

  嬤嬤低低稱是,捉摸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問道:「您說,貴妃這是圖什麼呢?」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梅瑾萱這回看似得了個皇子,但沒有正式登記在冊,不算過繼。並且自己從貴妃被降成了才人,一落千丈,這買賣怎麼看都是虧。

  難道,還真就是為了姚菁笙那兩句臨死前的囑託?

  之前也沒見兩人有什麼生死之交啊。

  她的主子倒是很清楚的樣子,淡淡一笑:「所以說,人小的時候真的真重要。你幼時被教育要成為一個好人,那哪怕之後二十年僅是從泥坑腐肉趟過,你也會是個好人。可如果小時候被養成一個混蛋,那往後就算日日焚香誦經,也成不了聖人。」

  他看著供台上菩薩慈悲的面容,思緒似乎飄遠,回到了很多年前。曾經初入京城的一幕幕躍在眼前,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沒想到僅是念頭一起,仍舊記憶猶新。

  他嘆了口氣。

  「所以說人可以行善事,但最好不要有善心。真善人一世助人,最後也就落得個兔死狗烹。而偽善人一生謀利,偶爾施捨些肉糜,卻能功成名就、揚名立萬。」

  他看著菩薩,像是看到了遙遠的故人,最後嗤笑了一聲:

  「不過,是些傻子。」

  素雪帶著素晴與秋水打掃著空曠許久的宮室。擦灰,掃地,驅蟲,規整損壞的家具……忙得熱火朝天。

  素凝則把院子裡的石凳石桌擦乾淨,給梅瑾萱倒了熱茶伺候她坐下。

  聞著周圍還有的腐敗草葉的味道,素凝皺眉:「娘娘,陛下只說讓您遷出承乾宮,又沒說非得找個冷宮。反正現在後宮冷清,那麼多宮室能挑,您怎麼就非得選這裡啊?」

  梅瑾萱也在打量著四周,一時還有點恍惚。

  一晃竟是快二十年沒回來過了。

  當初李惑被昭儀收養,很快她也去了春和宮。等李惑年紀漸長,不宜再與母親同住後,先帝像是終於認清這也是他的兒子,便給他賜了更好的清和宮,這裡反而荒廢下來。

  對,梅瑾萱如今所在正是她和李惑初遇的地方——景和宮。

  一個雖然短暫,卻每一步都足夠深刻的地方。


  「這……」素凝心裡憋悶。

  她想說,娘娘就是娘娘,總有一天會回到承乾宮的。

  但奈何宮規森嚴,梅瑾萱要求更嚴,只能悻悻回答:「是,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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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瑾萱摸摸她的頭,知道她心裡難受,安慰她:「別擔心,這裡真的挺好。」

  她目光抬起看向院子牆邊的一棵杏樹,笑道:「你來的晚,沒住過這裡。慢慢,你就能知道她的好處。」

  素凝順著她的視線也去看樹,眉頭緊蹙,滿臉思索。

  時間就在風吹草搖,燕子北飛中來到三月。

  這段日子宮裡異常平靜。似乎所有人都因為姚菁笙的死受到了敲打;也能是沒了梅瑾萱這座壓在頭頂的大山,讓人失去了爭鬥的動力。

  總之,一鯨落萬物生。

  獻祭掉姚菁笙和梅瑾萱兩個,竟滋養出了難得的安寧。

  梅瑾萱過得也很安寧。

  雖然身份一落千丈,但沒有那不長眼睛的人來落井下石。

  才人該有的份例一點不少,平日裡端柔太妃、藍芷莘、施沐慈也多來走動,帶些上等的好東西。更別說還有劉寧海和齊寧安的幫襯打壓,這麼看她平時人緣還挺好。

  就是三皇子病了好一陣,總是發燒、日日驚夢,本就虛弱的身體徹底支撐不住,臥床不起。

  有時候梅瑾萱看著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眼神都覺得,這孩子的魂怕是都散了。

  不過也是,誰能接受自己的娘親在面前自焚而亡呢。

  梅瑾萱端著一碗銀耳湯來到李裎安床邊,放下湯,又捂了捂手,才放到他額上。

  「今日不發熱了。」

  收回手,她欣慰地說。轉身又端起湯碗,遞給他:「喝點銀耳,潤肺。」

  李裎安靠到軟枕上,接過瓷碗,低聲說:「謝謝您。」

  他這些日子總是沉默得緊,尤其是面對梅瑾萱的時候有些侷促和不安。

  李裎安一邊舀著湯,一邊看著眼前這個足夠美麗的女人。

  這是和他娘親完全不一樣的人。

  喜鵲站在床位伺候著,此時見自家小主子木訥模樣恨不得張口替他說。

  李裎安察覺到喜鵲的目光,卻把頭埋得更深。

  他知道喜鵲是什麼意思,這些日子只要兩人單獨相處,她總是耳提面命的叮囑,那就是——討好梅瑾萱。

  也不需要說太多油嘴滑舌的奉承話,就從一個點改起——叫母親。

  雖然沒有行過禮,上過名冊,但李裎安知道,之後想要在宮裡活下去就得把梅瑾萱當母親一樣尊敬,親近,孝順。

  他還弱小,此時只能像藤蔓一樣緊緊攀附著他能依靠的大樹。

  可是就算再怎麼想的清,「母親」二字他就是叫不出口。

  因為,生他、養他、愛他、為他豁出命去的那個人叫姚菁笙啊。

  如果他都改了口,忘了她,以後還有誰會記得她的存在。

  哪怕……

  李裎安咬住湯匙,許久未動。

  哪怕,這本就是他的母親所期望的。

  目光在兩人之間打量一圈,梅瑾萱突然開口:「喜鵲,小廚房裡煎著藥,我怕別人笨手笨腳,還是你親自去看吧。」

  啊?

  喜鵲聽到這話,呆在原地。

  為了穩妥,三皇子的藥都是素雪姐姐親自煎的,哪用得到旁人。

  可看著梅瑾萱對她溫柔微笑,目光篤定,喜鵲咬咬唇只得離開。

  梅瑾萱又讓素凝下去,房間裡只剩下她和李裎安,終於可以好好說說話了。

  像是看出李裎安心中的糾結,她開口第一句便是:

  「你我往後有母子之情,但終究未有母子之名,所以不用拘泥於稱呼,想叫什麼叫什麼便是。」

  噹啷。

  瓷勺落進碗裡,李裎安驚訝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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