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選擇
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他認得。
是他妻子的名字。
沈復的手，懸在木牌上方。沒有碰。
他蹲下來。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暖黃色的光漫過他的手背，地天泰印亮了一下。
「她還活著。「沈復說。
「我知道。「裴玄說。
「活人的執念，不該在這兒。「
「不該。「
沈復伸出手。指尖碰到木牌的那一刻，木牌上的字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字里滲出來。
木牌里，傳出一個聲音。
是他妻子的聲音。
很響。帶著哭腔。像在罵人。
「你是不是又把錢拿去換黃湯了？這日子你到底還要不要過！「
沈復的手停住了。
這句話，他聽過。
死前最後一眼，就是這句話。
她紅著眼眶，把針線盒砸過來，罵他：「你是不是又把錢拿去換黃湯了？這日子你到底還要不要過！「
他沒解釋。他摔門而出。然後被王庸推出去頂了罪。
現在，這句話又從木牌里傳出來。
不是亡魂的聲音。是陽間的聲音。她還在哭。還在罵。還在等他回去。
「你聽見了？「一個聲音從石門外傳來。
是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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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益局的石門外，灰袍，袖口的「易「字。洞窟里的暖黃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和太史令一模一樣的臉，看不清表情。
「這是益局最後一關。「老大說。
「什麼意思？「沈復問。
「益局，損上益下。損的是天道，益的是下面的人。「老大說，「前面三關，你還了三筆債——你自己的，陳三的，王庸的。「
「這最後一關，是天道欠你的。「
「欠我什麼？「
「欠你一個選擇。「
沈復沒說話。
「三百年前，你把自己的記憶封起來，丟進輪迴。你做了三百年的凡人。你忘了你是誰。「老大說，「現在你想起來了。你可以選了。「
「選什麼？「
「選做沉復，還是做沈復。「
洞窟里的暖黃光，暗了一下。
「做沉復。「老大說，「天道歸位。地府重開。所有亡魂解脫。積分榜、功德、執念消債，全都作廢。亡魂可以自己選擇輪迴，或者留下。「
「代價呢？「
「代價是，你不再是沈復。「老大說，「你忘了你娘。忘了你妻子。忘了那三枚銅錢。你是天道。天道沒有家人。天道沒有執念。天道只有規則。「
「你回不了家。你見不到她。「
沈復的手指攥緊了。袖口裡的三枚銅錢，硌著手心。
「另一個選擇呢？「
「做沈復。「老大說，「你記得你娘。記得你妻子。記得那三枚銅錢。你可以回去見她。你可以告訴她，七文買了艾草，三枚銅錢是給她買生辰禮的。「
「代價呢？「
「代價是，天道繼續塌。「老大說，「老三散了。我撐不了多久。天道塌了，地府就塌了。所有困在這裡的亡魂，魂飛魄散。「
「陳三。趙鐵。你娘。還有千千萬萬個你不認識的人。「
「全沒了。「
沈復蹲在木牌前。很久。
久到裴玄以為他不會動了。
木牌里，妻子的聲音還在。一聲接一聲。罵他。哭他。等他。
「你是不是又把錢拿去換黃湯了——「
「這日子你到底還要不要過——「
「你回來啊——「
最後一句，不是罵。是哭。
「你回來啊。「
沈復想起她。
想起她罵他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不是氣紅的。是哭紅的。她罵他「又拿錢去買黃湯「，但每次他喝酒回來，桌上都有一碗熱湯。她罵他「凍死你活該「，但每次他熬夜觀星，她都默默給他披一件舊大氅。
她罵了他一輩子。也疼了他一輩子。
他死了之後，她大概還在罵。罵他沒良心。罵他說走就走。罵他連個解釋都不留。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七文買了艾草。不知道那三枚銅錢是給她買生辰禮的。不知道他摔門而出之後，被人推出去頂了罪。
她以為他是喝酒喝死的。
她恨了他三年。或者更久。
沈復的右眼，又開始疼。
鈍疼。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眶裡慢慢轉。
他抬起手，摸了摸右眼。
痂還在。但疼，沒了。
不疼了。
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兩個都不選。「沈復說。
老大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說，我兩個都不選。「沈復站起來。地天泰印的暖黃光，在他手背上亮著，像一盞燈。
「做沉復，我忘了她。做沈復，他們全沒了。「沈復說，「這兩個選擇，都是錯的。「
「益局的規則是二選一。「老大說。
「那我就改了益局的規則。「
沈復想起他娘。想起她挑燈芯的手。想起她咳了一聲又一聲，還說「去吧，公事要緊「。
他想起陳三。二十三歲。掃地的。攢錢給娘換鍋。
他想起王庸。怕了一輩子。熬了三十年。寫的奏摺沒人看。
他想起趙鐵。左邊肋骨還疼嗎。不疼了。
這些人，他都記住了。
他不能讓他們全沒了。
也不能忘了她。
「三百年前，我把自己封起來，是因為我以為忘了就不痛了。「沈復說，「但忘了不是不痛。忘了是讓別人替我痛。「
「陳三痛了三百年。王庸痛了三百年。我娘痛了三百年。「
「我不痛了，但他們痛。「
「這不對。「
洞窟里的暖黃光，炸了。
不是暗了。是炸了。暖黃色的光從四面八方衝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窟。石案碎了。木牌碎了。石壁上的光，像水一樣往外涌。
老大站在石門外，看著沈復。
「你改不了。「老大說。
「我改得了。「沈復說，「三百年前，我能把天道封起來。三百年後，我就能把它拆了。「
「你忘了你是誰。「
「我沒忘。「沈復說，「我是沈復。我娘的兒子。我妻子的丈夫。我也是沉復。天道的真名。「
「這兩個，都是我。「
「我不選。我都要。「
益局的石門，裂了。
從頂部開始。一條縫。然後是一條一條，像蛛網一樣爬上去。
石門碎了。
碎石落下來。砸在石板上。沒聲。
石門後面，不是通道。
是一片漆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把光吞進去的黑。
「下一局。「沈復說。
他往前走。右眼不疼了。地天泰印暖黃的光，在黑暗中亮著，像一盞燈。
裴玄跟上。陸九跟上。周文跟上。老判官和判官最後。
老大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沈復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終於「的笑。
「你果然選了第三條路。「老大說，「三百年前你就選了。三百年後你還是選了。「
「那就困吧。「
「困到你想通為止。「
黑暗裡，沈復的右眼，又開始疼了。
這一次，不是鈍疼。
是炸。
紅光從眼底衝出來，照亮了黑暗。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三百年前，歸藏台崩塌的那天，他自己站在台上，做了什麼。
他認得。
是他妻子的名字。
沈復的手，懸在木牌上方。沒有碰。
他蹲下來。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暖黃色的光漫過他的手背，地天泰印亮了一下。
「她還活著。「沈復說。
「我知道。「裴玄說。
「活人的執念，不該在這兒。「
「不該。「
沈復伸出手。指尖碰到木牌的那一刻，木牌上的字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字里滲出來。
木牌里，傳出一個聲音。
是他妻子的聲音。
很響。帶著哭腔。像在罵人。
「你是不是又把錢拿去換黃湯了？這日子你到底還要不要過！「
沈復的手停住了。
這句話，他聽過。
死前最後一眼，就是這句話。
她紅著眼眶，把針線盒砸過來，罵他：「你是不是又把錢拿去換黃湯了？這日子你到底還要不要過！「
他沒解釋。他摔門而出。然後被王庸推出去頂了罪。
現在，這句話又從木牌里傳出來。
不是亡魂的聲音。是陽間的聲音。她還在哭。還在罵。還在等他回去。
「你聽見了？「一個聲音從石門外傳來。
是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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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益局的石門外，灰袍，袖口的「易「字。洞窟里的暖黃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和太史令一模一樣的臉，看不清表情。
「這是益局最後一關。「老大說。
「什麼意思？「沈復問。
「益局，損上益下。損的是天道，益的是下面的人。「老大說，「前面三關，你還了三筆債——你自己的，陳三的，王庸的。「
「這最後一關，是天道欠你的。「
「欠我什麼？「
「欠你一個選擇。「
沈復沒說話。
「三百年前，你把自己的記憶封起來，丟進輪迴。你做了三百年的凡人。你忘了你是誰。「老大說，「現在你想起來了。你可以選了。「
「選什麼？「
「選做沉復，還是做沈復。「
洞窟里的暖黃光，暗了一下。
「做沉復。「老大說，「天道歸位。地府重開。所有亡魂解脫。積分榜、功德、執念消債，全都作廢。亡魂可以自己選擇輪迴，或者留下。「
「代價呢？「
「代價是，你不再是沈復。「老大說，「你忘了你娘。忘了你妻子。忘了那三枚銅錢。你是天道。天道沒有家人。天道沒有執念。天道只有規則。「
「你回不了家。你見不到她。「
沈復的手指攥緊了。袖口裡的三枚銅錢，硌著手心。
「另一個選擇呢？「
「做沈復。「老大說，「你記得你娘。記得你妻子。記得那三枚銅錢。你可以回去見她。你可以告訴她，七文買了艾草，三枚銅錢是給她買生辰禮的。「
「代價呢？「
「代價是，天道繼續塌。「老大說，「老三散了。我撐不了多久。天道塌了，地府就塌了。所有困在這裡的亡魂，魂飛魄散。「
「陳三。趙鐵。你娘。還有千千萬萬個你不認識的人。「
「全沒了。「
沈復蹲在木牌前。很久。
久到裴玄以為他不會動了。
木牌里，妻子的聲音還在。一聲接一聲。罵他。哭他。等他。
「你是不是又把錢拿去換黃湯了——「
「這日子你到底還要不要過——「
「你回來啊——「
最後一句，不是罵。是哭。
「你回來啊。「
沈復想起她。
想起她罵他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不是氣紅的。是哭紅的。她罵他「又拿錢去買黃湯「，但每次他喝酒回來，桌上都有一碗熱湯。她罵他「凍死你活該「，但每次他熬夜觀星，她都默默給他披一件舊大氅。
她罵了他一輩子。也疼了他一輩子。
他死了之後，她大概還在罵。罵他沒良心。罵他說走就走。罵他連個解釋都不留。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七文買了艾草。不知道那三枚銅錢是給她買生辰禮的。不知道他摔門而出之後，被人推出去頂了罪。
她以為他是喝酒喝死的。
她恨了他三年。或者更久。
沈復的右眼，又開始疼。
鈍疼。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眶裡慢慢轉。
他抬起手，摸了摸右眼。
痂還在。但疼，沒了。
不疼了。
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兩個都不選。「沈復說。
老大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說，我兩個都不選。「沈復站起來。地天泰印的暖黃光，在他手背上亮著，像一盞燈。
「做沉復，我忘了她。做沈復，他們全沒了。「沈復說，「這兩個選擇，都是錯的。「
「益局的規則是二選一。「老大說。
「那我就改了益局的規則。「
沈復想起他娘。想起她挑燈芯的手。想起她咳了一聲又一聲，還說「去吧，公事要緊「。
他想起陳三。二十三歲。掃地的。攢錢給娘換鍋。
他想起王庸。怕了一輩子。熬了三十年。寫的奏摺沒人看。
他想起趙鐵。左邊肋骨還疼嗎。不疼了。
這些人，他都記住了。
他不能讓他們全沒了。
也不能忘了她。
「三百年前，我把自己封起來，是因為我以為忘了就不痛了。「沈復說，「但忘了不是不痛。忘了是讓別人替我痛。「
「陳三痛了三百年。王庸痛了三百年。我娘痛了三百年。「
「我不痛了，但他們痛。「
「這不對。「
洞窟里的暖黃光，炸了。
不是暗了。是炸了。暖黃色的光從四面八方衝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窟。石案碎了。木牌碎了。石壁上的光，像水一樣往外涌。
老大站在石門外，看著沈復。
「你改不了。「老大說。
「我改得了。「沈復說，「三百年前，我能把天道封起來。三百年後，我就能把它拆了。「
「你忘了你是誰。「
「我沒忘。「沈復說，「我是沈復。我娘的兒子。我妻子的丈夫。我也是沉復。天道的真名。「
「這兩個，都是我。「
「我不選。我都要。「
益局的石門，裂了。
從頂部開始。一條縫。然後是一條一條，像蛛網一樣爬上去。
石門碎了。
碎石落下來。砸在石板上。沒聲。
石門後面，不是通道。
是一片漆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把光吞進去的黑。
「下一局。「沈復說。
他往前走。右眼不疼了。地天泰印暖黃的光，在黑暗中亮著，像一盞燈。
裴玄跟上。陸九跟上。周文跟上。老判官和判官最後。
老大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沈復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終於「的笑。
「你果然選了第三條路。「老大說，「三百年前你就選了。三百年後你還是選了。「
「那就困吧。「
「困到你想通為止。「
黑暗裡，沈復的右眼，又開始疼了。
這一次，不是鈍疼。
是炸。
紅光從眼底衝出來，照亮了黑暗。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三百年前，歸藏台崩塌的那天，他自己站在台上，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