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人心有虧
光太亮，照得人睜不開眼。
沈復眯起眼。右眼的疼翻上來，血絲爬滿眼瞳。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袖子上的血又多了一道。暗紅色的，和那些線一個顏色。
身後安靜。
五個人的呼吸聲，輕重不一樣。裴玄的急。陸九的淺。周文的穩。老判官的慢。判官的，聽不見。
趙鐵的聲音還在。
「左邊肋骨……還疼嗎？「
一遍。又一遍。
不是回聲。是重複。像有人按住了輪迴的鍵，逼著這句話一遍一遍現世。每一遍，都比上一遍近一點。
陸九壓低聲音：「沈哥……這聲音不對。「
沒人接話。
裴玄沒動。銅錢攥在手裡，燙的。六枚銅錢的稜角硌著掌心，他沒鬆開。指節發白。
周文的刀尖抵著地。人繃著。只要有異動，刀會先出去。
老判官站著，沒說話。眼睛看著洞窟的牆，不知道在看什麼。判官的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沈復站起來。
他沒回頭。
他盯著木牌。木牌上「趙鐵「兩個字，顏色越來越深。像有血從木紋里滲出來，一滴一滴，往下淌。淌到木牌底端，凝成一顆，不掉。
洞窟里的幽光，跟著木牌一起亮。
他第一次推演。
損局。減損一人，以益眾人。
減損的是誰？
他看了一眼身後。五個人。裴玄。陸九。周文。老判官。判官。
如果要減損一個人，換其他人通關——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來。「他說。
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沒人說話。
裴玄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陸九張嘴，話卡在喉嚨里。周文的刀動了一下，刀尖離地半寸，又落回去。老判官的眼睛動了一下，看著沈復的背影。判官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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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復的手按在木牌上。
木牌是涼的。
像冰。
不對。
他縮回手。
如果損局要減損活人，木牌上不該寫趙鐵的名字。趙鐵已經死了。死在師卦局。肉身湮滅，魂魄該散了。
一個死人，怎麼再死一次？
他退後一步。
右眼更疼了。像有人用釘子在眼眶裡轉。轉得很慢，一圈一圈。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摸到袖口的銅錢。
溫熱的。
常年貼身放著，從來都是這個溫度。妻子塞給他的時候，也是這個溫度。她一邊罵他「又拿錢去買黃湯「，一邊把錢塞進他袖子裡。塞完了，還拍一下他的手背。
銅錢貼著指尖。他的腦子清了。
損局不減命。
那減什麼？
他轉頭。
動作很慢。一寸一寸轉過去。
右眼的疼跟著轉。像有人拽著眼眶裡的釘子，一起轉。
身後五個人，站在原地。
裴玄眉眼沉靜，眼底藏著疑慮。陸九面色發白，手攥著衣角，指節泛青。周文肅立，刀尖微顫，殺氣壓著。老判官、判官，依舊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沒人受傷。沒人左邊肋骨帶傷。
沈復的目光掃過五個人，最後落在洞窟死角。
那裡站著一道影子。
很淡。很薄。幾乎融進幽暗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不是五個人的影子。五個人的影子在地上，被幽光拉得很長。
這道影子站著。
是第六道。
那影子微微躬著身，像在護著懷裡的什麼東西。姿勢很熟。左手護著左邊肋骨。
沈復的喉結動了一下。
趙鐵。
殘魂。
他沒有消失。他被困在損局裡，一遍一遍重複生前最後的話。
「他在問誰？「陸九的聲音發顫。他也看見了那道影子。他往裴玄身邊靠了靠。
沈復看著那道淡影。
「問他弟弟。「
洞窟里靜了。
連呼吸聲都停了。
「石頭。「沈復說，「趙鐵的弟弟。十二歲。摔死的。「
裴玄的銅錢攥得更緊了。他想起師卦局。趙鐵擋在他前面，替他挨了一刀。那一刀，砍在左邊。
那道淡影晃了一下。
像被風吹了。
趙鐵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近了。就在耳邊。
「左邊肋骨……還疼嗎？「
沈復懂了。
師卦局，趙鐵替他們擋殺，死了。所有人都記得他是好人。是捨生取義的英雄。沒人記得他是個哥哥。
弟弟摔死的時候，他沒接住。
弟弟從樹上掉下來，磕在石頭上。摔斷的，就是左邊肋骨。
趙鐵跑過去的時候，弟弟還沒斷氣。弟弟看著他，嘴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這句話，趙鐵記了一輩子。
他想問弟弟，疼不疼。
沒來得及。
弟弟死了。他也死了。
所以損局抓著他不放。
沈復的手伸進袖口。
三枚銅錢。
他夾出來，懸在半空。
溫熱的體溫，驅散了周遭的涼。銅錢在幽光里泛著暗紅的光，和地天泰印一個顏色。
趙鐵的聲音又響了。
「左邊肋骨……還疼嗎？「
沈復看著那道淡影。
淡影也看著他。雖然沒有臉，但沈復知道，他在看。
趙鐵倒下去的時候，眼睛也是這樣看著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不疼了。「沈復說。
聲音很輕。
但洞窟里聽見了。
幽光暗了一下。
那道淡影，也淡了一分。
像被風吹散了一點。
洞窟里安靜了。
五個人，六道影子。
沈復手裡的三枚銅錢，還懸在半空。
溫熱的。
他看著那道淡影。淡影也看著他。
地天泰印的紅光，在他手背上，輕輕跳了一下。
沈復眯起眼。右眼的疼翻上來，血絲爬滿眼瞳。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袖子上的血又多了一道。暗紅色的，和那些線一個顏色。
身後安靜。
五個人的呼吸聲，輕重不一樣。裴玄的急。陸九的淺。周文的穩。老判官的慢。判官的，聽不見。
趙鐵的聲音還在。
「左邊肋骨……還疼嗎？「
一遍。又一遍。
不是回聲。是重複。像有人按住了輪迴的鍵，逼著這句話一遍一遍現世。每一遍，都比上一遍近一點。
陸九壓低聲音：「沈哥……這聲音不對。「
沒人接話。
裴玄沒動。銅錢攥在手裡，燙的。六枚銅錢的稜角硌著掌心，他沒鬆開。指節發白。
周文的刀尖抵著地。人繃著。只要有異動，刀會先出去。
老判官站著，沒說話。眼睛看著洞窟的牆，不知道在看什麼。判官的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沈復站起來。
他沒回頭。
他盯著木牌。木牌上「趙鐵「兩個字，顏色越來越深。像有血從木紋里滲出來，一滴一滴，往下淌。淌到木牌底端，凝成一顆，不掉。
洞窟里的幽光，跟著木牌一起亮。
他第一次推演。
損局。減損一人，以益眾人。
減損的是誰？
他看了一眼身後。五個人。裴玄。陸九。周文。老判官。判官。
如果要減損一個人，換其他人通關——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來。「他說。
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沒人說話。
裴玄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陸九張嘴，話卡在喉嚨里。周文的刀動了一下，刀尖離地半寸，又落回去。老判官的眼睛動了一下，看著沈復的背影。判官沒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
沈復的手按在木牌上。
木牌是涼的。
像冰。
不對。
他縮回手。
如果損局要減損活人，木牌上不該寫趙鐵的名字。趙鐵已經死了。死在師卦局。肉身湮滅，魂魄該散了。
一個死人，怎麼再死一次？
他退後一步。
右眼更疼了。像有人用釘子在眼眶裡轉。轉得很慢，一圈一圈。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摸到袖口的銅錢。
溫熱的。
常年貼身放著，從來都是這個溫度。妻子塞給他的時候，也是這個溫度。她一邊罵他「又拿錢去買黃湯「，一邊把錢塞進他袖子裡。塞完了，還拍一下他的手背。
銅錢貼著指尖。他的腦子清了。
損局不減命。
那減什麼？
他轉頭。
動作很慢。一寸一寸轉過去。
右眼的疼跟著轉。像有人拽著眼眶裡的釘子，一起轉。
身後五個人，站在原地。
裴玄眉眼沉靜，眼底藏著疑慮。陸九面色發白，手攥著衣角，指節泛青。周文肅立，刀尖微顫，殺氣壓著。老判官、判官，依舊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沒人受傷。沒人左邊肋骨帶傷。
沈復的目光掃過五個人，最後落在洞窟死角。
那裡站著一道影子。
很淡。很薄。幾乎融進幽暗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不是五個人的影子。五個人的影子在地上，被幽光拉得很長。
這道影子站著。
是第六道。
那影子微微躬著身，像在護著懷裡的什麼東西。姿勢很熟。左手護著左邊肋骨。
沈復的喉結動了一下。
趙鐵。
殘魂。
他沒有消失。他被困在損局裡，一遍一遍重複生前最後的話。
「他在問誰？「陸九的聲音發顫。他也看見了那道影子。他往裴玄身邊靠了靠。
沈復看著那道淡影。
「問他弟弟。「
洞窟里靜了。
連呼吸聲都停了。
「石頭。「沈復說，「趙鐵的弟弟。十二歲。摔死的。「
裴玄的銅錢攥得更緊了。他想起師卦局。趙鐵擋在他前面，替他挨了一刀。那一刀，砍在左邊。
那道淡影晃了一下。
像被風吹了。
趙鐵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近了。就在耳邊。
「左邊肋骨……還疼嗎？「
沈復懂了。
師卦局，趙鐵替他們擋殺，死了。所有人都記得他是好人。是捨生取義的英雄。沒人記得他是個哥哥。
弟弟摔死的時候，他沒接住。
弟弟從樹上掉下來，磕在石頭上。摔斷的，就是左邊肋骨。
趙鐵跑過去的時候，弟弟還沒斷氣。弟弟看著他，嘴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這句話，趙鐵記了一輩子。
他想問弟弟，疼不疼。
沒來得及。
弟弟死了。他也死了。
所以損局抓著他不放。
沈復的手伸進袖口。
三枚銅錢。
他夾出來，懸在半空。
溫熱的體溫，驅散了周遭的涼。銅錢在幽光里泛著暗紅的光，和地天泰印一個顏色。
趙鐵的聲音又響了。
「左邊肋骨……還疼嗎？「
沈復看著那道淡影。
淡影也看著他。雖然沒有臉，但沈復知道，他在看。
趙鐵倒下去的時候，眼睛也是這樣看著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不疼了。「沈復說。
聲音很輕。
但洞窟里聽見了。
幽光暗了一下。
那道淡影，也淡了一分。
像被風吹散了一點。
洞窟里安靜了。
五個人，六道影子。
沈復手裡的三枚銅錢，還懸在半空。
溫熱的。
他看著那道淡影。淡影也看著他。
地天泰印的紅光，在他手背上，輕輕跳了一下。