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王庸
木牌上刻著兩個字。
王庸。
沈復的手指攥緊了。袖口裡的三枚銅錢，硌著手心。疼。但他沒鬆開。
王庸。
把他推出去頂罪的人。剽竊他手稿的人。在朝堂上跪著哭、把「觀星失職、隱瞞天機「的罪名死死扣在他頭上的人。
他以為王庸還在陽間。
沒想到，王庸也死了。
而且，王庸的執念，也在益局裡。
「你認識他？「裴玄問。
「認識。「沈復說。
「仇人？「
「仇人。「
裴玄沒再問。
沈復蹲下來。看著木牌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久到暖黃色的光漫過他的手背，地天泰印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木牌的那一刻，木牌上的字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字里滲出來。
木牌里，傳出一個聲音。
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喘。像跑了很遠的路。又像躲了很久。
「沈復？「那個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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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你也死了？「王庸的聲音里，有一絲意外。又有一絲……鬆了口氣。
「死了。「
「怎麼死的？「
「被你推出去頂罪，死的。「
木牌里安靜了。
很久。
「我知道。「王庸說。
「你知道？「
「我知道你會死。「王庸說，「我推你出去的時候，就知道你會死。「
沈復的右眼，又開始疼。
鈍疼。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眶裡慢慢轉。
「你不怕？「沈復問。
「怕。「王庸說，「我怕了一輩子。「
「怕什麼？「
「怕你。「
沈復沒說話。
「你進太史監的第一天，我就怕你。「王庸說，「你十七歲，第一次觀星，就測出了三個月後的蝗災。滿朝文武都在誇你。那天我值夜班，一個人坐在值房裡，把你的觀星記錄翻了三遍。「
「我熬了三十年，才爬到太史監令的位置。你來了三年，所有人都在說，太史監的卜官，只有沈復算得准。「
「我寫的奏摺，沒人看。你寫的手稿，連御書房都在傳。「
「有一次，陛下問我：'王庸，你說沈復這卦準不準？'我說准。陛下說：'那以後觀星的事，讓沈復多擔待。'「
「那天我回值房，坐了一夜。「
「我怕。我怕你取代我。我怕我熬了三十年的位置，被你三年就拿走了。我怕我死了之後，沒人記得太史監有個王庸。「
「所以我剽竊了你的手稿。「王庸說，「瘟疫來之前，你寫了預警手稿。我看到了。我知道你是對的。但我不能讓你對。你對了，我就完了。「
「我把你的名字抹了。寫上我的名字。然後在朝堂上跪著哭，說你觀星失職、隱瞞天機。「
「我知道你會死。「
「但我沒辦法。「
「我怕。「
木牌里的聲音，抖了。
不是裝的。是真的在抖。
沈復蹲在木牌前。很久。
他想起王庸。
太史監令。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寫的奏摺工整得像刻出來的。但沒人看。
他想起有一次，王庸把他叫到值房，遞給他一杯茶。茶是涼的。王庸說：「沈復，你還年輕，路還長。「
他當時沒聽懂。
現在聽懂了。
王庸不是在威脅他。王庸是在求他。求他慢一點。求他別把路走絕了。給別人留一口飯吃。
但沈復沒聽懂。他繼續算他的卦。繼續寫他的手稿。繼續讓所有人說「只有沈復算得准「。
他想起王庸的值房。牆上掛著一幅字，是王庸自己寫的：「敬天慎言。「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掛了很多年，紙都黃了。
他想起王庸的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厚厚的繭，是握筆握出來的。三十年，每天寫，每天寫，寫出了一手好字，但沒人看。
他想起王庸死的時候。他不知道王庸怎麼死的。但他猜，王庸死的時候，大概也是一個人。值房的燈亮著，奏摺攤在桌上，沒人來。
「你欠我一條命。「沈復說。
「我知道。「
「我不原諒你。「
「我知道。「
「但我記住你了。「
木牌里的聲音，停了一下。
「王庸。「沈復說，「太史監令。熬了三十年。剽竊了我的手稿。把我推出去頂罪。「
「但你也寫過幾份不錯的奏摺。有一份關於漕運的，我看過，寫得比我好。「
「你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值房的燈，永遠是你最後一個滅。「
「你怕了一輩子。怕被取代。怕被忘了。「
「我記住你了。「
木牌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字里衝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窟。
光里有一道影子。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太史監的官袍。官袍的袖口，磨出了毛邊。
影子看著沈復。
「你真的記住了？「王庸問。
「記住了。「
「不會忘？「
「不會忘。「
王庸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終於「的笑。
「好。「他說，「那我走了。「
影子散了。
像煙。像霧。散得很慢。每散一點，洞窟里的暖黃光就亮一分。
散到最後，剩下一個輪廓。官袍的袖口，還磨著毛邊。
然後那個輪廓也散了。
木牌上的字，沒了。
沈復站起來。
他的右眼不疼了。
地天泰印的暖黃色，又亮了一分。
「第三關。「他說。
「過了。「
沒人說話。
陸九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裴玄看著沈復。
「你不恨他？「裴玄問。
「恨。「沈復說。
「那你還記住他？「
「恨他，和記住他，不衝突。「沈復說，「他是個壞人。但他也是個怕了一輩子的人。「
「壞人也該被記住。「
裴玄沒說話。
他想起自己。通關八局，功德三千二。他記過很多卦，很多局，很多規則。但他不記得和他一起通關的那些亡魂叫什麼。不記得他們生前做過什麼。不記得他們為什麼死。
他和以前的沈復，一模一樣。
「我懂了。「裴玄說。
「懂什麼？「
「記住一個人，比算對一卦難。「
沈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變了。「裴玄說。
「沒變。「沈復說，「我只是終於肯記人了。「
他想起陳三。想起王庸。想起趙鐵。想起他娘。
這些人，他以前一個都不記得。
現在他全都記得。
他轉過頭，看著洞窟深處。
暖黃色的光還在流動。從四面八方匯聚，指向更深處。
「下一關。「沈復說。
他往前走。右眼不疼了。地天泰印暖黃的光，在黑暗中亮著，像一盞燈。
走了大約百步，石案又出現了。
木牌又出現了。
黑漆漆的。巴掌大小。邊角磨得發亮。
沈復走過去。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他認得。
不是王庸。不是陳三。不是母親。不是趙鐵。
是他妻子的名字。
王庸。
沈復的手指攥緊了。袖口裡的三枚銅錢，硌著手心。疼。但他沒鬆開。
王庸。
把他推出去頂罪的人。剽竊他手稿的人。在朝堂上跪著哭、把「觀星失職、隱瞞天機「的罪名死死扣在他頭上的人。
他以為王庸還在陽間。
沒想到，王庸也死了。
而且，王庸的執念，也在益局裡。
「你認識他？「裴玄問。
「認識。「沈復說。
「仇人？「
「仇人。「
裴玄沒再問。
沈復蹲下來。看著木牌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久到暖黃色的光漫過他的手背，地天泰印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木牌的那一刻，木牌上的字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字里滲出來。
木牌里，傳出一個聲音。
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喘。像跑了很遠的路。又像躲了很久。
「沈復？「那個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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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你也死了？「王庸的聲音里，有一絲意外。又有一絲……鬆了口氣。
「死了。「
「怎麼死的？「
「被你推出去頂罪，死的。「
木牌里安靜了。
很久。
「我知道。「王庸說。
「你知道？「
「我知道你會死。「王庸說，「我推你出去的時候，就知道你會死。「
沈復的右眼，又開始疼。
鈍疼。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眶裡慢慢轉。
「你不怕？「沈復問。
「怕。「王庸說，「我怕了一輩子。「
「怕什麼？「
「怕你。「
沈復沒說話。
「你進太史監的第一天，我就怕你。「王庸說，「你十七歲，第一次觀星，就測出了三個月後的蝗災。滿朝文武都在誇你。那天我值夜班，一個人坐在值房裡，把你的觀星記錄翻了三遍。「
「我熬了三十年，才爬到太史監令的位置。你來了三年，所有人都在說，太史監的卜官，只有沈復算得准。「
「我寫的奏摺，沒人看。你寫的手稿，連御書房都在傳。「
「有一次，陛下問我：'王庸，你說沈復這卦準不準？'我說准。陛下說：'那以後觀星的事，讓沈復多擔待。'「
「那天我回值房，坐了一夜。「
「我怕。我怕你取代我。我怕我熬了三十年的位置，被你三年就拿走了。我怕我死了之後，沒人記得太史監有個王庸。「
「所以我剽竊了你的手稿。「王庸說，「瘟疫來之前，你寫了預警手稿。我看到了。我知道你是對的。但我不能讓你對。你對了，我就完了。「
「我把你的名字抹了。寫上我的名字。然後在朝堂上跪著哭，說你觀星失職、隱瞞天機。「
「我知道你會死。「
「但我沒辦法。「
「我怕。「
木牌里的聲音，抖了。
不是裝的。是真的在抖。
沈復蹲在木牌前。很久。
他想起王庸。
太史監令。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寫的奏摺工整得像刻出來的。但沒人看。
他想起有一次，王庸把他叫到值房，遞給他一杯茶。茶是涼的。王庸說：「沈復，你還年輕，路還長。「
他當時沒聽懂。
現在聽懂了。
王庸不是在威脅他。王庸是在求他。求他慢一點。求他別把路走絕了。給別人留一口飯吃。
但沈復沒聽懂。他繼續算他的卦。繼續寫他的手稿。繼續讓所有人說「只有沈復算得准「。
他想起王庸的值房。牆上掛著一幅字，是王庸自己寫的：「敬天慎言。「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掛了很多年，紙都黃了。
他想起王庸的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厚厚的繭，是握筆握出來的。三十年，每天寫，每天寫，寫出了一手好字，但沒人看。
他想起王庸死的時候。他不知道王庸怎麼死的。但他猜，王庸死的時候，大概也是一個人。值房的燈亮著，奏摺攤在桌上，沒人來。
「你欠我一條命。「沈復說。
「我知道。「
「我不原諒你。「
「我知道。「
「但我記住你了。「
木牌里的聲音，停了一下。
「王庸。「沈復說，「太史監令。熬了三十年。剽竊了我的手稿。把我推出去頂罪。「
「但你也寫過幾份不錯的奏摺。有一份關於漕運的，我看過，寫得比我好。「
「你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值房的燈，永遠是你最後一個滅。「
「你怕了一輩子。怕被取代。怕被忘了。「
「我記住你了。「
木牌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字里衝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窟。
光里有一道影子。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太史監的官袍。官袍的袖口，磨出了毛邊。
影子看著沈復。
「你真的記住了？「王庸問。
「記住了。「
「不會忘？「
「不會忘。「
王庸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終於「的笑。
「好。「他說，「那我走了。「
影子散了。
像煙。像霧。散得很慢。每散一點，洞窟里的暖黃光就亮一分。
散到最後，剩下一個輪廓。官袍的袖口，還磨著毛邊。
然後那個輪廓也散了。
木牌上的字，沒了。
沈復站起來。
他的右眼不疼了。
地天泰印的暖黃色，又亮了一分。
「第三關。「他說。
「過了。「
沒人說話。
陸九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裴玄看著沈復。
「你不恨他？「裴玄問。
「恨。「沈復說。
「那你還記住他？「
「恨他，和記住他，不衝突。「沈復說，「他是個壞人。但他也是個怕了一輩子的人。「
「壞人也該被記住。「
裴玄沒說話。
他想起自己。通關八局，功德三千二。他記過很多卦，很多局，很多規則。但他不記得和他一起通關的那些亡魂叫什麼。不記得他們生前做過什麼。不記得他們為什麼死。
他和以前的沈復，一模一樣。
「我懂了。「裴玄說。
「懂什麼？「
「記住一個人，比算對一卦難。「
沈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變了。「裴玄說。
「沒變。「沈復說，「我只是終於肯記人了。「
他想起陳三。想起王庸。想起趙鐵。想起他娘。
這些人，他以前一個都不記得。
現在他全都記得。
他轉過頭，看著洞窟深處。
暖黃色的光還在流動。從四面八方匯聚，指向更深處。
「下一關。「沈復說。
他往前走。右眼不疼了。地天泰印暖黃的光，在黑暗中亮著，像一盞燈。
走了大約百步，石案又出現了。
木牌又出現了。
黑漆漆的。巴掌大小。邊角磨得發亮。
沈復走過去。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他認得。
不是王庸。不是陳三。不是母親。不是趙鐵。
是他妻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